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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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於元梁太子的話題我們並沒有繼續下去,桓大致將今夜的議事結果與我簡單一說。

我耐心聽完,卻打了一個哈欠,“桓,國家大事我無心,你做主便罷。”

今日冊封帝君,我便史無前例地賜給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朝堂權利,也不知是眾望所歸還是礙於上官一族的權勢,沒有一個朝臣反對。

這樣也好,我終究是婦人,既無心國家也不必裝出要匡扶社稷的樣子來。

他淺笑著搖搖頭,見我這樣抵觸倒也是很無奈,“流火,你到底是怨我的。”

我沒在回應他。我的確怨過他,只是又將如何?這一切不過如此,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未來做出選擇,而這個選擇也可能只是妥協。

留在安南,是我所有選擇中的最下之策,可能留在他身邊,可能令他完成自己的春秋大夢,又如何?

我不過是想要過得平安祥和,相信他不會令我失望。

第二日上朝,我下旨另帝君上官桓代我執掌朝政,踐行光耀安南大任。

文武百官山呼萬歲的潮水般聲音中,我退下丹陛,卻尋我的欽兒和碧桃。

我沒有看桓的表情,更顧不上上官岑。

他們歡喜也好,驚訝也罷,都與我無關。

我去重光殿尋欽兒,卻見碧桃拿著一塊絲帕垂淚。

“您怎麽回殿了?”自從我登上皇位,她拘謹不少,見了我都是匍匐而跪。

我彎下腰扶著她的雙臂站起來,“我將朝政給上官一族打理。從此後便無須日日上朝。”

碧桃一驚,“這是……帝君的意思?”她打量我,生怕說錯了話。

我搖頭,“是我的意思。”

連碧桃都緊張起來,“您沒有和帝君商量?”

我再次搖頭。

她不再發問,只是扶著我去坐下。腹中胎兒流產後,我身子不見好,站久了還真是腰酸得很。我將她拉著坐下,見她要按規矩站起來,我忙道:“我還是做我的齊流火,不是什麽安南的女帝。你還是碧桃。好麽?”

碧桃還是執意站起身,“規矩不能改。”

我笑瞇瞇地點頭,又看見她紅紅的眼眶,你在哭什麽?可是發生什麽了?”

宮裏的宮人早讓桓更換,現在用的都是底子幹凈的宮女、侍衛,而我將碧桃安排在重光殿,這是我日常起居的地方,方便照應我和欽兒。而我給予碧桃的身份地位是要比其他任何宮女都高,倒不像是有人欺她。

而她這八面玲瓏的能耐,也不至於叫別人欺了去。

究竟有什麽能令她一個人如此默默垂淚?

我正要問,卻見她跪在我的腳邊,“苦竹……”

她的聲音嗚咽下去,情緒突起。

我握住她的手臂,將幾乎癱軟的她扶起來做好,“苦竹怎麽了?”

她抹了抹眼淚,“太後抄了侯爺府,將府裏的下人們都分編發配邊疆,苦竹前一月在路上病亡了。”

話音低下去,幾欲令我聽得模糊。

我握著碧桃的手,一時之間也找不出話來安慰她。

想到桓,想到那句話,他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他而死。

也許,苦竹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他要成就他的天下霸業,還有多少人會因此而死,我也實在計算不過來。

“人世艱險,你也不要太過憂心。逢年過節多燒些紙錢罷。”

碧桃點點頭,拿出絲帕擦去淚珠。

我瞧著她,問道:“你可怪桓?”

“我只怪命。”她黯黯道。

命。

這一個字,承載的內容太多了。我又何嘗不怪呢?“生而為人,便只能是向死而生罷了。”

碧桃有些微涼的手握住我的,“您的話我不明白,但我知道要好好活下去。”

我點頭,也就是這個意思。

元梁皇帝死後三個月,太子晾登基掌權,號坤澤帝,改年賁吉,大赦元梁。當月,安南二十萬精兵在驃騎將軍程維壬的率領下日夜圍困攻下元梁邊地兩座城池。

我睡在安南的龍床上,始終惴惴不安。

那下發去的軍令狀都蓋著我的寶印,經由我的旨意傳達。

好在,自欺欺人的並不只有我一個人,另一人也護著我,從不告訴我到底戰事如何,到底百姓如何。

我生來不喜鬥爭,只要圍著女兒轉便是。

這一年的春節過得很是熱鬧,皇宮中一掃往日沈沈暮氣,在桓的旨意下已重新裝置、打掃一新,宮宴在臘月二十九夜晚舉行,從臘月十五便開始張燈結彩。

安南的氣候濕熱,不似大盛冬天降雪,冬末人們依舊穿著薄薄長袍,我時常站在宮殿大門處望著來來往往忙著的宮人們,他們那樣忙碌又那樣欣喜,仿佛這是一個格外豐收的年度。

這個時候的欽兒也已經是一個懂事而得體的小公主了,她像桓,有上官一族高傲的血統,並且始終對外人保持一定的沈默和距離。

我有時候看著她,仿佛看見另一個桓。

這是我們第一個孩子,也是我們最後一個孩子,自從那個胎兒流產後我便再也不能懷上,他給我喝一種藥,據說是為了我的身子著想,但是我悄悄問過太醫,這是用來避免我懷上的藥汁。

“欽兒參見皇娘娘,給皇娘娘請安。”小小的身子朝我規規矩矩地拜倒。這些時日,宮裏教習嬤嬤已經將禮數全部交給欽兒,她實施起來倒比我還認真。

“皇兒乖,起身。”我道。小人兒提著衣擺起身,倒是有模有樣。我朝她招招手,拉著她坐在我身側。“今日,跟太傅大人學了什麽?”

