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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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月輕上柳梢頭,這場宮廷宴會已經舉行過半,眾婦人也似乎聊得累了,說話聲音也輕了許多。

忽的聽到不遠處大臣中間有人厲聲道:“侯爺如此這般行事,難道未曾想過會令聖上、太後心寒,會令百官失靠?”

難道侯爺又舊事重提,將辭官一事提上議程?我挑眉望去,卻見他也在看我。

太後安撫道:“本宮將此事在今日提,不過是望眾卿家替皇上與本宮留住安國侯。如今國家初定,到底離不開能臣。”

臣子們紛紛起身相勸,皆是國家不穩皇帝年幼,希望安國侯以大事為重。

也不知侯爺如何作想,只是一臉沈色,不言不語。

大抵最後也沒落下個結果,侯爺帶著我先行告退,我們便出了宮。

我問道:“如何,今日提起此事?”

“不過外戚要我個態度而已。你不必擔心,我自有法子。”

我點頭,忽的想起進鎬京以來從未見過程副將,今日也不曾在大臣中間找到他的影子,忙問道:“程副將呢?”

“年初我便將他遣去治水。留在京裏,無長久之安。”

程副將也曾勸他取代皇帝而稱王,想必早就有反之心。也難怪侯爺對政事不上心思,這一個兩個都逼著他造反,他便是不造反也成亂臣賊子了。

回了侯爺府,他不知是不是因為吃了些小酒,又拉著顛鸞倒鳳一回,只令我氣喘籲籲。

他撫著我的背,指腹流連我的肌膚。人看起來心事重重,我卻不知如何問他,只累極了昏昏睡去。

第二日,太後的封賞送到府裏,我握著沈甸甸的聖旨有些許失神。

要真正論起來,我半分名分都不曾有,如今卻已經誥命加身,若不是侯爺的身份貴重,恐怕早就叫世人的白眼給定死在貞潔牌坊上了。

海棠扶著有些失神的我起身,她平日裏跟我最為親近,輕聲問我道:“小姐如何不開心呢?”她眉眼帶笑,看起來的確比我高興地多。

無所謂開心不開心,想起昨夜侯爺辭官一事太後提起來,加之朝臣的表現,我也不知道這賞賜是不是燙手山芋。

我讓陳伯將賞賜分了些給下人,也算是不枉他們殷勤照料我與侯爺。

日子過得不鹹不淡,冷不丁已經深秋,我一人獨守空房,海棠手裏拿著雞毛撣子左邊兒掃掃右邊兒撣撣,我望著窗外,烏金西沈,院子裏的老梅枯枝新綠,但是心裏總空落落的。

海棠嘀嘀咕咕地道:“小姐,你今兒怎麽也不練字?怎麽來看著外頭,是盼著侯爺早早回來嗎?”她說著便笑起來,如今處得熟悉了,她倒像是我的妹妹一般。

今天的確沒心思練字,連藏在角落裏給侯爺縫制的錦帕也擱置了,古人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是一時片刻不見他便如過三秋。

“廚房今天燉了烏雞湯,我去端來小姐先喝點兒,否則等侯爺回來大概要餓了。”說罷,海棠擱下雞毛撣子便出了房門。

我約莫是情緒不佳,連帶著胃口也出奇地差,這碗烏雞湯可算無論如何都喝不下去,白玉盞擱在手裏,我卻難受地緊,絲毫感覺不到半點香味。

“小姐,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可要讓陳伯去請大夫來瞧瞧?”海棠關切地問我。

我搖搖頭,放下白玉盞。

過了半晌,覺得好受一些,方想海棠說的也對,侯爺回來得晚我還是先吃一點兒墊墊肚子,剛端起來,卻見侯爺匆匆進來。

海棠朝我眨眼笑笑趕緊退出門外。

我呆呆地望著面色冷沈的侯爺。

“靖遠反了。”他幾乎是將這幾個字從唇齒間嚼碎了瀉出來,壓抑又迫人。

我不知為何彎腰不停地嘔,手中的烏雞湯也盡數灑在自己的裙擺上。

門外的海棠大概也萬分驚訝,趕緊撲進來照料我,“小姐?”

侯爺彎腰將我抱起,掉在地上的白玉盞被他踢到一角,他將我抱上床,為我把脈,不知為何臉色一會兒一變,又換了左手搭脈,許久才對海棠道:“快去弄些熱水來。”

海棠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我按著自己的心口,那一陣的惡心已經下去了,問他道:“我生什麽病了?”

“流火,你有身孕了。”他神色覆雜地道。

孩子?

我目楞口呆,如何會在這個時候有孩子?我望著他,瞬間明白他為何心事重重。

他的大手按在我的肚子上,“放心,我定會護著你們令他安然出生。放心流火。”他擁著我,我卻看見站在門口舉步不前的海棠。我掙脫他,對海棠道:“海棠,你將熱水拿過來。”

她到底對侯爺犯怵,只將裝著熱水的銅盆擱在床前。

我道:“你先下去吧,門掩上。”

侯爺已親自彎腰下去擰布巾,他又替我解開上衣,將熱巾捂在我的心口處,“若是往後再有想吐的情形,便如我這般做。明白了?”

