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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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幹凈的床,一口溫熱的飯,廖婉玗覺得辛小月願望實在樸實,她笑了一下,坐直身子看著辛小月,“你要想跟著我?你知道報上是怎麽說我的?”

幹活之餘,辛小月在含香館看過報紙,若是聯系到廖婉玗這個人身上,被大家提及最多的,是“女銀行家”、“平民銀行開創者”或者是“時代新女性代表之一”這樣的字眼。

辛小月將能想到的詞說了一遍,廖婉玗起初是笑著的,後來表情漸漸淡下去,她平靜地看了一眼張鼎雲,示意他先出去。

張鼎雲不知道廖婉玗要跟辛小月說什麽,摸了摸鼻子,默默地轉身出門,最後還不忘將病房門關好。

“你覺得含香館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辛小月聽見廖婉玗的問話怔了一下,“是……是個不好的地方。”

“哪裏不好?”廖婉玗追問。

辛小月見過很多齷齪事,覺得樁樁件件都很不好,這會忽然讓她說,她心裏明白,卻有些難以啟齒,“都……很不好吧?”她試探著說,“供人消遣,伺候人什麽的……都很不好。”

廖婉玗點點頭,“那麽,你要知道,我和含香館的小姐們,在一些人眼中是毫無分別的。”

“怎麽會呢?”辛小月不明白,一個銀行家怎麽會跟寓裏的姑娘一樣。

“你聽過的最粗魯的言詞,至今仍舊有人用在我身上。為什麽?因為我是女子。在我的家鄉,我這個年紀,大約已經是一個小孩子的母親。如我一般立誓自梳的,會被原來的親朋疏遠。”

廖婉玗想起自己聽過的事情,有些心酸,“有一些村子,甚至不允許未婚的十五歲女孩子居住。就連她們的家裏人,也會礙於面子,將她們趕出去。”

“有一些人,認為我們生來就是應該成家生子的,比起作為一個女子,不如說我們更像是一個活著的容器。有人曾在滬報上公開批評我,他說我不知羞恥,喪失了作為女人最基本的道德。”

廖婉玗平靜地看著辛小月,“你跟著我,有一日也有會有人這樣說你。”

“為什麽?”

“若是一定要說為什麽,大約就是你活成了你想要的樣子,而不是他滿意的樣子。”廖婉玗頓了一下,“你呢?你想活成什麽樣子?”

辛小月很認真地在腦海裏想了一下自己想要的模樣,種種加在一處,也不過只有一句話罷了,“我想叫我叔嬸後悔。他們當初賣了我,換來的那點錢,往後我都能夠輕松賺來。”

聽了她的話,廖婉玗蹙著眉搖搖頭,“不要叫別人後悔,而是要在年紀大了之後,回想起自己的一輩子,自己不後悔。”

講這話的時候,廖婉玗想起自己的生母來,那樣委委屈屈的一輩子,也不知她臨死時,有沒有後悔過。

“如果給你選,你想做什麽?我並不缺一個做飯、洗衣裳的人,如果是這些,我沒有必要留你。我想聽的是,你想做什麽。”

“真話?”

廖婉玗失笑,“當然是真話。”

“那我想去上學。”辛小月講出這話是下了很大決心的,她覺得自己臉上燒的很熱。

“那就去上學,然後作為我資助你上學的回報,你休假的時候,或者平日裏有空的時候,幫我做做事情。你覺得行嗎?”

“真……真的?”辛小月在鄉下家裏的時候,開蒙都沒有過,大字不識一個。到了含香館要不是書寓裏面嫌棄她丟人,怎麽可能叫她每天可以有兩個鐘頭不做事,專門用來識字呢?

“當然是真的,我希望你好好讀書,等到你有足夠的知識。想留下來幫我也可以,想自己做些事情也行。”

“我願意,我當……”

敲門聲忽然打斷了辛小月的話,廖婉玗以為是張鼎雲等的不耐煩了,“進來吧,師兄。”

門應聲而開,進來的卻不是張鼎雲,而是一個帶著金邊眼鏡的醫生。他隔著口罩,聲音悶悶地說要給廖婉玗做檢查,請家屬暫時出去。

廖婉玗覺得這聲音有些耳熟,心思一轉,就叫辛小月去門外等。待到辛小月出去,她沒好顏色地瞪了那“大夫”一眼。

“你這一日日裏消息到時靈通。”

謝澹如笑了一下,伸手摘下左耳掛著的口罩帶子,“我這還不是太擔心你,冒風險也要看看你。”

廖婉玗傷口有些疼,懶得跟他貧,“之前話還沒說完,那個人到底能不能信任?”

