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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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晗半夜兩點回家,宋斯年就等到了兩點。

對於一個早七晚九的學生來說,熬到這個時間其實有些勉強,只是他不想打亂計劃,又認定了沈晗會回家來睡,便一直在昏昏欲睡的邊緣等著——一等就等到了兩點,他在睡意朦朧間,隱約聽見了房門打開又關上的動靜。

沈晗怕吵醒他,動作也是輕手輕腳的,一片沈默裏冷不丁聽見宋斯年的聲音,還嚇了一跳。

“你回來了?”

“嗯,”沈晗皺了皺眉,“怎麽還不睡……還是我吵醒你了?”

宋斯年搖了搖頭,伸手打開床頭燈,坐起身來,語氣還是淡淡的,像在陳述什麽不相幹的事實:“失眠。”

燈光很暗,只能將將照出少年的身形輪廓。他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充當睡衣,衣服有些寬大,領口隨著他坐起身的動作空蕩蕩地滑落下去,露出骨相精細的肩窩與鎖骨來。

和宋斯年朝夕相處得久了,很容易只記得他那張永遠面無表情、甚至帶著嘲弄的臭臉,一時間忘了他的模樣有多出眾——然而這時候燈靜燭昏,他就這麽倚在床頭,擡眼看過來,一張臉精細而秀氣,輪廓又清晰分明,眼角略微揚起一點兒弧度,睫毛恰好落了燈色,看起來毛茸茸的,卻也掩不住墨玉似的眼睛。

還有眼底晃動著的,晦澀卻也直白的暗示意味。

那就像一尊精巧又金貴的玉像,機緣巧合受神明點化,得了一雙能傳情達意的眼,世間萬物的聲聲色色,便全收歸進他的眼底了。

沈晗驀地與他對視一眼,心跳便漏了一拍——這麽說太俗,如果用他慣用的語言來描述,就是一個程序好好地爬著蟲,突然在千奇百怪的語句裏看見了搜索目標,咯噔一下記在心裏,又不動聲色地繼續了。

他轉開視線,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那半邊空床,語氣如常地調戲道:“我不在就孤枕難眠了?”

依宋斯年的脾氣,這時候不是面無表情地掃他一眼,權當沒聽到,就該是冷言冷語地懟回一句,直到嗆了聲才會罷休。

然而對方的反應和他料想的有些出入——宋斯年只是輕聲說了一句,睡不著。

有點兒像撒嬌,又像尋常的陳述。

“行吧,”沈晗走過來,拉開被子坐到床上,說,“那是不是還得給你講個睡前故事,嗯?”

他洗過澡,離得近了能聞到沐浴液的味道,還有淺淡的薄荷牙膏味兒——於是宋斯年第一次意識到,沈晗身上的柑橘香味,似乎是他沐浴液的味道。

明明是在同一個浴室洗澡,他卻不知為何,從來沒有註意過。

他原本就困,又被這個認知分了心思,一時間便有些出神,沒聽清沈晗上一句說了什麽,下意識“嗯”了一聲。

沈晗沒想到他真會答應,也楞了一下:“……你想聽什麽,鬼故事嗎?”

難不成他在宋斯年心裏,居然是個溫柔友好還會講睡前故事的大哥哥麽……那真是白費了先前的一番苦心,虧得他還刻意做出一副沒心沒肺又嬉皮笑臉的模樣來,好讓宋斯年對他少些心防。

然而這一次宋斯年聽清了,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還是倚在床頭,垂眸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反問道:“你說呢?”

看來還是他想多了。

“我不會講故事,高中語文能比數學低三十分,發揮最好的一次是有一天遲到,趕上國旗下演講,在全校同學面前被迫講了個上學路上被灑水車灑了一身,折回去換衣服的故事……”

他的“低三十分”是數學一百五往下扣的,講童話故事或許算不上多擅長,但這麽二十幾年來大大小小的演講沒有成百也有數十,其中不乏引人入勝、下了臺被人圍著要聯系方式的——不過宋斯年不知道,他也樂得胡謅。

果不其然,比起他的優秀史,宋斯年還是對他在全校面前講故事的經歷感興趣些,難得順著話茬跟他聊了下去:“然後呢?”

