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歸宿

關燈
前一晚熬了夜,第二天宋斯年自然而然地睡到了下午——住在這裏的好處是不會有人叫他起床,陳琴畫和沈思學周末都出門很早。

意料之中的事情。宋斯年沒有賴床的習慣,醒了就是醒了,靠在床頭緩了片刻,便坐起身來,打算去洗個澡。

翻身下床的時候他楞了一下,隱約覺得有哪裏不太對。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是布料透光,還是能看見外面太陽的輪廓,他的房間不在臨街的那一邊,商業街上的雜音和叫賣聲也像是隔了一個拐角,隱隱約約只能聽個大概——不止這些。

宋斯年皺了皺眉,起身換好褲子,隨手披了一件外套,想去開門。腦海深處有個模糊又隱約的念頭在緩緩升起,還未成型又被他驅散了。

不太可能,沈晗說過他平常不會回家……

然而開了門一看,念頭的主人公就倚在沙發裏,聽見他開門的動靜便轉頭看向他,意味深長地朝他招了招手,語氣自然:“他倆不在,都上班去了,想吃什麽我做給你吃……都快四點了,要不然直接吃晚飯算了。”

讓他心生疑竇的雜聲是電視發出來的,一部莫名其妙的倫理片,主角一家正圍在火爐旁吃飯,情景溫馨卻各懷鬼胎,顯得有些諷刺。

宋斯年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移開視線,向衛生間走去:“不用了,我有事,很快就出門。”

他的頭發睡亂了,頭頂翹起來一撮,看起來像什麽小動物,讓人情不自禁地想伸手摸一摸——本人卻似乎渾然未覺,一臉漠然地路過他,走進了衛生間。

沈晗饒有興趣地看著他,一邊“嗯”了一聲:“什麽事啊?”

對方已經關上了門,如常清朗的聲音從門那邊傳過來,十分敷衍:“正事。”

能有什麽正事,要是真有,前一天就該在網上告訴他了。沈晗搖了搖頭,也不能拿“異父異母的哥哥”這種身份壓他——宋斯年不吃這套——只好切到另一個微信賬號,給他轉了兩百塊錢。

“那等會兒出門記得買東西吃,”他遠遠地朝宋斯年朗聲說道,“給你轉了點兒錢,吃得好一點,不然我爸又得嘮叨了。”

也不知道宋斯年聽到沒有,大概是聽到了,只是懶得回答,從衛生間出來也沒有停下跟他聊兩句的意思,徑直回了房間拿手機,說出門就出門。

沈晗目送他出了門,然後起身拐去廚房,打開冰箱給自己拿了個蘋果——洗完蘋果宋斯年才給他回了消息,簡短直白的兩個字,謝謝。

挺好,沒把錢退給他就不錯了。

沈晗彎了彎嘴角,切回“遲暮”的賬號,意料之中地跳出了另外幾條消息,語氣與之前截然不同,宋斯年給他發了“早安,想你了”。

這種截然相反的落差感不但不令人失落,反倒會帶來些許微妙的愉悅感——就像一只常來他院子裏的野貓,沒有餵熟的時候還會沖他呲牙亮爪,或者一臉漠然地無視他,然而等到餵熟了,他又知道這只小家夥會怎麽親近他,朝他亮出柔軟的肚皮任他摸,甚至跳到他枕邊又甜又軟地“喵喵”叫。

太令人上癮了。

沈晗看著屏幕上的消息,思索片刻,回覆道:“這麽晚才起床嘛?”

算了:嗯,放假

遲暮:可是這都快四點了

遲暮:餓壞了怎麽辦

遲暮:我會心疼的

算了:去網吧吃泡面

算了:餓不壞的,少吃一頓而已

算了:乖

也不知道是誰不乖。沈晗被他弄得有點兒無奈,又不能問他是去了哪家網吧——現在去找他大概還會被嫌煩,給原本就不太妙的關系雪上加霜。

他咬了一口蘋果,沒法有話直說,只好拐彎抹角地回覆道:“不許吃泡面,對身體不好。”

算了:偶爾吃一次,沒關系的

遲暮:那也不行,我會生氣的哦

遲暮:[動畫表情]