謝澹如心裏面有些矛盾。白浪和陳秉譯的身份他都已經確定了,這就證明陳介紹的人一定也是那條路上的。他之前跟那邊並沒有什麽聯系,這次若是通過他們的關系買了槍械,後面難保能夠撇的幹凈。

但是,他自己這邊能用的關系,他現在都不想動。人多口雜,會不會傳到某些人耳朵裏,他不能保證,也不願冒這個風險。

他如今在直隸站的並不穩,若不是南方當局出面扶持,馬甫華的兒子和舊部,怎麽可能與他維持表面和平。

“直隸督軍”四個字,也不過是聽來風光罷了。

“也沒有別的選擇不是嗎?他之前說要每只槍提五塊是嗎?”

“是。”廖婉玗點點頭,忽然有點後悔自己當初跟陳秉譯說了這件事,“想來我的身份已經被教過底,但我絕沒提過你。”

謝澹如微微搖頭,“他們敢對你暴露身份,就一定是調查過的。你一個做銀行的,要那麽一大批槍械,當然是替別人買的。我的身份,他們應該是很清楚的。”

廖婉玗不大信,“不會吧?我們都多久沒見過了?再說……你不是一直用的謝霄嗎?”

她把謝澹如之前高調回鷺州的事情給忘了,謝澹如也懶得提,“我後天上午會去銀行,到時候你叫幾個記者來。”

廖婉玗有點震驚,“要殺你的人抓到了?”

“沒,他們那麽多人,哪裏抓的完。你不要多問,盡管找兩三個印刷量大的報社記者來。”

“沒抓到你還這麽大張旗鼓?”她真是不明白他在做什麽。

“我的人已經到城外,淞滬鎮守那邊打過招呼。明日我會帶著五百萬來存錢,你只管找記者來寫稿子就好。”他仍舊還是不願意廖婉玗知道的太多。

“查房。”

門被很自然地推開,謝澹如背對著門,快速地將口罩戴好,他對著廖婉玗眨眨眼,合上手中隨便在一個開著門的醫生辦公室偷來的本子,“我還有病人,既然有同僚來了,那我就先走了。你有什麽不舒服的,跟他們說吧。”

廖婉玗看了一眼門口帶著兩個護士的中年男醫生,“大夫,你快來看看,我這傷口突然疼得厲害。”

後來的三位醫護人員是被院長囑托過得,雖然心中覺得房間裏的另一位大夫平日好像並不曾見過,但聽廖婉玗喊疼,他們的註意力也就集中到她身上去了。

謝澹如從醫院順利脫身,回到了這幾日暫居的小旅店,這間小旅店已經被他包下來,現在所有的住客,都是他自己人。

老板一家按照吩咐並不留在店內看顧,所以,如今小旅店的前臺處,也都是謝澹如換了便裝的手下。

馬承雲在馬甫華活著的時候不聲不響,馬甫華一死,馬上就露出爪牙來。早在傳出南方當局要扶持他做督軍的時候,就派人明裏暗裏殺他許多次。

但大家表面上和和氣氣,倒是叫外人挑不出毛病來。

“少爺,您回來了。”

謝澹如輕輕地“嗯”了一聲,“那邊有消息嗎?”

穿著黑色長衫做掌櫃打扮的,是謝澹如的一位參謀官,他將喬敏芝發來的電報從袖口裏拿出來,轉身就出了門。

這封電報是一封密電,密碼本只有謝澹如自己知道。

謝澹如俯身,一邊對照電報一邊翻動書頁,待到譯出百分之七八十,他的神情就嚴肅起來。

馬承雲居然聯絡了白俄人,這是在不是個好兆頭。

他一直覺得,國人的事情就國人自己來處理。彼此不服甚至是爭搶地盤這些都沒什麽,大家畢竟是黑頭發黑眼睛,打打鬧鬧也是關起門來自家事。

可他現在暗通俄國人是什麽意思?難道不知道東北的局勢是怎麽造成的嗎?

東北那位大司令,早幾年要不是貪圖日本人的扶持,能叫他們在東北放肆那麽些年嗎?

奉天的教訓難道還不夠大?馬承雲怎麽還敢引狼入室?

謝澹如將鋼筆“啪”地一聲拍在桌面上,拿起電文原件劃著洋火,一把火燒成灰燼。雖然這電報原文看起來不過是日常問候,但小心謹慎總是沒有錯的。

既然馬承雲聯絡了俄國佬,那他現在的計劃,就必須做出變動。不然等到那些俄國人生起事端,有樣學樣地像日本人一般要求自己派兵管理自己人,南方當局會做出什麽決定,實在叫他摸不準。

他決不能,叫直隸成為下一個奉天。

他需要一些力量,一些能夠不受控於南方政|府,又足夠強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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