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下行，直至最底層。待伸縮門自動打開後，千夏走了出來。

整個庇護所悄然無聲，只有千夏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玻璃房內坐著的那個人擡起頭，眼神中有些驚詫又有一種意料之中的神韻。

千夏早就在玻璃房外準備了拆卸炸彈可能會用到的工具，為的就是在最緊急的時刻能派上用場。她提起箱子，徑直朝玻璃門走去。只是零就站在那門前，堵著不讓她進去。

“誰讓你過來的，這裏很危險，你不能進來。”零的目光十分冷淡，像是刻意想用這樣的態度阻止千夏繼續向前。

然而千夏卻沒有理會他，用不可商量的眼神盯著零，從零的身體與門的夾縫間擠了進去，“還有多長時間？”

“18分鐘，已經來不及了……”零的態度稍微軟了下來，他也不想最後以這種語氣的對話結尾。

“來得及，你忘了嗎？我可是天才。”千夏把工具箱放在桌子上打開來，裏面的工具十分齊全，“我是公安專門找來配合你工作的影子，影子怎麽能隨便放棄本體呢？”

“如果你真的是天才，為什麽這麽多天過去了絲毫沒有進展？”零朝她走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是不是一旦牽扯到萩原和松田的事情，你就沒辦法冷靜思考了？”他拉著千夏，一步步朝門口走去。

“才不是呢！”千夏拼命地想要掙脫零的手，這還是她第一次感受到零真正的力氣——攥得她手腕生疼。

“聽話！這件事沒得商量。”零不顧千夏的掙紮，強行把她拖到了門前。

“放手！”再怎麽也拗不過零，盡管她已經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反抗。

“快點……”零剛吼出聲，話還沒說完，千夏猛地一松勁，趁著零向後踉蹌的慣性直接撲了上去。

“咚”的一聲巨響，零的後背毫無緩沖地直接撞上了堅硬的水泥地面，而千夏則雙膝點地、跨在零的腰間，一只手撐住身體，另一只手還在被零握著。

——膝蓋好疼，渾身都好疼。

但是她根本無暇顧及。

“不是因為和他們相關，只要我一想到你還被這個炸彈禁錮著，一想到你隨時都有可能被爆炸吞沒，我就感到深深地害怕，不能集中思緒。”千夏低著頭，頭發自然地下垂，讓在她身下的零看不清她的表情，“我不想你死，所以求求你，讓我試一試吧……”晶瑩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嘀嗒嘀嗒墜落在零的臉上。

“這還是第一次……”淚水的溫度融化了零的心，“這還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哭泣。”

“一直以來，我都在模仿著阿萩哥哥的樣子，在心裏想著，如果是像他一樣的話，一定可以給大家帶去溫暖吧。我知道，零的心裏一直很苦，卻還是努力著振作起來。這樣的情況下，我怎麽能再給你帶去負面的情緒呢。”千夏擡起頭來，藍色的眼眸泛著閃光。

“在我面前你不用裝作堅強。”原來一直以來她都在強撐著，為了照顧零的情緒。心疼，心理和生理層面雙重意義上的心疼，零伸手去將千夏的頭攬進肩窩裏。

這一刻，千夏終於卸下了所有的偽裝，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哭泣，“我也很想他們，但我更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好吧。”零終於松口同意了。

還剩15分鐘，計時器上的秒數一刻不停地倒數著。零直起身子盤坐在地上，給千夏一個穩定的支撐。

項圈一樣的炸彈雖然從表面看來完全沒有下手的部位，但只要認真分析炸彈的原理，一定能找到那個突破口，千夏仔細觀察著炸彈的構造，“倒計時結束時這兩個液倉的閥門就會打開，通過這個液槽匯聚在中間的空腔。單純只是靠這兩種液體反應產生爆炸的話，就證明炸彈的內部構造可能沒有那麽覆雜。”千夏用平口螺絲刀撬開液晶屏的面板，面板的背面連著裸露的電線，“果然。”這個結構松田以前曾經教過她拆解的原理。

“接下來只要順著這幾股線……”千夏用牙咬住微型手電筒，讓光線照亮項圈的內部結構。她繞到零的背後，項圈裏的這些電線源頭都在背面的控制面板之下。

零沒有出聲打擾千夏，當年松田即使及時拆解掉了計時裝置，犯人也還是可以通過遙控引爆，說明這個炸彈肯定沒有想象中那麽簡單。螺絲刀擰掉螺絲的聲音、電線被剪斷的聲音不斷從他的背後傳來，千夏已經把外殼拆開了，炸彈內部的構造一覽無遺。