其實宋斯年吃軟不吃硬,拿生氣這一套威脅他也沒什麽用,說不定還會火上澆油——但他發了個佯裝生氣的狗狗表情,比起威脅來更像是撒嬌,又很能讓宋斯年心軟。

果不其然,對方沈默片刻,給他發來一條語音:“那好吧,你說想讓我吃什麽,我現在點外賣。”

“我幫你點,”沈晗默默地吃完了那個蘋果,一邊單手打字,回覆道,“給我地址,乖。”

這樣類似的對話已經發生過不止一次,宋斯年也沒有起疑,很快給他發來一個定位——還真是網吧,在這條商業街最不繁華的岔道上,隔壁是一所高中,管得嚴,也沒有什麽人去。

虧他能找到這裏。

沈晗嘆了口氣,洗手,打開外賣軟件,認認真真地給他找能吃什麽——他其實更想自己找上門去,把不聽話的小朋友帶回家吃飯,可惜也只能想想,如果他真的去了,宋斯年大概也真的敢和他斷絕關系,從此夜不歸宿。

還會起疑。

上門抓人的戲碼他也只能在心裏想一想,手上還是老老實實地點了湯面和幾個小菜,他印象裏宋斯年不太愛吃重口的東西,更偏好酸甜口。

不過“遲暮”點的東西,他大概還是會乖乖吃完的。

“點好了,記得去拿,”沈晗切回微信,給他發消息,“吃完了拍照給我看,要聽話哦。”

宋斯年很快回了一個乖乖點頭的胖貓表情,表示自己知道了,一定聽話。

四點整,他不想回家也就算了,讓他在外面待一會兒吧。沈晗放下手機,有些無奈地想著——大不了天黑了自己去網吧逮人,今天他爸和陳阿姨晚上有約,還特意知會過他一聲,讓他既然回家了就關心關心小年,別讓人夜不歸宿。

關心自己的心上人,就不用他老人家提醒了。

“你的正事就是蹲在這兒抽煙啊?少抽煙,對身體不好。”

沈晗是在那個網吧後門找到宋斯年的,少年低頭坐在臺階拐角的陰影裏,胳膊肘撐著膝蓋,指間夾了一根煙,肩骨清瘦,能看見後頸處略微突起的那一小截骨頭。

宋斯年似乎聽出了他的聲音,擡頭朝這邊看過來——煙霧也一同騰升,在夜色裏彌散開來。

沈晗一點兒也不跟他客氣,走到他邊上坐下來,佯裝出一副筋疲力盡的模樣,伸手遞給他一瓶水:“你可真難找,我差點兒放棄了……”

——半瓶水,被人喝過了。

宋斯年對別人碰過的水沒有興趣,更不要說原本就相看生厭的人。他不動神色地往後靠了靠,抽完最後一口煙,按滅在臺階上,然後擰開那瓶水,把煙頭丟了進去。

惡意與防備意圖直白,似乎想用這種不禮貌的方式趕他走。

可惜沈晗知道他本性什麽樣,也不介意他這層偽裝出來拒絕他人善意的殼,只會權當作沒有看見,語氣自然又帶了一點兒調侃,問他,你成年沒有。

宋斯年冷淡地回答道:“成年了。”

“那也不能老抽煙,對身體……”

“閉嘴,”宋斯年看了他一眼,還是面無表情,眼神裏的煩躁卻不加掩飾,“關你事了?煩不煩。”

這個季節晚上還是冷,宋斯年出來之前穿了一件厚外套,現在也不知道去了哪裏,單薄短袖下少年單薄的骨骼輪廓清晰可見,伸手一碰就會碎裂似的,沒由來地讓人心疼。

沈晗看著他,略微瞇起眼,還是放緩了語氣:“當然關我事,阿姨嫁給我爸了,我們就是一家人了,不關我事還能關誰的事……”

“滾遠點。”宋斯年沒給他說完的機會,似乎很厭煩這個話題,一把將那半瓶水摔到他邊上,站起來,轉身向網吧後門走去。

背影清瘦,影子被路燈光拉得很長——有些孤獨。

沈晗皺了皺眉,本能地不想讓他回網吧:“回來,信不信我告訴你媽……”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然而這不是微信,也沒辦法撤回。宋斯年聞言似乎怔了一下,很快轉過身來,站在幾米外居高臨下地直視他,眼底一片難以置信的冰冷:“去啊,去,最好讓她趕我走,求之不得。”

沈晗輕輕咳了一下,捏緊了那半瓶水又緩緩松開,發出些許細碎的響動——然後自知理虧地換了個話題:“……吃過飯沒有?”

