凡煙小說

第14章 前延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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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統十七年,二月初八。

距離今年元陽節所發生的屠殺,也過去了大半個月時間。無論是京城,還是其他地方的小民百姓,一眾提心吊膽,生怕那皇帝拿自己開刀。江南那邊,海固王依舊是守著自己的軍民和大寧對立,絲毫不退讓。

這日,連聿本打算在家中和柏傾冉打個火鍋,去去寒氣;不想自己的哥哥連信卻匆匆忙忙地過來說父親有急事。連聿有些奇怪,不過還是吩咐藍兒去準備好食材,待晚上回來便可以和公主一起用晚膳。

連聿常服未換,只是披了一件衾衣便隨了連信出門。

連府。

連信帶著連聿進了家門,進門之後還小心翼翼地張望了一下身後有沒有人跟著;連聿留意到兄長這番舉動,心中的疑惑更深。

“哥,阿爹叫我來到底是因為什麽事?”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只是阿爹說了,這件事很重要,而且要我小心路上會不會有其他人跟著,務必要確保這件事不會洩露出去。”

連聿狐疑地皺緊了眉頭,見連信不像是說謊的樣子,便朝府裏正堂走去。

初入正堂,連聿便瞅見連覆和連二兩個人穿了一身黑衣黑褲,背對站立在堂前;而那原本供奉在正堂之中的一副字畫,此刻卻變成了幾個黑木牌位。

“阿爹,聿兒來了——”連聿方走上前,只見那進入視線的幾個牌位、上座列著的是‘大延順和皇帝’,下座列的是‘大延太子統’‘大延明王揚’。見此,心中大驚:

“阿爹!何以在家中祭拜前朝皇族?這…這可是犯了死罪啊!”連聿不由得被連覆的這個舉動嚇了一跳。近來,祭拜大延的事情鬧得滿城風雨,各家各戶對子桑都閉口不提。眼下父親怎麽就自己祭拜了起來!

連信也是嚇了一驚,卻未敢問話,只是在身後默默站著。

連覆回過身來,看向連聿;見這孩子臉上一副焦急,微微一笑:“死罪?只不過是祭拜死去的人,卻是犯了不可原諒的罪孽嗎?”

“不是…只是,近來皇上很忌諱…”連聿輕聲回著。

“他當然忌諱、他這個當皇帝的,十幾年來哪一天不在算計著前朝!”連覆的目光頓時變得冷冽起來,望著虛無狠狠地說著:“本來就是子虛烏有的帝位,本來就是他使了手段才搶到了這一切!”

連聿直直楞了神,不知連覆意思。

“大哥,不要動氣。”連二忙上前來勸著。

連覆點點頭,臉色沈重地嘆了一口氣。看回身後一臉茫然的連聿,再想及現今這天下的形勢,十七年壓抑在心底裏的屈苦似乎得到了解脫一般。

“阿爹,喚聿兒來…所為何事?”

連覆笑了。

“聿兒,有些事情,阿爹瞞了你們好多年。現在,也是時候告訴你了。”連覆緩緩地走開了幾步,覆又回到連聿身側:“之前,你說你在長公主府裏的書房看了不少前朝史書。不知道你看了之後,對明揚之變有何想法?”

連聿始料未及。

“聿兒覺得,那場政變疑點很多。只是沒有過多的記載可以讓聿兒去想。”實際上,連聿曾覺得柏道成的出現有些耐人尋味。只不過他已是皇帝,更是自己岳丈、可以說什麽呢。

難道真要說,覺得柏道成的清君側、更加像是謀朝篡位?

連覆欣慰地點點頭,“沒錯。那麽,你知道這些事情的另一面嗎?”

