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英鎊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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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時分,以撒被一陣篤篤的敲窗聲驚醒了。下床一看,一只信鴿在窗沿上歪著頭瞅他。

“怎麽了?”澤維爾迷迷糊糊地問。

“戈登的信。”以撒把信遞給他。

澤維爾點亮蠟燭,就著燭火看完了那封短信,長嘆一聲,倒在床上。

“發生什麽了?”

“催我回去上班呢,”澤維爾說,“沒見過比他更討厭的上司了。我這是合法的年假,年假!戈登?哼,上帝之聲找過來我也不會動的。”

就這樣,信躺進了垃圾桶裏。

**

晨禱之後,院長告訴澤維爾今天可以安排他和安排丹尼爾見面。

“丹尼爾做完手頭上的事情就會來找您的,”院長說,“不過,事情究竟什麽時候才能告一段落呢?”

“跟丹尼爾談完之後也許就有進展,不過還要取決於他有沒有說實話。”

“也許,唉,也許。”院長說。

他用那灰白的、皮膚松弛且帶有老年斑的手在胸前顫抖地畫了個十字,然後才長長嘆了口氣,好像創世以來所有苦難都背負在他一人身上似的,某種沈重的憂郁在他周圍如有實質:“別誤會,先生,我只是希望一切都好。畢竟、畢竟——修道院裏都是些善良正直的年輕人。”

羅伯特院長的眼睛因病長年濕潤,這樣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以淚眼默默凝視你,比一切言語都令人感到愧疚。

澤維爾的翅膀不安地扇動了一下:“也許我現在該就回房去等丹尼爾修士。”

“我想也是,”院長站起來,“我送你們出去吧,正好我也要去找路易取藥。”

院長的房間在六樓盡頭,推開房門,可以看到有一個抱著一摞書的青年修士走在前面,看樣子正要下樓去。

“加文修士。”院長說。

那青年楞了一下才遲鈍地轉過身來,怯怯地應了一聲,那果然是加文。他在原地等三人走近了,才害羞地向澤維爾和以撒打招呼。

加文懷裏抱著的書高得直抵上他的鼻子,以撒提出要幫忙拿一些,被他拒絕了——然而,只聽木地板吱呀一聲,加文腳一崴,驚叫著跌倒。

以撒手疾,連忙扶住他,小山一樣高的書籍卻嘩啦啦傾倒下來,把墻邊立櫃上的花瓶撞得跌碎在地。

“噢!”院長驚叫,“加文,你——”

“我沒事,”加文搖搖頭,扶著墻站起來,望著地上花瓶的碎片,滿面通紅地道歉,“或許剛剛是踩到了不結實的木板。實在對不起,這……”

院長堅持湊上來查看加文的情況,確認連一道擦傷都沒有,他才嘆了口氣說:“唉,你沒事就好,天主保佑。”

澤維爾和以撒幫加文把落在地上的書撿起來,院長也吃力地彎下腰,澤維爾正要勸住他,卻發現院長並不是在撿書,而是在收集花瓶的碎片。

“天啊,羅伯特院長,”他說,“如果割傷了手,豈不是得不償失嗎?”

院長搖搖頭:“沒事、沒事。這是很好的花瓶呀,澤維爾先生,一只很好的花瓶。你看,它碎在地上的全是大片的厚瓷,也許交給路易修一修就能放回來了。”

以撒忍不住瞅了一眼澤維爾——家裏書桌上那匹瓷制的彩色小馬曾經被他打碎一匹,澤維爾心疼的模樣到現在還歷歷在目。

果然,澤維爾感同身受地嘆了口氣,轉而幫院長把碎片收集起來,用外套一兜,提去交給路易——路易看到這堆碎片的表情可謂是精彩紛呈。

“我沒補過瓷器呀。”路易說。

不過,看著小老頭失落的眼神,他的喉結上下滾動,硬著頭皮改口說:“我盡力試試吧。不過在這之前得先把藥給您……”

院長暫且留在路易那裏,加文要把閣。澤維爾主動提出要幫忙,於是和以撒一起分攤了一部分書籍,三個人一起往藏書閣走。

“為什麽會有這麽多書啊?”走了兩層樓,澤維爾問。

以撒以為他累了,二話不說,把他懷裏的書撈到自己這裏,澤維爾害羞地撓撓臉,推辭了一下就由他去了。加文睨著他倆的小動作,過了一會兒才說:“我總是借了書就忘記還,今天想著再也不能拖延下去了,所以整理起來一次性帶走……沒想到會出這種事。那只花瓶據說是二十年前某位爵士贈與的。不過可別誤會,院長不是巴結什麽人,就算是來路普通的碟子杯子,他也總是舍不得。”

“這麽說,院長是個節儉的人。”澤維爾說。

“啊,是,”加文讚同,“儉省是必不可少的美德。”

吃一碗倒半碗的資本家澤維爾不置可否。

以撒嗤地笑出聲來。加文問怎麽了?以撒說:“我想到高興的事。”

澤維爾重重幹咳一聲,他才閉上嘴,然而尾巴卻愉快地甩來甩去,如果魅魔尾巴會發出聲音,想必已經嘎嘎笑得掀翻屋頂了。

上帝,澤維爾想,還好人類什麽都看不到。

他連忙轉向另外一個話題:“冒昧問一下,您和丹尼爾熟悉嗎?”