我點點頭,如今袒露著衣衫,到底不好意思,只自己按著。又想起他的話,“魏將軍如何會反?”

“到底是逼我做決策。大概也是隨了我這些年,心涼了。”他嘆道。“如今取了南方八城。勢如破竹。”

我不懂這些,只問道:“盈盈姐姐呢?”

“尚且不知。”他拉著我的手,“皇上已下令命我統帥三軍明日啟程斬殺逆賊。流火,此行我不能帶著你了。”

我的手被他牽引著落到我的肚子上,“這是我的第一個子嗣,我要護他安然長大,流火,答應我,要好好照顧自己。”

我卻還在想盈盈,“她的孩子恐怕也已經出生了吧!她當初告訴我魏將軍給孩子取了乳名叫欽兒,也不知道……”說著我便流出眼淚來,此情此景歷歷在目,我還說路經必定去看望她和孩子。

侯爺將我的手握得很緊,“流火,人皆有命,不必多牽掛。”

我不懂,太平盛世不好麽?誰做皇帝又如何?“你告訴我,盈盈姐姐會不會出事?!”

“流火,我不知真相便不能胡亂說與你知,你可信我?”他板正我的臉,盯著我的眼眸。

我含淚點頭。

“我只知,靖遠雖為武人,但並不會做出對一個弱女子不利的事!”他如是說道。

是嗎?

答案即便是相反的那一面,我又有什麽辦法呢?

在家從父,出嫁從夫,老來從子,這就是女人們一生的命運啊。

“你若出發征討,那魏將軍豈不是……”我掩住嘴不敢再往下說,那是跟隨他的將士,那是對他下跪為他斷手的親信,那也是一個女子的丈夫,一個孩子的父親。

“戰事無眼,你便不必再多擔憂,且養好身子等我歸來。”

我忽的明白了,眼前的他,也將是我未來的丈夫,我肚子裏孩子的父親,更是大盛的安國侯,是心系天下的大將軍。

我的淚水簌簌落下,譬如門外秋風輕掃落葉。

我生命的另一個冬天又即將拉開大幕,我抱緊他,哭得再傷心,也改變不了這一切。

我所見識的上一場戰爭帶走了我的阿盧,帶走了魏將軍的一只手,也毀了我的右臂。

“這一次,我要你起誓,你會平安歸來。”我怔怔地望著他,一字一句地道。

他從床榻上落下,單膝跪在榻邊,握著我的手,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覆,“我上官桓發誓,一定大捷而歸。”他滾燙的吻落在我冰涼的手背。

我的不安,並沒有因為他的諾言而消減半分,明日便是分別之時,我坐立難安不能自已。

夜晚他去書房議事,我召來海棠將他的盔甲收拾出來,將軍出征迎百戰,而我只能輕撫盔甲聊以安慰。

“小姐,莫要太難過,侯爺乃是將星,如何會輸?”

我抱著渾厚的頭盔,始終安不下心,想來想去,“海棠,你將我未繡完的那塊帕子取來。”

海棠放下剛拿起的一對軍靴,匆匆去裏屋取了我的繡帕,疑惑地問我:“難不成小姐要現在繡完?這如何使得?還有三四分沒繡呢。”

我搖搖頭,從她手裏接過帕子,將之細細地納進頭盔的皮革裏層,“待他平安歸來,我再將之繡完。”我將頭盔放在心口。

海棠忽的紅了眼眶,吸了吸鼻子,“小姐,你莫要這樣擔心,侯爺如今軍權在握,定能勝利歸來。”

我朝她強顏一笑,將頭盔遞給她,“我自然相信他能全身而退,不過此次並非對陣外人,而是魏將軍……”

屋門被人推開,桌上的燭火一閃,我停住話頭。

海棠也從榻上起身,整整衣擺恭敬給侯爺請安。

我正也要起來卻被他按住肩膀,只聽他道:“海棠你且退下。”

海棠垂著頭往後退出房。

我仰頭看著他高高站著。

他道:“流火,這世上有許多情誼,並不如你想的那般單純。你尚且是個孩子,勿要給自己兜攬過多的煩憂。何況如今你有孕在身,憂思過慮並不利於孩子生長。懂嗎?”

我點頭。他定是聽見方才的說的話。也是,我如何說的清楚魏將軍與他之間的關系?

我將父親的遺物取出遞給他,“這個你貼身帶著,見玉如見我。”

我沒再說那些吉祥話,也不再哭哭啼啼。

至少要有一次,我得像一個堅毅勇敢的女子一般,送自己的丈夫出征,然後安分守己地等候他大勝而歸!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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