連聿頓了頓,又搖了搖頭。

“前朝太子,子桑統。他是一個很有抱負、也很有才幹的儲君太子。他一心希望著可以當一個好皇帝,把大延更好地傳承下去。可是老天無情、朝中的權臣柏氏,早早攬下了朝廷之中的多處權力,使他這個太子、如同架線玩偶一般。”

“明揚之變、其實他早早得知。他知道,自己的兄長子桑揚想搶皇位,也知道柏家柏道成也有這個意思。但是太子無權,沒有辦法對付柏家。於是在那一年的元陽節,他選擇了親眼看著自己的王朝覆滅、只為了日後有一天可以重振子桑。”

連覆停了下來。

連聿聽了,對當中真假並沒有追究、卻仍是覺得不解:“阿爹…太子為什麽要選擇把江山拱手於人?而且…政變之後,子桑家的人,不是都被殺了嗎?…”

連覆默。

“太子至死,也只有右相之女韶箏、這一個太子妃。太子妃體弱,此前曾兩次為太子懷上孩子,卻都出了意外小產。第三次懷上孩子時,正好是政變前一年。太子妃知道那時已經是多事之秋,所以在元陽節前,生下孩子就立刻送出宮外。太子也是希望孩子平安,對外說太子妃尚未臨盆。”

連信聽及此處,心中卻是久久不能平靜。

“這麽說,前朝還有一個孩子生存在這世上?”連聿聽懂了這個故事。轉念一想,卻有覺得有些不對勁:“阿爹,你又怎麽知道這些事的?”

難道是胡說瞎造的?

連覆看回連聿,抿著嘴,眼中似有淚花閃爍:“太子此前,手下有一對親信兄弟、分別叫連之民和連之凡。元陽節前,這兩個親信奉命將那皇孫帶出宮外生活。以防萬一,其中一個還親手毀了自己的臉,只為了不被柏家的人認出。”

連聿只覺得這世界似乎在一瞬間都靜止了一般。

十七年前,皇朝遺孤。連家親信、刀傷毀臉。

連聿看著連覆臉上早已縱橫了多年的多條刀疤,嘴裏想說話,卻又遲遲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出來。這個故事,什麽意思?真的,是意有所指嗎?

“十七年了。”連覆紅著眼睛,只是一味地強忍淚水:“他們這一躲,已經躲了十七年。孩子,你告訴我,現在那狗皇帝對死了的人都處處為難,那一個活下來的皇孫,應不應該去反了他!”

“我…我不知道…”連聿腦子裏一下子變得亂了起來,看著連覆這般說辭,心裏卻湧起了一陣不安。“阿爹…為什麽,為什麽要說這個故事給聿兒聽…”

“聿兒,這不是故事,這是真的,”連覆拉著她,“你就是十七年前太子妃所誕下的那個孩子,你是前朝太子的嫡親血脈,你不是我連之民的孩子,你不姓連,你姓子桑,你本名是子桑聿!”

聿連連後退了幾步,搖著頭,眼裏皆是不可置信。

“怎麽會…怎麽會……”

我怎麽會是前朝血脈,我怎麽會是子桑遺孤!這是假的,這一定是假的!如果我真的是子桑遺孤,現今我身為駙馬,認那柏家做父,又算個什麽!

連覆見她這個樣子,知她這一時間定是接受不了。

“聿兒,”連二守在一旁,向聿遞過去一份明黃錦帛:“這是十七年前,太子委托我兄弟二人照顧皇孫的一則書信。裏面,還印著大延子桑的玉璽。”

聿遲疑著接過,兩手卻有些顫抖。定了定心,方將其打開:

“大延順和四十八年,正月。皇兒初生、女兒身。卻未能留於身側、據回,柏氏會在元陽起事,只恐拖累皇兒性命。親信民、凡攜皇兒出城,一為健全,二為光覆;自知此舉定累此兒一生勞苦,卻無可奈何。今,為皇兒取名聿,贈以自身玉佩,望,身體強健,方能一統天下以重振大延。”

錦帛之下,是太子子桑統的私人朱印,以及方正的璽贏大延朝子桑氏皇帝詔’。

聿緊緊地握著包裹在錦帛之中的一枚龍形玉佩,看著錦帛上因歲月年久而顯得有些脫了墨跡的字句,心裏已經幾番風雨。

擡眼去看回照顧了自己十幾年的父親和叔叔,此刻突然想到,那二人單字,連起來不就是‘覆延’的意思嗎。如此說來,這一切,都是真的?我、不是普通百姓,而是一個一生下來就背負著王朝榮辱的皇家人?

