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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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大多數考生相比,宋斯年其實從未嘗過“被學習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滋味,也許因為他聰明,理智,能在有限的時間裏做比旁人更多的事,又或者只是因為他犟著一口氣,像棵不太服輸的苗,悶頭長給別人看,按著日升日落與自己的規劃,一步一個腳印。

但高考一天天變近,黑板旁那塊簡陋的倒計時紙板牌一天天地翻,等到開頭的數字從二變成一的時候,他終於還是嘗到了些許遲來的緊張。

緊張裏摻雜著些許興奮,像跑了成百上千天的一場馬拉松,終於看到了終點模糊的紅線。他原本就沈默的校園生活變得更加沈默,與周遭同學的距離也越來越遠,一天到頭都不會有什麽交流——因為他不交作業,不習慣與人閑聊,從前的交談也僅限於最基本的溝通,而身邊的溝通對象在高考的宏壓下,也漸漸變得越來越沈默。

每個人都在熬,熬過最後的十幾天,或積極或消極地熬一個結果。

宋斯年大概屬於積極的那一類,至少他臨近高考,也沒有什麽緊張或焦慮一類的負面情緒,依然按部就班地覆習,只是時間變長了——以前在學校覆習到晚自習下課,也很少把作業帶回家去寫,然而現在哪怕白天安排得滿滿當當,他也還是會帶些文科的課本回去,背一背考試範圍裏的課文。

於是除了吃飯和上下學,他每天同沈晗接觸的時間也只剩下抽背課文的半個小時——盡管他覺得晚上一起睡也不是什麽問題,偶爾心緒湧動些,折騰到困也就安穩睡了,但畢竟臨近高考,沈晗出於成年人基本的責任心,以及熱戀中青年良好的自我管理意識,還是咬了咬牙,沒答應這個隱含著萬千可能的提議。

他說這話的時候,宋斯年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下,問他,那索性連抽背課文都免了吧,孤男寡男共處一室,容易擦槍走火。

“那不行,課文是課文,”沈晗看一眼那首要背的詩,卷起他的課本,又慢慢地展開來,靠在椅背上煞有介事地說,“我得對你的成績負責,既然你選擇了我,那我就要從一而終地替你抽背課文。”

我選擇你只是想趁機獨處一會兒。宋斯年默默想著,突然覺得冠冕堂皇要求沈晗替他抽背的自己挺過分,人家公事公辦,自己卻滿懷私心——畢竟這玩意兒他也不是記不住,比起機械地背誦,還不如抽空默寫兩遍來得靠譜,至少能找出些錯字來。

然而沈晗的下一句話就替他卸了擔子:“別高興太早,也不是免費的,加上以前給你講的題和知識點,考完一起報答我吧。”

宋斯年大概是咽回了一句臟話,懶得理他,清清嗓子指著他手上的書問:“背哪首?”

沈晗替他做的那些事,如果要論報償,十個他都還不清,尤其是每天晚上夜深人靜,他坐在書桌前啃每天最後的幾道難題,這個人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把寫好的答案解析和一杯熱牛奶一起放到他手邊,摸摸他的頭讓他早點兒睡的時候,他就覺得,這份好他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今晚已經背到最後一本語文書,也只剩下幾首古詩詞,沒花二十分鐘便背完了。沈晗撐著下巴聽他背完最後一句,點了點頭,合上書還給他,也不怕他驕傲,順帶誇了兩句:“一字不差,比我當初強多了……我高考語文默寫還錯了一句呢。”

“嗯……”宋斯年擡頭看了一眼時間,心想該回房間去做題了,可今天結束得早,總覺得原本就屈指可數的獨處時間又少了一截,便還是有些不甘心。

“怎麽了,”沈晗見他沒有像以往似的“用完就走”,還有些受寵若驚,暗暗感慨今天小年同學終於沒有把他當成抽背工具人,嘴上卻還要皮一句,“今晚不做題了?”