同樣的問題不久前他在網上問過一遍,也已經知道答案,然而現在面對面兩廂對峙,宋斯年顯然不想回答他。

“走,吃飯去……”沈晗站起身,遠遠把塑料瓶扔進了垃圾箱,走到他面前,忍住了沒有伸手碰他,只是輕聲道,“不抓你回去,吃完飯我送你到網吧,還給你續一晚上費,行不行?就當陪我吃吧,找你一晚上了。”

語氣低下來,裏帶著些許恰到好處的懇求意味,和將決定權全然交給他的縱容……他這時候的聲音和“遲暮”太像,說話的方式也似曾相識,宋斯年恍惚了一瞬,幾乎被他說動了。

——沈晗的眼睛並不是純粹的黑色,低頭看向他的時候映出路燈和街頭零星的燈光,像是藏著零星晃動的細碎寶石,或者一把廉價的星子。

可憐巴巴的,有點兒像那個哭臉狗狗表情。

宋斯年沈默地同他對視良久,轉開視線,喉結一滾。

算了。

“走吧,”他聽見自己說,“等我一會兒,進去拿外套。”

沈晗伸手虛虛地攔了他一下:“不用了,吃完真的送你回來,一件外套也不會有人偷,先穿我的吧。”

說罷脫下自己拿件,遞到了宋斯年面前——沒有越線地替他披上,停留在禮貌的社交距離。

沈晗帶他去了最近的家常面館。

其實要吃得好一點兒也不是不行,幾百米之外就有商場,但以他對宋斯年的了解,比起大魚大肉,這個小少年現在大概更想吃一碗平常的面或者蛋炒飯,口味不挑,是熱的就足夠了。

“吃香菜嗎?”沈晗指了指墻面上的菜單,問道,“看看想吃什麽……”

宋斯年看了一眼,確實是不挑食,很快回答道:“都行,炒飯。”

沈晗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都行”是回答第一個問題,“炒飯”是第二個。

真是的,在網上明明還會跟他黏糊半天,說自己在學校餓了想吃某一家的燒仙草——然後等他耐心地哄,掐著放學的點叫外賣給他吃。

沈晗“嗯”了一聲,轉頭對老板娘說道:“兩份炒飯,加荷包蛋,謝謝。”

宋斯年不想說話,他也不想強行找話題,坐在對面安安靜靜等飯。他是十點過半出門找的人——說是找,其實也不過是從家走到那個網吧,去網吧裏找了找,沒找到人又摸索去了後門而已。

兩個人在後門聊了那麽不太愉快的幾句話,又走到這家面館,已經過了十一點了,店裏冷清,老板娘坐在收銀臺後,看那臺掛在店面角落的老舊電視機,廚房裏隱約傳來鍋鏟碰撞的動靜,此外便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安安靜靜,相對無言——看起來是這樣。

沈晗看著屏幕上置頂聯系人發來的消息,說自己被異父異母的哥哥帶來吃飯,現在有點兒煩躁。

他不動神色地看了宋斯年一眼,覺得對方還是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怒,便只好回覆道:“怎麽啦寶貝?”

宋斯年動了動手指,很快又發來一條消息,“不知道,就是煩“。

這種感覺其實很奇特,默默兩個人相距不到一米,消息卻要通過電波傳入宇宙,再越過幾層夜空回到這裏,傳進另一個人的手機。沈晗看著屏幕,心裏想的卻是對方細而修長的手指,抓著手機,打字的時候會略微滑動,如果握進手裏……

他聽見老板娘上菜的腳步聲,回過神來,指了指宋斯年的方向讓他先吃,然後接著回消息——幾句稱得上心口不一的安撫,讓他乖乖吃飯,當作對方不存在好了。

他知道宋斯年為什麽煩,因為不喜歡與人獨處,討厭跟不熟悉的人扯上關系,不願意平白接受別人的關心,但宋斯年披著他的衣服,坐在他面前吃飯,和他聊天……這樣全盤的了解和接觸又太讓人上癮,使得他說不出“那就不和他吃飯了”一類的話,最多最多,也只有一句“當我不存在”。

當我不存在——但我還是愛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