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丸立香仔仔細細地回憶了下，從離開迦勒底到現在，他可以確定自己並沒有做什麽能夠讓福爾摩斯提起興趣的事情。

“唔…看來還是快些進入正題為妙，你遇見的那個魔女，名字的話……是叫做壹原侑子吧？雖然說你作為引子很重要，但是調查線索的騎士王也付出了不少努力。”

乍一聽到這個既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少年的表情有點像被發現零分試卷的學生。

倒是旁邊的亞瑟先開口了，“非常抱歉，因為很在意立香你的夢話加上發現了奇怪的魔力反應，所以稍微調查了下。”

前前後後某種隱約的聯系浮出水面。藤丸立香這才了然，那天亞瑟之所以會遇見雲雀，原來是這樣啊。

“他本身就擁有異世界旅人的特質，比起其他人來，是絕佳的搜索人選。”屏幕上的偵探把手墊在下巴下面，用興味盎然的表情看著少年，“那你打算怎麽做呢，Mr.藤丸。”

“什麽怎麽做……？”他眨了眨眼睛，表示沒明白這個問題。

“這還用得著思考嗎？當然是許願了。因為成功阻止了人理燒卻的豐功偉業，人類能夠給予你的東西已經沒有什麽了，只要你想要擁有就可以擁有；不過如果是獨立於次元之外的魔女的話，那就是別的層面的東西。也就是說只要付出足夠的代價，哪怕是從虛無中解脫出某個存在也是可能的哦？”

“可是那個寶具…”

那是放棄一切的訣別之詩，即使生前創造下何等的奇跡，從此之後再也不會有人向他祈禱，再也沒有人去依賴他，再也沒有人尋求他。

生命打一出生開始就知曉死亡的終結，這是一場積累痛苦的巡禮，但絕不是因死而斷絕的物語。

人類中唯一開悟的救世主一邊頌揚著生命，一邊以徹底的死為前提戰鬥著。

太狡猾了。藤丸立香心想。

“那有什麽不可以呢？”

“……”

見他沒有回答，福爾摩斯重覆了一次，“那有什麽不可以呢。就現狀來說，只有跳出規則的人才可以換回已經身處規則之外的人。”

少年的心跳先是漏了拍，很快就密集得如同擂鼓似的。鼓膜也跟著一起躍動，手和腳也冰涼得不像話，血液奔流帶來微妙的麻痹感。

“作為偵探的結論理所應當慎重，因此我能夠告訴你的結論是——做得到。”

如果說福爾摩斯開口說第一個字的時候藤丸立香的腦子是一片空白，那麽現在則像是一個萬車齊發的車站，吵鬧得不知道該思考什麽才好。

可以嗎？真的可以嗎？

偵探總是能從細小的表情裏判別自己助手的心思，“——反之，對於即將付出這份代價，你有所覺悟嗎？可能是用你的生命去換取，也許是用有序去交換更大的無序，甚至再次打亂世界。Mr.藤丸…不，我優秀的助手，你有這份負擔一切的覺悟嗎？”

藤丸立香遲疑了，就在他思考的這個檔口，福爾摩斯輕巧的單方面結束了通訊。

室內一片寂靜，就連呼吸聲也難以察覺，仿佛是墮入了太空般，聽不到任何聲響。

亞瑟決心打破這與世隔絕的沈默，他微微前傾身體並開口，“立香。”

“都這個時間了，我馬上要上學遲到了，先走一步哦！”

少年匆匆從流理臺上拿了個洗幹凈的蘋果，近乎奪門而出。

直到奔出一條街，被室外刺眼的陽光照耀，藤丸立香才恍恍惚惚想起今天是周末，不用上課。

也虧亞瑟沒有當場戳穿這樣拙劣的借口。

周圍是欣欣向榮的景象，沒有陰影也沒有絕望，有母親慈愛的聲音，也有父親寬闊的脊背，還有戀人的依偎。

藤丸立香註視了會兒，低頭啃了口手裏的蘋果，酸甜的汁水立刻充盈在味蕾，明明是值得稱讚的好味道，可他卻皺起眉。

不一樣。

和在迦勒底時吃到的金蘋果的味道差距太大了。

那種擁有黃金般璀璨色澤的果實的口感很像泡軟了的海綿，沒有多餘的味道，如果仔細品嘗，或許還能嚼出一股澀味。

一開始他對金蘋果是非常抵觸的，然而後來不知怎麽的開始變得習慣，到最後想當然的覺得蘋果就應該這樣的味道。

藤丸立香加快了動作，囫圇吞棗式解決了水果，當他把果核送進垃圾箱時，耳畔忽然響起了達芬奇說過的話——一旦吃過黃泉的飯菜就無法返回陽世了。

迦勒底就好比是另外一個黃泉比良阪，裏面凈是一些死而未僵的靈魂，但又正是這些過去的靈魂在保護生者的未來，用自己的身體鑄就人類進步的橋梁。

混跡其中的他或許真的受到了影響，在福爾摩斯宣布那個結論的時候，他從心底感到了高興，可同時又為這種高興而感到害怕。

為了拯救某個人而舍棄世界，那麽為了拯救未來而獻身的他的所作所為是否還有意義呢？

太沈重了，一方面他想要再見到羅曼，另外一方面又不敢拿已經回歸正軌的世界來進行一場豪賭。天平上的砝碼從來都是無情的，不管選擇哪邊都會產生無可挽回的後果吧。

在這個命題前，藤丸立香不可避免的迷茫了。

他坐在街邊的長椅上，模糊中聽到了兩個小孩的對話，由遠及近，隨著腳步聲音也越來越清晰。

“這和蘋果有什麽關系啊？”一個問。

另外一個極有耐心的回答道：“所以說，蘋果是對那些為愛與希望獻身之人的獎勵。”

