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不予公開

關燈
審判長話音落下,全場都陷入了沈默,以撒完全陷入了呆滯之中,至於被判處死刑的澤維爾本人,也露出了平生難得一見的無措的神色,他的手緊緊抓著欄桿,以至於關節泛起青白色。

緊接著,陪審席像突然達到沸點的水一樣沸騰起來,審判長不得不敲了三次錘,喊道:“肅靜!肅靜!”場面才勉強得以控制。

“誰有異議嗎?”

審判長問。

陪審席上騷動了一下,天使們的聲音淹沒在聲音中,這陣騷動含有不滿的情緒,可是聽不見任何一句清晰的表態。

“有異議的天使請起立發言。”

審判長又說。

沒有人站起來。很快,陪審席也回歸了安靜。

“這麽說,大家都認可本次裁決,是這樣沒錯吧,”審判長松了一口氣,“那麽——”

“等一下。”

這時,臺下的以撒突然開口說:

“實在是太可笑了。這世上任何東西都會變,但天堂的‘寡頭審判所’真是一千年也不會變。”

“抱歉?”

“我說:你們的陪審制度一無是處。”

“……你說什麽?”

“我說,這一百個天使無論怎麽投票都影響不了結果,哪怕換成兩百、三百、一千,事情也不會有什麽改變。審判席上的九個人能決定一切事情,其他所有點綴都是走個過場而已,難道事實不是這樣嗎?”

審判長聽完這大逆不道的言論,完全震驚了,以至於沒有立刻回應。

以撒的話音剛落,陪審席上又騷動了一陣,卻只像一圈漣漪一樣,很快歸於寂靜。天使的美德就是順從。論隱忍,沒有人能比天使做得更好——更何況只是旁觀他人的是非的天使。

天堂喜歡搞形式主義這件事,只要在天堂待得夠久,早晚會發現的,在天堂的第一要務就是學會習慣。

然而,知道是一回事,明目張膽擺到臺面上來又是一回事。審判長這麽長時間還從沒受過這樣的冒犯,他的翅膀毛幾乎都氣炸了,卻還要強作鎮定說:

“你敢抹黑天堂?魅魔以撒,你想要挑起戰爭嗎?”

“抹黑?”以撒冷笑一聲,“陪審團的投票結果應該占最終結果的六成,那我問你,你敢公開陪審團的投票結果嗎?”

“魅魔以撒,你不要無理取鬧!投票結果向來不予公開,你的要求明顯是不合規定的。”

“如果什麽狗屁‘規定’就是該公開的東西偏要遮遮掩掩,那我看什麽審判所也不過就是這樣了。幹嘛還要陪審團呢,幹嘛還要這麽多審判官?只留你一個人不就行了?”

“請註意你的態度,魅魔以撒!”

“我應該有什麽樣的態度,對你卑躬屈膝才好嗎?......”

原本應該處於風波中心的澤維爾這時反而被遺忘了。他站在被告席上聽著審判長和以撒的爭執,兩人的聲音越來越高,互相要壓制住對方似的,澤維爾幾乎感到頭暈目眩。

他沒有見過這樣的以撒。以撒看起來太憤怒了,那憤怒像為他又不像為他。

“我受夠你們了,倫敦又下雨了!倫敦又下雨了!倫敦又下雨了!”以撒大聲說,在不明真相的人聽來簡直像是瘋人的言語。他徒勞地重覆著,“到底有什麽是我可以說的?倫敦又下雨了!......”

曾經可能有很多人嘲笑過以撒的愚蠢,澤維爾或許也曾這樣做過。但這樣的以撒和澤維爾印象裏全然不同,這種感覺就好像看見一個人站在洪水裏,浪頭會把他擊碎可他卻沒有逃跑——你絕不敢出聲嘲笑他。

澤維爾感覺從沒有任何一句話像這句話一樣尖銳而沈重,讓他頭皮發麻、眼眶濕潤。任何詩作都不及這吶喊的千分之一:倫敦又下雨了!倫敦又下雨了!倫敦又下雨了!這句話一點意義也沒有,正因此它才顯得太可怕了。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竟然會任由廢話取代真相?

