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重逢

關燈
平安夜前夕,利物浦港口更加繁忙。

今天最後一艘客船即將靠岸時,時間已經是傍晚,提著行李的人們擠滿了甲板,澤維爾也是其中之一。他幾乎是被人群給推上了岸,站在地面上,扶著帽子四處張望,看到一些年長的碼頭船工三五成群,準備下工休息,而大部分年輕人還在不知疲倦地掙力氣錢——在這群人之間,澤維爾看見了以撒的身影。

澤維爾提著箱子站在原地,一時有些不知所措。每次以撒像要轉過頭來的時候,他都下意識躲進人群中,很羞於相見似的,更不要說上前去打招呼了。他就這樣遠遠地看著以撒,一直到天色徹底暗了,以撒才有了收工的架勢,扶著腰走進船工們自己搭的小木屋,好一會兒才出來,脖子上掛著一條毛巾。

澤維爾皺起了眉頭,為什麽自己每個月寄錢回來,他還要這麽辛苦呢?

他尾隨著以撒走,發現以撒並沒有回家,而是往酒館去。澤維爾也跟著進去,趁著以撒跟別人說話的時候,輕輕挨著他坐下。

“一品脫啤酒,謝謝。”

當以撒看到自己沒點的一品脫啤酒放在自己面前,疑惑地轉了轉頭,突然註意到身旁坐著的金發青年。他定睛一看,驚叫道:“蘭登!”

澤維爾笑了一下。

“你怎麽回來了?”以撒問。

“就是回來了嘛,”澤維爾說,“難道你不想我嗎?”

“可是我記得你之前不是要結婚了?怎麽突然回來?”

“沒有,沒什麽結不結婚的,你記錯了。”

“怎麽沒有呢,”以撒說,“你別欺負我不認識字,我回家就找給你看!不就是上上個月的信裏說的嗎?”

“唉,唉,別激動。好吧,是有這回事,不過我不結婚了。”

“啊?為什麽?那女的看不上你?”

“……”

“算了,沒關系!天底下有的是女人,你有這副模樣,不會缺人喜歡的,”以撒哈哈笑著搓了搓澤維爾的腦袋,“回來散散心也挺好的。不過你什麽時候回去呢?”

“……”

“怎麽了?”

“我可能不回去了。”

“什麽?”

“我辭職了。”

“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

“你——你是不是惹了什麽事?”

看著以撒不敢置信又掩不住失望的樣子,澤維爾搖搖頭,把以撒叫出酒館外。兩個人站在碼頭上,澤維爾突然說:“你老啦。”

他凝視著以撒蓬松而毛燥的紅發、他飽經風霜的臉,還有濕潤的嘴唇,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是嚴肅的時刻,澤維爾卻突然想到那兩片唇瓣嘗起來應該是麥酒的味道。

澤維爾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大跳,本來還在組織語言的他一股腦兒地把自己拒絕了公爵千金的示好的事告訴了以撒。

“公爵很生氣,公爵夫人夾槍帶棒地說我不識擡舉,而且暗示說她絕不會把她的女兒下嫁給我,叫我放一百個心。盡管如此,她還是一有機會就刁難我,我沒法繼續待下去了。”

“你——回利物浦來,就因為這件事?”

“嗯。”

“就因為你覺得你不愛她,所以拒絕了娶她的機會,而且還因為這件事把公爵一家人得罪了只能灰溜溜回老家來?”

澤維爾難堪地別過臉。

有些話他沒有對以撒說,比如,公爵一家從來沒有尊重過他,沒有真正的提拔,也不給他人脈;他們只是需要一個趁手的工具,一個可信的、沒有背景的、乖順的女婿,在老公爵百年之後,不會有任何東西屬於他。他或許能因此過上較之前優渥一些的生活,卻要以從此不能再見到以撒為代價。

但是大部分人不會認為貴族家庭形同囚籠,他的這個舉動在一般人看來實在是愚不可及。

以撒明顯氣壞了,他只知道這個蠢孩子竟然稀裏糊塗地把飛黃騰達的門給一腳踢上,簡直不敢相信滿腹經綸的澤維爾會做出這種選擇。

以撒瞪大了眼睛盯著澤維爾,揪起他的衣領,鼻尖貼著鼻尖:“老子這輩子已經完蛋了,完了!懂嗎?就想他媽的盼你小子能他媽的過得好!你呢?用一句話就把未來買斷了,世界上還有比你更廉價的人嗎?蘭登·澤維爾?”