“可是死了的話，不就什麽都沒有了嗎？”

“什麽完了啊，不如說賢治想要表達的是‘死亡才是開始’這樣的意思哦。”

被觸動到某根神經，少年陡然擡頭去追尋那兩個聲音，但來往的人流中早就把他們的蹤跡淹沒，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蘋果是對為愛與希望獻身之人的獎勵……嗎。

藤丸立香垂下眼簾，睫毛蓋住了思緒，他盯著自己虛虛攏靠在一起的雙手，仿佛那裏正有一只金色的蘋果。

他從醫生那裏接受了金蘋果的饋贈，從那刻起，羅曼把愛與希望交到他手中，然後用自己的死擊潰了獸過於強大而帶來的絕望。

如果可以的話，如果、可以的話……。

少年陷入了一種夢囈的狀態，很快，一陣刺耳的哭泣聲和熟悉的嗓音把他從雲端拉扯回了人間。

“嗚哇哇哇哇！！”

“先別哭，我來幫你。”

藤丸立香起身往聲源處走去，正好碰見沢田綱吉狼狽的從樹上掉下來，他奇怪地問：“怎麽了？”

後者露出了尷尬的笑容，從地上爬起來，“……是你啊，藤丸學長。那個、因為她的氣球掛在樹枝上，所以我想幫忙，但是我……果然做不到。”

旁邊一個小姑娘正在啜泣，紅彤彤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樹枝中間的氣球。

“我來吧。”他收回目光後說。

藤丸立香活動了下身體，略微俯身，深深地吸了口氣繼而緩緩吐出，再擡頭時，目光銳利如劍。

腳下發力，不必借助魔術，只需要肌肉與肌肉之間的完美配合。一步，兩步，長期訓練造就的強大爆發力使得他在樹幹上如履平地，直接走到了目標位置。

黑發藍眸的少年靈巧的取下了掛在樹枝上的氣球，落地後轉交給沢田綱吉，看著後輩拿著氣球去哄小女孩，直到她破涕為笑，甜甜地朝二人道謝。

送走小女孩後，藤丸立香話鋒一轉，問道：“你怎麽一個人出來了？其他人呢？”

雖然瓦裏安現在暫時按兵不動，但不保證他們不會像上次一樣暗中偷襲，沢田綱吉和同伴待在一起才是最好的選擇。

“拜托了，不要告訴他們！其實我是躲著獄寺君和山本他們出來的，怎麽說呢……呃、我……”褐發少年支支吾吾，像是有很多話想要講，但是找不到宣洩口。

他指了個方向，“那要不要去聊聊？”

河川悠悠地流淌著，不惜疲倦，一路朝著既定的方向奔湧而去。

兩人躺在河邊的草坪上，風輕輕吹拂，偶爾帶來花的香氣，仰望天空，時而有飛鳥經過。

沢田綱吉開口卻先是道歉，明明是自己的事情，還把無關的人牽扯進來。

“我習慣了，不妨說說你的事情吧。”

在藤丸立香的鼓勵下，這個生性怯懦的男孩在長時間的積壓後終於一吐為快，家庭教師的事情，被斯巴達式強制學習的事情，還有戒指的事情，全部都發洩了出來。

“本來就是他擅自闖入別人的家，然後又擅自說是我的家庭教師，還說要把我鍛煉成黑手黨的一把手什麽的……我的生活完全變了個模樣，真的是糟糕透了！！”

藤丸立香聽著聽著有些走神，雖然他沒有這樣一位鬼畜的家庭教師，但被迫走上命運的感覺太過相似。

忽然間，他看到了那個無奈之下踏上人理修覆旅途的自己，其實在瑪修請他握住她的手的時候，他就在掩飾自己的顫抖。

那是人類對死亡的本能恐懼。他不是英雄，也不是身具才能的魔術師，理所當然的害怕，理所當然的怖畏，是一個普通人直面死亡時最真實的反應。

本來他應該正常的考一個大學，正常的畢業，然後再當一個正常的上班族，忙忙碌碌渾渾噩噩。但在控制室發生爆炸之後，藤丸立香的整個人生都被改寫了。

可是……

藤丸立香認真地問他，也是認真的問自己，“那些事情讓你覺得很討厭嗎？”

作者有話要說：

兩個小學生的片段出自回轉企鵝罐，討論的是著名的銀河鐵道之夜。稍微魔改了一下，致敬一下這部我超愛的動畫！！！

金蘋果嘛，就是終局醫生給的那20個蘋果嘛……在回轉企鵝罐中，分享蘋果的意思是如果你處於絕望，我就把我的生活和生命分享給你，給你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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