“在主控線路外面布置了這麽多陷阱嗎？”千夏一條一條地依次剪斷那些無用的電線，真正的主控線路終於暴露在了空氣當中。

“同時連接了兩邊的液倉，那看來首先是這一條……”

千夏顫抖著剪了下去，安然無事。

“接下來是分別兩個控制閥門的，先剪一邊的話就能知道是不是……”

閥門沒有突然打開，看來離成功又近了一步。

千夏又回到正面來，現在還差控制計時器和鎖扣的線，但是這裏還有紅、綠、藍各一根。或許計時器和鎖扣由同一根線控制，也有可能是兩根線。那麽也就是說，這三根線中至少有一根線是保險線。

一旦剪錯，前功盡棄。

紅色、藍色兩根線連接在計時器的後面，另一條綠線連在了中間的鎖扣處。無論如何，這條綠線都相對安全一些。如果這條線真的控制著鎖扣，那麽能在爆炸前從零的脖子上取下炸彈，也能保證安全。

可是千夏猶豫了，三分之一的概率，萬一踩中了陷阱，他們就會喪命於此。

她遲遲沒有動手，只剩5分鐘了。

“做你認為正確的事。”零突然開口。

千夏擡起頭時，迎上了零的視線。他的眼裏沒有任何焦慮，倒是千夏緊張得滿頭是汗。

哢嚓一聲，綠線被剪斷了，項圈型炸彈沒有任何反應——看來這條線也只是擺設。

“現在只剩兩根線，但我完全無法分辨它們哪一個才是應該剪的線。從外觀上來看，除了顏色以外就沒有任何區別了。”最後的抉擇，關乎到他們的性命，千夏無法輕易決定。

“千夏，就到這裏吧。”零握住了千夏正在顫抖的手，“在倒計時結束之前離開這裏，你能為我做的已經都做了，我很感謝你。”

“我不走……”她一定要陪零走到最後。

“如果這是我生命的最後5分鐘，我還有些話必須要告訴你。”零已經做好了犧牲的準備，“雨宮千夏，毫不掩飾地說，你是我心裏最重要的人，我喜歡你。你總是說你是我的影子，實際上並不是這樣，或者說恰恰相反——你是我的光，照亮了我的生命。有你在身邊的每一天都變得有了色彩。不知從何時起，我開始緊張你的安危；不知從何時起，只要和你分開我的心就會惴惴難安。或許是因為看到沖勁滿滿的你，或許是因為你說要永遠為我處理傷口時真誠的表情，或許是因為你的正義感和責任感，再或許是你心裏那一片隱藏起來的脆弱。我知道我不應該把這份情感說出來，對於我們現在的身份來說，這必然會給你帶來負擔，我也無法承諾可以作為伴侶永遠陪伴著你。你的身邊有很多優秀的人，心裏也一定有其他惦念的人，但生命的最後，我不想留下遺憾。所以，你走吧，我不能讓你陪我等死……”

千夏的腦袋有些發懵，這是告白嗎？但零的意思是，他不覺得千夏也喜歡他嗎？

“笨蛋……”千夏紅著臉，一副要哭了的樣子，“哪裏還有什麽其他惦念的人啊，我一直……一直在克制自己的感情，害怕說出口之後反而無法和你像從前那樣相處下去。好想讓你為我回首，好想在你心裏留下我的位置，成為你的專屬。謝謝你一直陪在我身邊，我也喜歡你啊，零。”

“真的嗎？”零從沒妄想過千夏也喜歡著他，她的身邊明明有那麽多追求者，而且也明白萩原在千夏心裏的地位，“你不是一直對萩原……”

“人不能永遠活在過去的記憶裏，更何況現在陪在我身邊保護我、照顧我的人是你……我還想和你一起做很多事情呢，我們還沒有一起去看過日出，一起在飄雪的聖誕樹下許願……如果你死在這裏，我也會失去活下去的動力。我在來到這裏的時候就已經下定了決心，就算是死也要陪你走到最後一刻。”千夏的眼神十分堅定。

“原來是這樣……”零松開了手，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動手吧，你想剪哪一根都可以。”