而且,還對著一個殺了自己全家的人,出言稱作父皇…

聿有些失神,久久說不出話。

連信站在一邊,看著這一切,雖不似聿那般痛苦、但也足夠震驚。從小,只是知道她不是親生的,以及是一個扮男相的妹妹、罷了。卻不知,她是一個生下來就需要扮作男兒身的女兒家,只有這樣,才可以勇敢活著。

只有這樣,才可以在日後,為人君。

“皇孫殿下——”

連覆和連二皆是一同向著聿跪拜在地,一聲尊稱更讓聿退了半個身子向後。

“臣、奉了太子之命,此生,一保殿下周全;二保殿下奪回帝位。殿下,現今柏道成坐在皇城之中,還對前朝之人濫殺無辜;臣懇請殿下,隨著臣等離開皇城,到江南承運城,以祖廟為據,反柏家!”

聿嘴角只扯著一道苦笑。

“今天這一切,真的不是說笑嗎。”

連覆擡起頭來直視她:“臣,為何要以此事說笑?十七年前,殿下的父皇和皇祖父被那姓柏的害死殿中,母後也為了掩飾您的離開而*去世;殿下,是否真的覺得這些殺身大仇不應該報?若他柏家,是個賢明帝王,臣也認了;只是,他姓柏的狼子野心就是狼子野心,殿下若是不報此仇,太子九泉之下,不得瞑目——”

聿的眼裏,似乎真的看到了當年情景。

幼兒出生,連夜哭泣、兩名侍衛抱著繈褓中的孩子逃出皇城;佳節盛宴,君臣和樂,一杯酒後東窗事發、太子毒發,臉頰帶淚;寂靜深夜,撐著虛弱的身子拿過燭臺,朝著殿房燃起了仇恨的火,為了孩子,葬身火海之中。

聿不禁流了眼淚、不為誰,只為了那朝夕相處多時的柏傾冉。

成親,已經差不多一年。

一年來,本以為和她會此生攜手共進,平靜而安謐;但是,老天爺似乎一定要給我二人一個考驗,一個牽扯到家仇國恨的考驗!

冉兒,你為我妻,卻是我殺父仇人之女…

若我身上,的的確確流淌著前朝子桑氏的血液,那麽這一生,我便註定了不能和你們大寧柏氏共存。你我明明交好,是否,會有兵戎相見的一天。

“殿下——”連覆還想再勸,聿卻伸出手來,示意不要再說。

“阿爹、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喊你。你養了我十七年,我信你;你說我是前朝太子的遺孤,我也信你。我會跟你們去江南、只是,給我一些時間…”聿說著,不禁低下了頭,似乎每說出一句話,就心如刀割一般。

連覆點頭。

聿將那玉佩和錦帛一並收於衣袍中,再看回堂中靈位。

只是徐步上前,拿過桌上的細長檀香沾著燭臺燃了、再雙手捏緊,向著正堂之上的三個靈位端正拜了三拜。

若我為子桑,此生定奪帝位、以慰當年祖上之死。

檀香一並沒入桌上香爐之中,那順著微風冉冉升起的幾縷輕煙,一絲一縷地掠過座上的幾個神主牌位,似是碰觸到牌位上的金漆文字,換來幾重會心的溫暖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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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

連信駕著馬車,將聿送回府邸。到達公主府時,清白的天色早已經入夜,周圍皆是一派昏暗之景。下車時,連信看到她的臉色一陣陰郁,心中躊躇了很久才喏喏地開口:“聿…不對,殿下…”