“丹尼爾修士?不,不太熟。”

“那麽您知道有誰和他關系比較和睦嗎?我很擔心跟他交流時出現什麽意外。”

“倒也沒有那麽可怕,丹尼爾只是急躁,他人不壞,”加文說,“我記得路易修士跟他們兄弟倆關系都不錯。”

“路易似乎跟許多人交好。”

“是呀,畢竟他很能幹,又是醫生。”

……

從藏書閣回來到丹尼爾來訪的這段時間裏,澤維爾問過以撒,他的魔法水平能做到什麽。

以撒用一個響指打出火星來,微小的火苗在指尖顫抖,沒一會兒就熄滅了。

“我是說,”澤維爾說,“你魅魔的能力。”

“那就多了,”以撒掰著指頭數,“比如,我可以讓人一直保持勃起狀態幾個小時,因為副作用很大——可能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會陽痿,所以我沒對你用過。”

澤維爾剛喝進嘴裏的茶都噴出來了。

“不是這個,”澤維爾無奈地說,“讓我的線人暈頭轉向的那種魅惑術,具體怎麽用?”

“哦,那大概是在對方精神狀態不穩定的時候操控他,模糊某段記憶、讓他做些簡單的事,或者回答簡單的問題。”

以撒想了想又補充:“最後這個跟吐真劑不一樣,只要他潛意識足夠抗拒,說出來的就未必是真話。嫉妒說,配合一定的話術就能套出很多信息,不過我從來沒問過太覆雜的問題,一般就是怎麽樣爽不爽——這一類助興的話。”

“……倒也不必把這種情史告訴我。”

以撒無辜地眨眨眼睛,那副靈敏的狗鼻子卻沒聞到滿屋子的醋酸味。澤維爾轉頭看見窗外綠得逼眼的新葉,不知怎麽,忽然覺得那重重疊疊的綠蔭無比惱人。

“算了,不說這個。我擔心那個丹尼爾是個不會好好說話的家夥,可能要你幫幫忙,”澤維爾說,“你附耳過來……”

嘰裏咕嚕給以撒吩咐了一通,話音剛落,就有人敲響房門。

開門一看,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站在門口:“我就是丹尼爾。”

澤維爾引他進房間,兩人面對面坐著,面面廝覷,一時無語。

丹尼爾可能身高六英尺有餘,看上去比澤維爾高大許多,他的目光落在澤維爾身上,有一瞬間流露出輕蔑的意味,那神情雖然不兇惡,但也與和善無緣。

“那個亞洲偵探的事與我無關,”丹尼爾一坐下來就冷硬地說,“您盡可以問我問題,不過絕不會有任何收獲的。”

澤維爾皺了皺眉,不過他還是溫和地按照慣例問了些問題,丹尼爾的確有問必答,只是惜字如金,就差把“懶得配合你”寫在臉上。

澤維爾第三次嘆了口氣,這時,以撒猛地站起來,把兩人都嚇了一跳。

“我,”他說,“去倒茶。”

以撒的語氣惡狠狠的,聽起來更像是要去抓一個倒黴修士放血來喝。他離開的這一小段時間,房間裏像死了人一樣安靜。

過了一會兒,以撒端來兩盞茶,重重擱在桌面上。然後他一屁股坐在澤維爾旁邊,目光炯炯的盯著丹尼爾,後者局促地挪動了一下。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的態度突然比之前友好了一些。

澤維爾說:“您似乎對李偵探印象不好。”

“他簡直不可理喻,”丹尼爾說,“竟然懷疑我為了一年五百磅就——就謀殺我弟弟。”

“我從很多人那裏聽聞您和戴維修士兄弟情深,”澤維爾說,“不過,對偵探來說,所有人的嫌疑完全均等,親情、愛情都比不過動機和時機。”

緊接著,澤維爾給他講了一個他經手的案子——某人蟄伏在富豪親戚身邊做小伏獲取信任,待遺囑修改得對他有利後,買通毒殺親戚,以求盡快分得遺產。

“您在暗示什麽,澤維爾先生?您的意思是說,我也可能為了五百磅做出這種惡事?”

“一個小學教師的年收入大約一百磅,”澤維爾慢吞吞地說,甚至還喝了口茶,“五百磅可不是小錢呀。”

“……您究竟想說什麽?”

“噢,沒什麽。您以為呢?”

這種不緊不慢又意有所指的語調完全把丹尼爾激怒了:“你要把那偵探的失蹤也怪罪於我嗎?好讓你登上報紙,嗯?澤維爾先生?”

