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哪個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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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見過更精明的人了。”

澤維爾把玩著從垃圾桶裏掏回來的銀制十字架領夾,忿忿地隨手一拋:“光憑一個不值錢的小東西,就想讓我替他把私生女養到成年。”

以撒一伸手接住了這個小玩意:“你會拒絕嗎?”

澤維爾掃了他一眼,擡手捏捏鼻梁,按鈴讓黛西送杯茶過來。

“其實我早該註意到了,只是我根本沒放在心上,”澤維爾說,“那是葬禮之後的事。”

以撒下葬那天下了很大的雨,積雨雲連綿到近郊。傍晚天色稍霽,澤維爾沒有回家,坐在咖啡館外的兩人桌上。

對面椅子上有一本《哥林多前簽夾在13章,鉛筆洋洋灑灑標記了一長段:愛是恒久忍耐……愛是永不止息。

澤維爾把這本不知是誰落下的經書翻了翻就原樣放回去,喝一口咖啡——又酸又苦。

身後慢悠悠一陣拐杖的聲音,一個人走過來,面前的椅子被拉開了。澤維爾擡起頭,一身黑色的李啟明坐在對面,雖然不笑,仍然是一副觀之可親的老好人表情:“我很遠就看見你。”

澤維爾下意識摸摸臉。

“是你的眼睛今天看上去特別憂郁。如果你不介意……”李啟明說著坐下了,拐杖就靠在腿邊,“節哀,蘭登。”

澤維爾搖搖頭:“不全是葬禮的事。”

“嗯?”

“你能想象嗎?有的家夥明明看著像個蠢貨,竟然會把人牽著鼻子走。”

“真是甜蜜的負擔,”李啟明說,“但你怎麽確定不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呢?”

“老天,這怎麽可能?”

澤維爾說:“說老實話,你這家夥平常也是這樣敷衍那些夫人太太吧。”

“哈哈,你跟我還不是一樣?不過我可沒有敷衍的意思。從來都是我麻煩你,難得聽你發發牢騷,當然要洗耳恭聽。”

“朋友之間,沒什麽麻煩的。”

“但願沒有麻煩吧……對了,蘭登,我發現你從來都只叫我的姓。”

李啟明說很迂回,澤維爾還是聽懂了,他尷尬地笑了一下。這也沒辦法,畢竟中文比魔法咒語還要覆雜,在李啟明翻開筆記本用潦草的字跡寫在紙上的時候,看起來更像神秘符號。

“在我們那裏,金星在清晨叫‘啟明’,在黃昏是‘長庚’,它們有截然不同的寓意,前者比後者好得多,”李啟明笑著說,“不過,古時候也有人認為金星是一個神。”

“維納斯?”

“不對。我們通常認為那是一個老頭。”

“那太沒意思了。”

……

“其實他一直都知道我叫不出他的名字,那天為什麽突然提起?我今天才知道,”澤維爾把薩莉帶來的那張紙在桌上攤平,“金星相對地球運行的軌跡就是五角星。”

**

女孩薩莉到來之後,澤維爾明顯變得古怪起來。

他對她可謂是仁至義盡:最開始的幾天,他不是出門見各路朋友,就是在書房一封又一封地寫信,搞定了薩莉母親那邊難纏又不負責任的一眾親戚,把薩莉·李變成薩莉·澤維爾,之後還為她找來倫敦最好的家庭教師。

但與此同時,澤維爾對薩莉能躲則躲,而且越來越頻繁地把自己獨自關在房間裏,有時候連以撒也不能進去。要不是因為薩莉住在客房,或許澤維爾會要求這段時間分房睡也不一定。

到了晚上,往往是以撒一個人躺在床上,澤維爾在後院裏游蕩,徹夜地走來走去,偶爾以撒會聽見草木的沙沙聲。

黛西私下告訴以撒,澤維爾最近吃的藥比以前多了非常多。

“老天,那些藥片可不全是治胃病的,”她悄悄告訴以撒,“具體我也搞不清楚,可是人一天怎麽能吃那麽多藥啊?澤維爾先生越來越虛弱了,我真害怕……”

“別太擔心,黛西,”以撒拍拍她的肩頭,“我去看看情況吧。”

以撒才握上門把,房間裏的澤維爾就說:“請不要進來!”可是以撒還是推門而入。

澤維爾原本坐在床上,幾乎一下子跳起來,把一封信胡亂塞進口袋裏,惱火地說:“聽不見我說話嗎?給我出去,以撒!”