最後1分鐘，千夏拿著剪刀剪下了最後一根電線。

計時器面板上的數字消失了，千夏僵持在原處不敢隨便動彈。空腔上面的綠燈突然變紅，發出“嗶”的一聲。

——難道還是失敗了嗎？

——難道就不能給我們一次奇跡嗎？

就在聲音響起的那一刻，零想要推開千夏，但千夏卻撲進了零的懷裏，緊緊地抱住他。

直到最後，零還是妥協了。他也緊緊地摟住千夏，如果上天真的這麽絕情，至少到最後，愛意可以消去對死亡的恐懼。

是時停錯覺嗎？——

難道生命的最後一秒竟如此漫長——

千夏試探性地睜開眼睛，擡頭看向零脖子上的炸彈——炸彈沒有爆炸，反倒是鎖扣解開了。

“成功了……”她像大病初愈一樣恍惚出了神，喜悅的心情還沒有反應過來。

零也睜開了眼睛，“真的成功了……”

“等等！先把它取下來，萬一它突然又爆炸了呢！”千夏說著，手上已經行動了起來，摘下了零脖子上的炸彈。

零只覺得脖子一輕，整個人都有一種煥然新生的感覺。

他們把炸彈放在玻璃房內的桌子上，走出玻璃房，關上了門。直到這一刻，他們才從死裏逃生的恍惚中清醒了過來。

“所以，剛才的告白還算數嗎？”千夏紅著臉，不好意思擡頭去看零。

“啊，如果我說請你忘記它吧，你會殺了我嗎？”零的眼睛看向別處，手指不自覺地蹭了蹭鼻子，“雖說是表達了我的心意，但我可沒問你願不願意和我正式交往哦。”

“你這是想反悔？”千夏伸出雙手去，將零的頭扭了過來，強迫他直視自己。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的身份註定不能將關系公開，也無法得到別人的祝福，如果是那樣的話，於我而言是對你的一種虧欠。所以我想等到合適的時候……”零早就考慮過這些。

“在今天之前，我也有過這樣的顧慮。不過，現在我已經不會再被這種煩惱困擾了。”千夏從口袋裏掏出那封萩原的遺書，“這是萩原的遺書，我也是今天才偶然間得到的，我覺得他說的很對，我們所能做的只有抓住今天，才能不留遺憾。”

零展開那張紙，上面寫著：

留言

剛才組長讓我們給親友留一份遺書作為入隊檔案的一部分，交由□□處理組留存。說實話，提前寫遺書什麽的，總讓我覺得有些過於煽動悲傷情緒了，所以姑且就把我接下來寫的這些文字當作是一個留言吧。

嗨，如果看到這裏，說明你一定是很重視我的人吧，不管你是誰、和我是什麽關系，我都願意把接下來的話寫給你看。

加入□□處理組是我自己的選擇，請你不要因為我的犧牲感到自責。如果但凡我的犧牲對這個國家的安定帶來了一點點貢獻，那麽不要懷疑，我一定是帶著驕傲從容赴死——這是我早就已經有了的覺悟。

死亡是短暫的，我相信它並不會太痛苦。真正令我擔心的是，我的死會給你們帶來無盡的悲傷。所以我希望你可以答應我：

1.不要為我掉眼淚，我不希望你哭哭啼啼的。讓大家歡笑才是我的信條。

2.不要執著於我的死，活在當下，珍惜眼前人。畢竟人死不能覆生嘛，沒準你想念我的時候我都已經轉世回到你的身邊了。（開個玩笑啦）

我很開心能在你的生命中留下非常寶貴的記憶，那些經歷對我來說也是最美好的時刻。當然，很多人還沒來及展開更長的故事、沒能表達更深的情義。所以希望你們都不要留下遺憾，要記得把愛說出來哦。

好了，想說的大概就是這些。

愛你們。

(我是不會那麽輕易死掉的！)

萩原研二

“萩原……”零的心口泛起一陣酸澀，他長出了一口氣，將紙重新折疊，交還給千夏，“那你現在是否願意接受我的表白呢？”

二人的臉上同時浮現出欣喜的笑容，千夏點了點頭，一瞬間只覺得渾身放松了下來。

突然間，一股血腥味充斥在她的鼻腔裏，她恍惚地伸手去觸摸時，才發現血液已經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意識還沒能反應就變得模糊了。

——我好像倒在了零的懷裏

——他在說些什麽？

——說起來自從在醫院醒來之後就一直渾身發痛

一直強撐著精神，她的身體早就到達了極限。

作者有話要說：

推薦一首歌，很甜很好代

好きだから。 （因為我喜歡你。）『ユイカ』 /れん

這個版本是對唱版，真的很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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