教習公主書文的是世代為文官的翰林院大學士景子岳。老先生文采斐然,又不迂腐循舊,倒是個有意思的人。連桓都稱他文章有骨,教誨深切。

“先生教我弟子規。”欽兒到底和我親厚,也是極其粘我,抱著我的胳膊道。

碧桃已經命人取來了果茶和茶酥。

我取過備著的帕子捏了一塊遞給欽兒。

“謝皇娘娘。”小丫頭這麽懂禮倒是令我不安地看向碧桃。

這孩子不像我,我是生在草野間的人,而她早早養在深宮之中,我真怕她往後的心智太過早熟。

按照宮裏的規矩,她是不許在與我同吃同住的,也不知是不是因為臨近年節,我特意囑咐令她留在重光殿陪我用晚膳。也命人去通報桓。

可是天色已暗,左等右等也不見桓的身影,我和欽兒都覺著餓了。

我命碧桃照料欽兒用膳,親自帶了身邊伺候的宮女前往啟黿殿。

啟黿殿,本是帝君的日常處所,只是因桓身份特殊,或者說我給予的權利特殊,他夜宿重光殿,處理事務則反在啟黿殿。

重光殿與啟黿殿本就是帝後所居之地,相隔並不十分遠,我連禦攆都沒坐便帶人走去。

遙遙地便看見,高高的燈籠下,跪著一片大臣,其中不乏世代為官的重臣,而為首的竟就是上官岑!

啟黿殿的大門開著,裏面卻沒有一點聲音。

冬夜風冷,而入目的這一切令我想起當日魏靖遠帶著將軍們跪地的場景!何其相似,只是那次魏靖遠勸他反大盛,那這次呢?

我渾身一冷,氣血兩失,竟然毫不知覺地後退一步,幸好身邊人眼疾手快扶住我。

而啟黿殿的宮人們早已眼尖看見我,紛紛下跪恭迎:“皇上萬歲。”

一時間,朝臣驚愕,就這下跪的姿勢轉而來叩拜我。“皇上萬歲。”

我在宮人的扶持下,一步步靠近啟黿殿,“上官岑?你們這是為何?”

上官岑一副淩然模樣,直言不諱道:“皇上有所不知,我等恭請帝君下旨冊封公主為太子女。”

煙花炸開在我的腦中,震得我的耳朵嗡嗡作響。

這意味著什麽,他不明說我也懂。

我抿唇,正不知如何是好,卻見啟黿殿裏的人大步出來,手中執著的明黃折子扔在眾人前面,迎向我將我扶住,“你如何來了?”

他有我的恩準,不必對我行李,也不必對我敬稱。

我借著通明的燈火看著他,他神色不改,眼眸淡然。

他遣散朝臣,將我扶進啟黿內殿。

突然只剩我們兩個人,我卻不知道怎麽開口對他說,許久才道:“立欽兒為太子女,你可願意?”

他搖頭,“流火,如今談這些太操之過急。你還這般年輕,欽兒又這樣年幼。”

我執意要他回答,定定地看著他,“你回答我!”

“欽兒若是男孩,便可;她是女孩,我希望她似你一般開心長大。”他誠懇地道。

我忽然想到另一件可怕的事,極力捉住他的手,好像捉住一塊浮木,“你告訴我,我的身子是不是……”

他的手指點按在我的唇上,“噓,流火,不要說這些。我師從天下聞名的神醫,如不能為你醫治,便也再不必自醫。”

“那你為什麽要騙我喝那湯藥?”我猛地怒目而視。

他一楞,似乎也沒料到我已經偷偷查探清楚,“那是為你的身子著想。流火,你到底將我想到什麽壞處去了?”他似也極為無奈,倒是沒顯得半分不耐煩。

我搖頭,“並非是我想,而是你在做。那你告訴我,我們還能有自己的孩子嗎?”此話出口,我的唇已微顫。

他抱住我的雙肩,“流火,能又會如何?不能又如何?”

我死命搖頭,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也不知道群臣為何早早要他立太子女,我以額頭抵住他的肩膀,“桓,我累極了。”

他緊緊擁抱著我,“流火,別怕,有我。”

我搖頭,眼淚睡著眼角滑落,滲入他的衣衫消弭不見,“讓我離開,讓我離開罷。我不是這安南的帝王,也不願做這帝王。”

他大約被我的嘶聲竭力怔住,許久沒有回應,只是長長一聲嘆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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