“然後我說灑水車把書包弄濕了,作業也沒法兒交了,”沈晗輕描淡寫道,“其實那天我陪人聊天來著,有個小朋友心情不好,陪他聊了一晚上,就沒寫作業,第二天也睡過頭了……幸好那天下午有考試,老師看我考得還行,不像是沒寫作業的人能考出來的,就沒再追究。”

宋斯年在他說話的時候關了燈,已經跟他一起躺下了,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略微楞了一下——所幸一片漆黑,沈晗看不見他臉上覆雜的表情。

那個“心情不好的小朋友”是誰,他當然知道,即便沈晗沒有明說這件事發生的時間,但他畢竟不是什麽中央空調,能讓他這麽上心、花時間花精力安慰一晚的,大概也只有一個人了。

那一刻他的思路出奇清晰,甚至產生了某種合情合理的懷疑——沈晗是不是在試探他,或是鋪墊什麽。

但下一秒,他又無暇顧及這件事了。

沈晗在他沈默的空檔裏清了清嗓子,問他,想不想搬出去住。

“去哪裏……”

和他所料想的一樣,如果沈晗要對他“不想在家住”的想法作出什麽反應,那大概今晚就會問他——至少他熬夜等到現在,還是值得的。

“不是不想在家住麽,”沈晗說,“那就搬出去,在你們學校附近租個房子——反正我爸他們新婚燕爾,咱們倆天天在這兒當電燈泡,也不太合適。”

說得輕巧,學區附近的房子又哪裏是想租就能租到的,就算有,房租也不會低。宋斯年皺了皺眉,斟酌片刻,問他:“其實我一直想知道……沈叔叔也不像是有錢的樣子,為什麽你……”

“他要是想有,隨時都能有,”沈晗似乎笑了一下,“我就是他優秀的不動產。”

宋斯年:“……”

“開玩笑的——我媽改嫁了,嫌我爸太隨遇而安,賺不了錢,就嫁了一個富商,後來覺得愧對我,三天兩頭地給我打零花錢,”沈晗低聲解釋道,“一開始我還會拒絕,後來……其實也是她自我寬恕的辦法,就收下了,只是給我爸他也不要,只能放在我這裏。別的麽,還有些獎學金和竟賽獎金之類的,雖說現在還沒畢業,但肯要我的實習單位也不少……養個你還是沒問題的。”

他像是怕被沈思學聽見似的,自始至終說的都很輕,語氣便也不自覺地放緩了,顯出罕見卻也熟悉的溫柔來,最後一句話落進宋斯年耳朵裏,分明不過一句玩笑,卻險些讓人當了真。

沈晗見宋斯年不回答,以為他的對自己尚有防備,或是不好意思白吃白住他的,便繼續解釋道:“記得蔣浩嗎……上次他在你們學校附近租過房,房東是我們學校以前的一個直系學長,人挺好,給的價格也不高,反正那地方離我的學校不遠,還寬敞,不用再跟現在似的擠一張床睡,搬出去也挺好的——實在不行,房租五五開,先欠著,等你什麽時候有錢了再還我好了,反正都是一家人了,總有機會的。”

他說得合情合理,甚至隱約帶了一點兒懇求的意思,仿佛覺得搬出去住這件事極合心意,反過來勸宋斯年點頭似的。

然而宋斯年只是嫌冷般拉了拉被子,蓋住自己的半張臉,然後透過被子悶悶地說:“誰要跟你五五開,剛才不還說養得起我嗎……”

他其實很少說這樣的話,也是生平第一次知道自己那麽容易害羞,不過說這麽短短一句話,臉頰便有些發燙了。

幸好沈晗不會知道——只是覺得這個回答有些可愛,明明每一個字都跟他針鋒相對,就這麽組合起來,卻沒由來地像是撒嬌,像是一只脾氣不太好又挑嘴認床的幼貓,平時對他愛理不理的,現在聽見他要走,便還是要來扒拉他的袖子,和他一起離開。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對這樣可愛的反應調侃兩句,便聽見宋斯年那邊又悶悶地傳來一句:“明天再說,睡覺了。”

——不能表露出太大的興趣,點到為止就足夠了。

宋斯年已經睡著了,背對著他,被窗簾外隱隱約約的微光勾出個清瘦的輪廓來——少年安靜下來的時候,其實全然看不出半點鋒芒,倒像是個比同齡人還瘦弱些的小孩子,仿佛那一副骨架全然靠拒人千裏之外的淡漠強撐著,一旦收斂了脾氣,只看那張臉,也十分招人喜歡。

沈晗看著他睡亂的頭發,無聲地嘆了口氣。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這些天來,宋斯年如他所願變了不少,對他也好了很多,甚至在慣常的冷漠之餘,偶爾也會流露出些許縱容與體貼來——會主動發消息問他來不來接自己,或是關心他一句最近忙不忙了。

似乎一切都在向他所設想的方向靠近。

先睡覺吧。他默默想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宋斯年的頭發。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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