“做,帶了去年A省的競賽模擬題回來,有幾題的題型和高考壓軸題一樣,打算看看,”宋斯年實話實說了半句,起身朝沈晗的方向走過去,站在他面前,皺了皺眉,繼續坑蒙拐騙道,“但是我有點兒不想寫了……”

“怎麽了?”

少年低頭看著他,長而直的睫毛垂下來,眼底的情緒半遮半掩,似乎在猶豫些什麽,過了片刻才斟酌著開口,輕聲抱怨道:“最近每天早上得早起半個小時,背英語,到了學校學一天,晚上回家還得接著背書做題,很晚才能睡……我昨天夢到自己在考試,試卷有二十幾張,下課鈴一直響,做到天亮都沒做完……”

兩個人一站一坐,沈晗擡頭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安安靜靜地聽著。

宋斯年先前還不覺得有多累,只是寡淡,然而這些半真半假的抱怨說著說著,他又真的覺得有些累了,頓了頓才繼續道:“……所以現在有點兒不想寫了。”

他很少說“累了”一類的詞,偶爾服軟都難得像褪一層殼,最多最多,也不過是一句“不想”——但這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就像是一只高冷慣了的貓,有一天突然跳下墻根,走到他腳邊來蹭了蹭他,不知是餓了還是覺得寂寞,這時候他才發現,貓咪的尾巴毛茸茸的,肚皮摸起來柔軟又溫暖,也會撒嬌似的要他抱一抱。

“嗯……”於是他一伸手,把宋斯年拉到自己近前,借著一站一坐的姿勢圈過小少年的腰,安撫似的拍了拍他,“累了就休息一會兒,不差這麽幾分鐘的。”

這個擁抱最初沒有什麽黏糊情愛的意思,沈晗也不想在這個時候“節外生枝”,影響宋斯年小朋友覆習——然而這個年紀兩情相悅,靈魂都還滾燙,再平常不過的觸碰都能擦出些火花,更遑論直白的擁抱。

更不要說這個時候他心心念念的人抓著他的胳膊,悶悶地抱怨他太敷衍,都不認真抱自己,慣常清朗幹凈的嗓音有些啞,像一汪終年平靜的寒潭,因為他起了漣漪。

“哪敢敷衍你……”於是沈晗站起身來,張手抱住他,用力得有些失態,甚至能隔過單薄的衣料,握住對方骨骼下滾燙的心跳。

這次宋斯年回抱了他,胳膊環著他的脖頸,露在短袖外的手臂分明是涼的,卻無端讓他覺得熱——然後他在那樣微妙的燥熱裏,聽到了耳邊傳來宋斯年放低的、隱隱帶著驕縱的話音:“你敢敷衍我試試……”

沈晗不敢敷衍他——眼下他倒是敢幹點兒別的。

“好了,”沈晗低頭擡起他的下巴,看著他,哄小動物似的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低聲道,“不想寫就不寫了,今天早點兒睡,黑眼圈都熬出來了……乖。”

宋斯年最受不了他說“乖”,聽了更不想松手,只想一直這麽賴在他身上——盡管他只給自己十分鐘的時間偷閑耍賴,也不會因為沈晗一句話就打亂原有的計劃,該做的題還是要做,該熬的夜也還是要熬。

但有了沈晗這一句話,他又覺得日覆一日的熬夜做題都不那麽累了。

他像是一個行走在漫漫沙漠裏的人,夜以繼日地走,看不見起點也看不見終點,甚至已經忘了自己為什麽當初為什麽踏進這片沙漠裏,然而這一刻他鬼使神差地擡起頭,居然看見了漫天璀璨的、散落寶石一般的星空。

於是的一切跋涉都有了意義,一切的迷茫也有了答案。

“嗯,我回去了。”他點點頭,松開手,略微同沈晗拉開些許距離,看著對方的眼睛,像是看見了臆想中漫天的星辰——然後他踮起腳,在對方茫然的註視下,仰頭親了一下他的嘴角。

“晚安,”他說,“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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