“莫要再喚我殿下了。”

聿有些不快,“十幾年前,哥哥如何待我我是知道的。我不希望,那一層身份的存在而讓你疏遠了我,對於聿而言,連信永遠是我的兄長。”

千百年來,有多少人,就是為了權力和勢力蒙蔽了自己的心;高高在上的人,永遠處於高高在上的狀態、可是活在底層的百姓,卻永遠被壓制在底層。

只是,不都是人嗎?就算天子,也只是一個凡人啊。

聿眼神真摯地看他,看到了他的笑容。

“好。對於連信而言,你也永遠是哥哥保護的人。快些進去吧、別讓人看到了。”

“嗯。”

寥寥幾句,終究還是沒有多說什麽。興許,那一層隔閡是無論如何都會存在的。

聿輕嘆了一口氣,看著府中遠處那道亮著的光芒,心中一陣刺痛。罷了、還是不要再多想此事,先暫且放下、先暫且放下……

不緊不慢地走到了偏廳,遠遠地便聞到一股香味。

“我回來了。”聿緩步而入。只見那偏廳之中桌上,放著一柄火鍋爐具,爐子裏的水已經燒開,並著裏面的肉和調料,飄著一陣引誘肚子的香氣;爐子周圍,擺了不少魚肉菜蔬,盆盆碗碗一眼望去似有二十個之多。

“你回來了~”“駙馬爺好~”

坐在火鍋周圍的,是柏傾冉和藍兒。這二人臉上還沾著一些煤炭的烏黑痕跡,想必是忙活了一個下午才把這一頓給舞弄好的。

聿心裏不禁有些感動,走到柏傾冉身邊坐了下來。

“你們主仆二人,倒是都成了花臉貓一般了。”聿笑著接過碗筷、見她二人技術不妙,自己卻是駕輕就熟地將食材放入鍋裏熱水之中,沾著醬料涮著吃。吃過了,才開口去問她二人來:“你們可都吃飽了?”

主仆二人還在咬著碗裏的肉,聞得這一句話都是一陣沈默。

“才沒有,剛開始吃呢。”柏傾冉笑著。

“公主方才吃了不少呢,還搶了我的一些!駙馬爺,你可得做主啊!”藍兒毫不客氣地在聿面前戳了柏傾冉的小報告,柏傾冉不禁惱得羞紅:

“你這丫頭!亂說話!”

“公主才亂說話,藍兒說的可是真心話~”

“還說!信不信本宮明天讓你去打掃茅房!”

一時之間,好端端的一頓溫馨家宴變成了這二人的鬥嘴之地、聿無可奈何地搖頭,公主和藍兒之間是越來越多的鬥氣了,真不知道該說藍兒大膽、還是柏傾冉這個公主越來越沒有公主的分寸。

其實也好,以前那副冷冰冰的樣子,看著多折磨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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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江南?”

“嗯。”

夜裏,寢室之中,在二人相擁的被褥裏面,聿說起了去江南一事。只是單純地圖著此刻熄了燭臺,沒有光亮,不必讓她看自己心虛的神情。而自己,也不忍心看到她難過的樣子。

“只是,江南不是有叛軍嗎?聽說,那邊很亂,你去的話,會不會有危險?”柏傾冉心下不免擔心,萬一那些人得知聿是駙馬呢?會不會以此要挾?

雖然,那些叛軍也是因為父皇的莽撞而抗議、可是若喪失理智,聿豈不是有危險?

“不怕。我只是回去跟隨阿爹辦些事情,和祭拜一下先人而已。”聿忙俯過身去擁著那擔心不已的人:“放心吧,我一定會回來,會安然地回來。”

“那你不要讓我等太久…”

“嗯!等我。”

聿嗅著那縈繞鼻間的木樨香氣,慢慢地下定了決心。

柏傾冉,你是我的、你是屬於我子桑聿的。這一生,就算是用盡了生命去打這一場奪江山的戰役,我也一定要把你奪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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