看著魔鏡的天使們幾乎把鼻尖都貼到了屏幕上,屏息凝神——這麽近的距離,不接個吻簡直天理難容哇!

“我說他們是真的吧!”天使甲洋洋得意地說。

“閉嘴。”天使乙噓他。

接下來,只見:

澤維爾哽咽著說對不起;

以撒氣得三次朝澤維爾舉起拳頭,每一次都砸向旁邊的破木箱;

澤維爾急急忙忙握著他的手,看皮膚上的擦傷;

以撒氣呼呼地抽回手,這時,澤維爾擡起頭,用濕漉漉的藍眼睛凝視他——

然後,兩人突然摟在一起抱頭痛哭。

“……就這?”

天使們大驚失色,不信邪地把人生進度調成超快倍速——

於是,屏幕中的時光開始飛快流逝。

後來,澤維爾從此留在了利物浦,任職於本地的一個小教區,私下裏給一些家裏付得起錢的孩子做家庭教師,教音樂和拉丁文。

很快,他就有了自己的住處,在安置好家具後正式從以撒家搬了出去,但是每天都會帶點東西去看望他的養父,至於帶的什麽,取決於他前一天來覺得以撒缺什麽。

雖然沒有住在一起,但這兩個人經常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吵架,比如以撒究竟可不可以空腹喝酒和一次抽五根煙……總之,生活在平靜中慢慢流淌著。

對於很多人來說,顯貴的機會一生只有一次,澤維爾已經把他的運氣用光了。他的後半生沒有什麽波瀾,作為一個虔誠的牧師,他一生未婚;以撒雖然並不信教,但也一樣,到死都打著光棍。

某天深夜,獨居的以撒死於突發心臟病,第二天清早鄰居發現了他的屍體,驗屍官告訴澤維爾他走得很快,於是他沒來得及承擔的死亡的痛苦和身後的積蓄都作為遺產一並留給了澤維爾。

誰也不知道當時澤維爾懷著怎樣的心情打開床底下那只積灰的鐵盒子,看見裏面存放著幾乎沒有動用過的、這些年他寄回來的錢。他有為此流過眼淚嗎?就算有,至少也不在人前。

當大家在葬禮上見到他,覺得這個人冷靜得近乎無情——在一片稀稀落落的哀慟中,他的肩膀甚至沒有抽動一下,作為親屬和神父,他平靜地讀完悼詞,並提起鏟子,落下埋葬棺材的最後一抔土。

人死了,也會很快死在活人們的記憶裏。第一年,曾經尋歡作樂的女人們忘記了以撒的臉;第二年,共事過的工人們不再提起他的名字;第三年,零星幾個好友在忌日這天前來掃墓,站在墓前不到十分鐘就離開了。

似乎在葬禮上眼淚流得越多,遺忘的速度就越快。這或許就能解釋為什麽當時眼圈都沒紅的澤維爾在多年以後仍然會經常去墓園看望他去世的養父,有時候帶來一束野花,有時候兩手空空,儀式不再重要,這已經成為了他的日常生活。

以撒去世第十年的忌日那天,雨很大,墓園裏除了守墓的老頭沒有別人。澤維爾撐著傘,照例在以撒的墓碑前放下一束花。

他看著墓碑上刻著的名字和生卒年月,還有他親手刻下的那句:“沒有牽絆和拘束,沈睡在安寧與喜悅中(1620-1677)”

現在已經是1687年了,想到這件事,澤維爾突然有些悵然。他用手背擦了擦臉,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打著傘,臉上卻有濕痕?

臨走之前,他俯身吻了一下墓碑的頂部,這個吻比一片花瓣落下還要輕,他當時的神情也無從窺探,全然被遮掩在重重雨幕之後。

……

這一年年底,平安夜當天,澤維爾外出時被一輛失控的馬車撞倒。

他仰面躺在路上,時間仿佛驟然慢下來了,所有聲音都聽不真切,像把頭浸在水裏一般朦朧而扭曲。來來往往的行人很多,驚叫聲不絕於耳,有那麽多雙腳匆匆走過,卻沒有人上來扶他一把,血從他的腦後緩緩暈開,他的眼睛一直睜著。

他看見天色湛藍,疾行而過的雲很輕很薄,不知道將要游向何處。

“現在的人真是太糟糕了。”

蘭登·澤維爾,一個牧師,他平凡的一生在一聲嘆息之後正式落下帷幕。

屏幕緩緩熄滅,在場的天使們都陷入了沈默之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