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回家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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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車回家的路上,澤維爾搖下車窗,因為以撒嫌棄他身上有屍體的臭味。

他們一路上都在討論要不要告訴薩莉關於李啟明的事;如果要說,又該用什麽方式、說到什麽程度才比較合適……如此這般,搞得兩個人都感到心情沈郁。

最後,以撒說:“沒想到羅伯特那老頭一本正經的,竟然會做出這種事。要不然,你那個瘸腿朋友也不至於興沖沖地去送了命。”

“人家有名有姓的,別這樣說他。”澤維爾說。

“啊呀,對不起嘛。”

澤維爾嘆了口氣:“我也沒見過像羅伯特這樣難辦的情況。人類的精神是很脆弱的,溫馴保守的人反而更容易在高壓情境下失控,如果不給出思考的時間,甚至可能在教唆之下將無辜者推下高樓。”

以撒煞有其事地聽著。澤維爾看著他認真的表情,雖然知道這人估計並不懂他在說啥,但還是深感欣慰。畢竟人類的本質就是喜歡說而不喜歡聽,發表什麽高見的時候,有聽眾是件很舒服的事,這就是為什麽有的人始終堅持狗屁不通的寫作。

“可是,以後怎麽辦呢,”以撒說,“要不明天,要不後天,總之,報紙上又會把你的醜照片登在頭版的。”

真有那麽難看嗎?澤維爾沈默了。

“而且,這就是說,那個西班牙假人也會知道你吧?”

“他肯定早就知道了,”澤維爾說,“不然我也不會死。”

“哦!那很好啊,沒什麽可擔心的了。反正都要被找麻煩,現在只要想想見報怎麽弄好看點就行了。”

“真這麽簡單就好了,傻瓜,”澤維爾說,“唉……我明明只是想平靜地生活而已。”

**

到最繁華的街段,澤維爾停了車,和以撒一起去商店裏給可憐的小薩莉挑件禮物。什麽東西等價於一個父親?無論是天使還是惡魔都不能確定。而且,他們突然發現,哪怕相處了一段時間,他們還是對這個孩子幾乎一無所知。想買衣服,不確定她的身材;想買玩具,不清楚她的喜好,甚至當店員想要提供幫助時,他們倆把兩個頭腦加起來也算不出這個女孩今年究竟是七歲、八歲還是九歲。

“倫敦橋倒塌了,倒塌了,倒塌了……”

人行道上,有一串小孩兒一個跟著一個地走,嘻嘻笑著,唱他們父輩曾經也唱過的童謠,身材高大的女仆緊緊跟在最後面。

倫敦市民往往都很冷漠,也沒有好奇的天性。來來往往的行人並沒有那個特意轉頭看他們,這樣一個步履匆匆的時代,哪怕是母親死了,人們也無知無覺。

也許我其實從沒在乎過她呢?澤維爾忍不住想。但是承認這一點就等於要承認自己的偽善。在這種對自身的可怕的指控下,澤維爾贖罪式地花了非常多的錢。

抱著被推銷買下的大包小包兒童用品從商店出來,澤維爾偶然一擡頭,突然註意到斜對面旅館樓頂有個男人靠在欄桿上,搖搖欲墜。

“別看了,”以撒說,“如果有人要死,死亡天使應該會事先等在樓下的。”

澤維爾瞇起眼睛看了一會兒,說:“這人看起來不太好。可能不是今天,是明天呢?”

“明天你就不經過這裏了。”

“你這人怎麽這麽無情啊?”澤維爾說。

“我無情?”以撒有點生氣了,“我看倒是你太喜歡管閑事了吧。”

“我管閑事?”澤維爾提高音量,“要是我不管閑事,你還不知道在南美哪個種植園裏種水果呢!”

“我喜歡吃水果啊。”以撒說。

澤維爾本來想說去那種地方做奴隸是沒有水果吃的,但是對惡魔而言,不能直接得到的東西還可以去偷去搶,總之不是什麽難事。在腦海中預演一番對話,結果自己打敗了自己,因此他最終什麽也沒有說。

以撒歪頭瞅著他的臉色:“你生氣了嗎?你生氣了?”

“沒有。”

“看看,生氣了還不承認,”以撒嘟囔,“臭小孩。”

“你說什麽?”

“我說:小矮子。”以撒用力揉揉澤維爾的頭。

“我鄭重警告你,以撒,”澤維爾說,“你要是把我氣死了,我絕不會把遺產分給你的,半個便士也不。”

“那你給誰呢?”

“……我餵鵝!”