他的聲音非常大,把他自己都給嚇了一跳。

澤維爾呆呆地站了一會兒,眼看以撒轉身要走,才顯出慌亂的神色,三步並兩步跟上來,伸手想勾住以撒的手。被甩開後,他幹脆搶先把房門關上,以撒面無表情地轉過身,澤維爾囁嚅著低聲道歉。

“你怎麽了?”以撒問。

澤維爾沈默地搖搖頭。下一秒,他突然被以撒拉進懷裏緊緊地抱住了。澤維爾不是很適應這樣親密的接觸,過了好一會兒才猶豫地伸手摟住以撒的背。

“我猜你知道我在做什麽。”以撒又問。

澤維爾的確知道。以撒從他口袋裏掏出了那封被他倉促藏起來的信,是偵探事務所寄來的回信,說李啟明上周來信辭職,因為要把母親移葬回祖墳,並且決定回國工作。隨信附來的辭呈是李啟明本人的字跡。

但他前不久才在澤維爾的幫助下確定了新墓地的位置,而且已經重新下葬了。

“他母親墓碑下的花束都還沒枯萎,”澤維爾說,“不過……現在是和平年代,對吧?”

他聽上去很需要一個答案,於是以撒說,是的。

之後他們絮絮說了些別的話,到晚餐時,澤維爾出現在餐桌上,神情都顯得平和許多。黛西向以撒投來欽佩的眼光,而後者只是不置可否地聳聳肩。吃完晚飯,黛西要帶薩莉出去散步,以撒和澤維爾坐在門口的階梯上吸同一支煙。

小薩莉急急忙忙跑過來:“以撒叔叔!”

“怎麽了?”以撒問。薩莉說要和他講悄悄話,但卻猶豫著沒說,一直睨著旁邊澤維爾的臉色。

澤維爾坐遠了一些,薩莉這才小聲說:“澤維爾先生說爸爸過一段時間就會來接我了,他什麽時候來啊?能不能給他寫信,讓他早一點來?讀書太討厭了。”

以撒沈默片刻,也湊在她耳邊小小聲說:“我也覺得讀書很討厭!那過幾天找個機會幫你問問吧。”

薩莉聽完喜形於色,蹦蹦跳跳地跑遠,牽著黛西的手出去了,園丁慢悠悠地綴在他們後面。

以撒轉過頭,看見澤維爾面色如常,持煙的手搭在膝頭,煙灰落在鞋尖上。以撒不動聲色地用尾巴尖替他掃掉,澤維爾也沒什麽反應。

夕陽沈下地平線,鋪開一片金色,連草地都染黃了。那些新生的春草還不會隨風擺動,澤維爾的金發卻有時拂過以撒的面頰。他們不知什麽時候靠得這樣進,近得以撒能聽清澤維爾呢喃似的敘說:

“1916年,我從索姆河回到倫敦。倫敦和我至少有一個變得和之前完全不同。我像一個局外人,突然對大家都喜歡的事情感到厭倦了,而且一旦待在人群裏就緊張。能想象嗎?那時候我不止一次和其他人大打出手。如果不吃藥,就會變得非常不體面。”

以撒點點頭,沒有表示憐憫,只是靜靜地聽著。

“我記得戰爭結束的消息傳來的時候,沒有人歡呼。就像炸彈在不遠處爆炸造成了集體耳鳴,大家都陷入一種頭暈目眩的震驚中。

“我沒去過最前線。事實上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清楚戰鬥具體是什麽樣,只是始終有一些人被送到我面前,而我知道有一些沒有。”

太多士兵死了,像沙消失在風裏。

“我最開始對一切都感到憤怒。”

澤維爾記得自己曾經背對著傷兵們取藥的時候偷偷用袖子抹,持續的戰爭把多餘的情緒抹去了。那些痛苦的英國士兵、臨死前緊緊抓住他手腕的手……澤維爾醫生都能泰然處之。畢竟,關註每一個病人是他的義務,流淚不是。

一些場面,他見過就拋在腦後:有人死前歇斯底裏地高呼:“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也有人一言不發地死去,直到被擡上擔架搬離病房,眼淚才從屍體的眼角落下。

到很久以後,戰爭結束,回到和平的英國本土,這些記憶才會一擁而上,但是他身邊的任何人都不能理解、也幫不了他。

“我記得最深的是一個普通人,不是哪位紳士的兒子,也許還不到二十歲。他被擡回來的時候,我一看就知道他死定了,我想他自己也隱隱能意識到這一點。

“他對我說:‘醫生,我是個孤兒,沒人會記得我。’我握住他的手,告訴他我會記得。有多久呢?到死為止。他哭了,用最後的力氣告訴我他的名字、戰前的住所,還有信仰。耶穌啊,像完成任務似的,話音剛落,他的眼睛就不再亮了。

“但像這樣的細枝末節,我現在就已經不記得了,他這個人又能在我腦海裏停留多久?我不知道。我知道我在說謊。

“每天……幾乎每天我都在對我的同胞編造各式各樣的謊言。我告訴不可能痊愈的傷患說他會好起來;讓一個士兵相信多給他註射的嗎啡不是從他瀕死的戰友那裏勻過來的。

“到人生的最後,並不是每個人都信任牧師,但是他們相信醫生,我必須要說點什麽……成百上千的謊言讓我太害怕了。事情的真相,他們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而我會一直一直活下去。

“我什麽也做不到……媽媽。”

澤維爾深深地低下頭,把自己籠在翅膀下面,好像一只雛鳥。

以撒覺得澤維爾身上有種很柔軟的東西,那是什麽?他說不清。但也許只有人類是這樣,用一輩子信仰上帝,在最無助的時候卻不由自主地呼喚母親。

“李啟明——我早就勸過這個不知死活的家夥了。我真的對這件事沒有一點興趣,連想都不願意想,”澤維爾說,“我會用心照顧他的孩子,我會記得給他媽媽掃墓,也帶上他那一份。對一個外國人,一個普通朋友,我做得夠好了,對吧?”