以撒突然又站了起來,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丹尼爾,後者的瞳孔因為驚駭而收緊。

在丹尼爾看來,一切都變得奇怪了——坐在他對面的偵探背後竟然有一對翅膀;至於偵探的助手,那個士兵一樣的沈默男人,有著細長且帶有桃心尖的尾巴,搖晃著,搖晃著。就像盯著鐘擺似的,他一時間忘記了所有事。

丹尼爾的目光開始發直了,他盯著以撒的尾巴,臉上露出癡態。

“就是這樣嗎?”澤維爾小聲問。

“對,你可以對他說話了。”

“您太容易被激怒了,丹尼爾先生,”澤維爾說,“也許是身體出了什麽問題,找個時間去趟醫院吧。”

丹尼爾順從地回答:“我會的。”

“謝天謝地,終於可以心平氣和地談談了,”澤維爾說,“您覺得戴維如何?”

“他…?噢,戴維。耶穌啊,戴維是個好孩子,他從小就是更討人喜歡的那個。”丹尼爾回答。

“在戴維住院期間,誰探望過他,誰時常和他通信?”“我、院長,還有路易都去看望過他。通信的只有我,戴維一直和我保持聯系。我……我很擔心他。在他死前,我就很擔心他。”

“為什麽?”

“戴維染上了酒癮,”丹尼爾低下頭,雙手掩面,“他有什麽錯?他只是痛。但是他太自責了,他不太對,非常地……戴維向我告解,然後是路易,最後是院長。那天夜裏,他就……”

“抱歉,那天?”

“最後一次向院長告解的那天。”

“在那天晚上,戴維有什麽不對嗎?”

丹尼爾沒有立刻接話,他皺著眉想了一會兒才說:“他很好。”

“很好?”

“戴維看起來……很輕松,很愉快。我最後見到他,是他來向我道晚安,那聲音就像在雲端上一樣輕飄飄的。我以為他在為即將調去德文郡的教區而高興。但是不太對,他不太對。院長也……瘋了,難道是惡魔在作祟?”

“院長怎麽了?”

“羅伯特老得太快了,一瞬間,就像一瞬間變成了枯枝,我們都不知道為什麽。他對修士們越來越嚴格了,很多人被打發回家,不止我覺得院長不太對。戴維下葬後的第三天,我偷偷喝了酒,之後忍不住向路易告解。

“我說:‘一定是院長對戴維說了什麽。我們共同的朋友戴維,他一直是個快樂的人,怎麽會選擇這種方式?難道他要背棄天主,難道他不想去到主的身邊?’這不可能,澤維爾先生。戴維比我們倆都虔誠。失去了戴維,路易也痛苦極了,他悄悄告訴我,院長一定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聽到這話,澤維爾身體前傾,作出非常認真傾聽的模樣。

“路易說,某天深夜,他從窗戶那裏看見院長從庭院走來……大概是這樣,我喝了酒,記不清了。但是第二天我再問路易,他卻閉口不談。”

“抱歉,但是路易這樣含糊其辭,你就沒有一刻覺得他也有所隱藏?有一點是很難忽略的,他是醫生,了解所有人的情況。”

始終順從的丹尼爾突然不說話了,他像驟然斷線的木偶,垂著頭,僵硬地倒在椅子上。

“他在抗拒,這是他不肯接受的事,”以撒說,“過一會兒也許他就要清醒了,你還有什麽要問?我可以再來一次。”

“不用了。不過,事情有點覆雜,”澤維爾說,“看來那個法國人路易也藏著許多秘密。”

“丹尼爾就一定不是兇手嗎?別忘了,他也可能說假話。”以撒用尾巴尖指指丹尼爾。後者遲鈍地伸手,想要捉住尾巴——被澤維爾一翅膀扇倒回椅子上。

“他太沖動,意志也不夠堅定,”澤維爾搖搖頭,“這樣的人做不出很周密的計劃。”

“把謀殺偽造成自殺或意外,大多數兇手都想達到這個效果,但往往會留下紕漏。如果再有一樁案子讓我趕上現場……當然,還是不要再死人最好。對了,以撒,我昨天問到了一件有趣的事。”

“什麽?”

“李啟明告訴我,戴維墜樓當晚,他左右房間的修士,一個聲稱沒有聽見任何動靜,一個聽見腳步聲只進不出。碰巧的是,前者是路易,後者是加文,他們都是獨居。”

“噢,”以撒懵懵地撓撓頭,“所以呢?我沒聽懂。”

“你也不需要太明白,交給我就好,”澤維爾說,“讓他回去吧。”

以撒點點頭,轉向丹尼爾:“回到你的房間去吧,丹尼爾。你睡了一覺,大約兩個小時,直到有人來房間叫你為止。你醒來之後覺得又累又困惑,你是不是感覺自己看見了天使和惡魔?”

丹尼爾點點頭。他的眼睛只能看見長尾在眼前晃動、晃動,那屬於惡魔的低沈嗓音仍在絮絮說著:

“這只是個怪夢。你一定是病了,否則惡魔怎麽會趁虛而入,膽敢出現在一個天主教徒的夢中?誦經祈禱吧,盡快忘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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