“那很好啊,我也喜歡鵝。”

不知道為什麽,澤維爾突然感覺到,隨著歲月流逝,以撒變得越來越氣人了。

“好了,不要生氣了!”以撒大手一揮,“我讓你看看什麽叫做有情有義的魅魔。”

於是他從澤維爾口袋裏摸出錢來,去買了一塊面包棍,澤維爾以為他是嘴饞,但是以撒卻沒有吃,反而把面包用紙袋包好,抱在懷裏。

“走吧,蘭登。”他招呼說,並且自顧自朝旅館走去。

在旅館客廳,前臺客氣地問要什麽樣的房間,以撒說:“找人,六樓倒數第二間。”

坐在旁邊的老板從報紙後面探出眼睛來:“你是他什麽人?這家夥已經欠了好幾天房錢了。”

以撒和澤維爾對視一眼,異口同聲說:

“親戚。”“朋友。”

“……”

在糟糕的默契引發危機之前,澤維爾主動掏錢為那人墊付了房錢,還預支了接下來一個星期的。由於他們兩人現在身上的衣服足夠得體,看起來是正派的人,當然最主要還是有錢,因此沒有受到什麽阻攔。

以撒敲開了頂樓倒數第二間客房的門。

“誰呀?”門打開,露出一張憔悴的中年男人的臉。這個人猶豫但警惕地擋在門口,緊接著,被以撒不由分說地往懷裏塞了一袋面包。

“……這是什麽意思?我不認識您。”男人低頭看了一眼,說。

“沒關系,我也不認識你,”以撒說,“但是你該刮臉了。”

男人沒說話,試圖關上門,卻被以撒的腳頂住了。

男人用惱火而畏懼的眼神看他:“無論你打的什麽主意,先生,我沒有錢。”

“我也不要你的錢。”

“……”

“別害怕,先生,我們沒有惡意,”在氣氛最緊張的時刻,澤維爾適時溫聲說,“聽您口音,或許是肯特郡人?”

男人沒說話。

“那您跟狄更斯是老鄉呢。肯特挺好的,就是空氣不好。”

“我不寫書,他跟我沒有關系。”

“大家通常都更喜歡有文化的商販,知道一點也不壞。”澤維爾說。

男人露出警惕的表情:“我以為我既不認識您,也沒有透露過什麽。”

“這大箱子我看著很眼熟,”澤維爾說,“我經常看見您這樣的外地推銷商販。”

男人用奇怪的眼神瞅著他們倆,最終妥協似的嘆了口氣,故作輕松地說:“沒錯。這麽說,或許兩位想買點什麽嗎?我這裏有很多東西……”

平心而論,男人恐怕沒什麽推銷的天分,至少他說了半天,並沒有哪句話特別激起人的購買欲。但是,今天的澤維爾格外慷慨,如果不是被以撒從背後捏了一下屁股,可能會直接開口買下一整只手提箱的破玩意也不一定。

“我們不是來給你送錢的,”以撒說,“這話留給別人聽吧。”

男人被狠狠噎了一下,同時,他的忍耐也幾乎到了盡頭。

“為什麽讓我碰上這種事?”他問,“你到底是來做什麽的,是來羞辱我的嗎?”

“怎麽還激動起來了,”以撒奇怪地說,“我看不上任何人,包括你;我沒有羞辱任何人的必要,包括你。”

不錯的話術,澤維爾想,就連我也感到火冒三丈。如果要舉辦一個全球氣人惡魔的評選,以撒估計有機會一舉奪魁。

那男人面上風雨欲來,像忍無可忍、就要發作了,如果不是肚子剛好叫了一聲的話。

“我也餓了,就跟你長話短說吧,”以撒說,“你現在可以先把面包吃了,接下來有一周的時間去把這整條街的房門敲過一遍。萬一實在要跳樓,也別往街上跳,多積點德沒壞處,懂了?”

“什——”

說完,以撒拉著澤維爾轉身就走,留下兩個高深莫測的背影。

“這就完了?”澤維爾問。

“蘭登啊,俗話說:救急不救窮,”走出一段後,以撒說,“給他點時間就足夠了。如果不能靠自己的能力生活,給錢也沒什麽用,總有用完的一天。到那時,難道你要把他請到家裏來供著嗎?”

你這米蟲也好意思說這種話嗎?澤維爾想。

緊接著,恬不知恥的惡魔就又開口說:“把錢都花在我身上就最好啦。”

**

兩個星期後,兩人又駕車經過這個街區。遠遠地,一個男人跑著湊過來,一邊跟著車,一邊拍澤維爾的車窗,直到後者搖下窗來。

澤維爾定睛看了半晌,驚訝地說:“是你!”原來是旅館裏那個落魄的男人。他看起來很不一樣了,穿著正裝,有一頂合適的帽子,面頰刮得幹幹凈凈,看起來很體面。

他說:“不知道您還認不認得出我,當時我住在綠洲旅館六樓,您二位突然出現,實在把我嚇了一跳。後來照這位先生說的說的,我挨家挨戶地推銷過去,吃了很多閉門羹,也遇見不少人……現在我有一份正經工作,周薪有12先令!”

“那很好啊,恭喜!”澤維爾說。

他停下車,在街邊和男人寒暄片刻,像所有普通陌生人那樣把天氣談了一遍又一遍。隨後他們分道揚鑣,車剛開出不遠,那男人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又轉身追著車問:

“先生,先生!你們是什麽,奇跡嗎?”

正當澤維爾不知說什麽好的時候,以撒瀟灑地擺擺手:“奇跡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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