因為以撒沒有說話,澤維爾擡起頭來又問了一遍。

以撒沒什麽好說的。他只是低下頭,嘴唇貼在澤維爾的眼瞼上,感受到底下眼球的震顫。

“那就把它忘記吧。”以撒說。

**

這天晚上,以撒在床上看見了澤維爾。

“你不做野人了?”以撒問。

澤維爾笑起來,讓以撒坐在自己的胯上。他們只做了一次,事後躺在床上,澤維爾用食指繞著以撒的尾巴。

這時候以撒說:“你不快樂,澤維爾。”

“不,是我太快樂了,”澤維爾說,“我明明知道一個人被謀殺了,為什麽還能生活得這麽幸福?”

以撒不說話。窗外的月色也沒有答案。

澤維爾做了一個夢。

一個報童,他是一個報童,攔住那些可能會買下報紙的男人。

那個男人搡了他一把,澤維爾跌倒在馬路上,褲子後面塞著一只錢包。他用手背抹抹臉就站起來,這時,一輛馬車急馳而來——他知道要跑,但不知道為什麽,腳像釘在地上一樣動不起來。他被嚇呆了,很多野生動物就是這樣死的。

“砰!”

澤維爾被人抱著撞回路上,報紙紛紛揚揚,車輪碾過他的帽子,毫無停頓地駛遠了。

“怎麽沒有死?”一個有著斑鳩灰色翅膀的人站在澤維爾面前,露出困惑的神色。他轉頭看向過往的行人,澤維爾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其中一個背後生著兩對白色的翅膀。

“那是誰?”澤維爾問,“你是誰?”

“你能看見我?”灰色翅膀的人說,“我是死亡天使莫斯提馬,你一生中最後見到的人。至於那個家夥……可能是個能天使吧。”

莫斯提馬朝澤維爾伸出手,後者猶豫片刻,拉著他的手站起來,囁嚅著說了句謝謝。

“下次再見吧,”莫斯提馬彎腰撿起落在地上的錢包,放進澤維爾的手心,“別忘了你的錢包。”

澤維爾漲紅了臉,把那只錢包攥在手心,才後知後覺地大哭起來。過路人看了他一眼,默默走遠了。

這個叫莫斯提馬的人知不知道他的錢包是偷來的,另外那個天使呢?他知不知道自己救的是什麽人?

**

第二天以撒醒來,看見澤維爾穿戴整齊,坐在沙發上,望著窗外出神。

以撒說:“早。”澤維爾告訴他自己打算出去一趟,然後就走了,一直到中午才回來。

“我要去那所修道院看看怎麽回事。”

澤維爾一回來就向以撒宣布這個消息。

“那很好啊,”以撒聽了也不很意外,“現在就去嗎?我聽說人類不管幹什麽都要證件。”

“這不難。”澤維爾打開錢包,給他看夾在錢包裏的一張白色卡片。

“這只是白紙啊?”以撒說。

“你確定嗎?”澤維爾問。

以撒遲疑地揉了揉眼睛,白紙上突然就有了內容:“哦哦,是調查令?”

“不,就是白紙,”澤維爾笑起來,“你希望它是什麽,它就是什麽。”

“你從哪裏弄來的?”

“一個博士給我的。”

“哪個博士?”

“哪個博士。”

“不要用問題回答問題,你這混蛋!”以撒惱火地揪住澤維爾的衣領,而天使反而湊上來親他的鼻尖。

“其實你也不需要知道每個外星人具體是誰。不過如果你還有印象的話,上次你不小心走進去的那個怪警察亭就是這個博士的東西,”澤維爾說,“如果你要和我一起,現在就得換衣服了。”

“那你等等我。”以撒歪頭想了想,飛快地跑回房間去了。

“餵,蘭登,”片刻,穿戴整齊的以撒敲了敲澤維爾的窗,“十一點了,吃個飯再走吧。”

“我們是要去辦大案子,怎麽能這麽沒緊迫感呢?”

“黛西煎了金槍魚。”

“……”

“我老遠就聞到香味了。”

坐在駕駛座上的澤維爾整了整領子:“告訴黛西我喝伯爵紅茶。”

*哪個博士:Doctor?Who,出自同名科幻劇《神秘博士》這裏根據語境意譯了一下。畢竟以撒不知道這是什麽人,直譯成“博士誰”聽上去就很不像人話。

*死亡天使莫斯提馬:可以理解為死神這樣的角色。這裏夢幻聯動了朋友深海甜魚幹的《自殺調查員》←文中莫斯提馬是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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