它掩蓋的也許是一串往事、一段歷史,一樁荒唐的悲劇,一些不可回溯的秘密的總和。

“魅魔以撒,你如果繼續這樣胡言亂語,我就要叫人把你帶下去了!”審判長說。

加斯特看著臺下,焦急地探出半個身子——他的個子很小,幾乎就相當於一個小孩子,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搖搖欲墜。他緊抿著嘴,面色蒼白,拼命朝以撒搖著頭,然而後者只是瞥了他一眼,嘆了口氣,聳聳肩,好像卸下了一肩的擔子似的,卻顯得非常頹然。他說:

“我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包括能說的和不能說的,我什麽也說不出口,還要我怎麽樣呢?我已經洩了氣了,我輸啦。我看,算了吧,就判他死刑吧。讓我幫澤維爾簽字——不如幹脆我來砍他的頭吧!”

“以撒,我再強調一遍註意你的態度。你講話歸講話,不要陰陽怪氣的!”

“怎麽又是我的錯呢?我說我百分百同意你們的決定,真的,就讓他死吧!”以撒說,“區區一個不到三百歲的天使,一個落後的地球來的人類,怎麽配得上這麽多次庭審?隨便給他一死吧!了結這件小事,大家也能早點休息。我替在場的陪審天使們說句話吧:這椅子太硬,坐得背和屁股都太不舒服了!”

盡管大家都很刻意地保持嚴肅,然而陪審席上還是響起一陣稀稀落落的笑聲。很快,這種笑又被某種沈重的空氣給噎住了。這種破罐子破摔的打趣只是讓情況顯得更荒謬更淒涼。

加斯特坐回椅子上,捂著臉說不出一句話;戈登別過頭不忍往下看,審判席上其他幾個天使或無動於衷或若有所思,沒有一個人回應以撒的話。至於審判長,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把面上的怒火壓下去,又恢覆了平靜的臉色:

“......我對你的耐心已經耗盡了,以撒。諸位能天使,煩請帶這個胡言亂語的魅魔下去吧!”

審判長一聲令下,就有能天使走下來,把以撒從人群中捉出來。他們一左一右架住他,把他的雙手縛在背後,押下臺去。

以撒被押著往下走,路過被告席的時候,突然猛烈地掙紮起來,把一個能天使撞倒在地,一腳去蹬另一個能天使,沒有人想到他敢在這種地方鬧事,一時不防,竟然讓以撒真的掙脫了鉗制。

以撒撲上來,緊緊握住澤維爾的手說:“我不能為你做什麽,我太無能了,從始至終都是這樣。我什麽都願意給你,我敢用任何我有的換回你,但我也什麽都沒有。我能給你一點勇敢嗎?假如我告訴你,只要有機會我就敢替你去死,再不濟我會陪你一起?我會的,蘭登,我保證。我向你發誓。我什麽也不害怕,只擔心你等我太久,蘭登、蘭登、蘭登......”

澤維爾任由以撒握著自己的手,這時候才好像靈魂重新附體了似的,有一瞬間他幾乎已經懈怠了放棄了,心想就這樣坐以待斃吧?可是他知道他不會甘心。他看著以撒顫抖的綠眼睛,分辨不出裏面有多少種情緒,或許人類的感情就是且就該是這樣覆雜而難以言明。

他猶豫地回握住以撒的手,一開始還像在確認什麽,漸漸地握緊了,用幾近把他捏痛的力氣。澤維爾刻意壓低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聽著,聽著,以撒,我不要你為我去死,也不要陪我一起死。你聽好:現在離開這裏,回家去。你只需要為我做這一件事。”

話音剛落,能天使們就撲上來制住了以撒,他的手指被一根一根地從澤維爾手裏扒開,把他從被告席的欄桿上撕下來。

澤維爾眼看著他們把以撒帶走了,把他的魅魔,他的舍友,他的親人、朋友和伴侶粗暴地推著離開,澤維爾感覺心裏突然空了一塊兒。

期間,以撒一直努力地回過頭,眼睛緊緊盯著澤維爾。很快,澤維爾就再也看不清他的表情;走過一個拐角,以撒的身影也徹底消失在澤維爾的視野裏。

**

“我不想踢你下去,以撒。”一個能天使對以撒說。

“我該謝謝你的溫柔嗎?”

“不用,你該馬上走。”

話音剛落,以撒受縛的雙手就被松開了。那能天使半是惆悵、半是警惕地看著他,以撒聳聳肩,默然地走下天堂階梯,一路下到地獄邊界——這個沒有天使願意追過來的地方,才緩緩松開攥緊的拳頭,看見掌心裏留有一行魔法留下的字跡,分別是三個獨立的單詞:羅伯特,賬本,影子

下一秒,這痕跡就消失在了他的掌心,像澤維爾送他的那一捧蝴蝶一樣如煙消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