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靈兒迷迷糊糊地睡了半個時辰，發現玉暝不在身旁，驚醒過來。看清是在寢宮，才舒了口氣，知道自己不是做夢，她已來到京城，來到玉暝身邊，而且從此都不用再受分離之苦。

躺在大紅繡被中，江靈兒腰部酸軟沈重，但心裏卻是甜絲絲的。京城的形勢並不像她想的那樣險惡艱難，皇上精神很好，福公公雖然年事已高，但也依舊健朗，小包子老實穩重，小章子小印子也都是青州的家仆，都是值得信賴的人。

雖然越國還在與金、梁二國交戰，但江靈兒得到的消息是越軍悍勇剛猛，梁國土匪之流不堪一擊，節節敗退，南線戰事勝利在望。而金國雖然有些棘手，但越軍一到，金軍的攻勢便被扼制住了，假以時日定能將金軍驅逐出去。

至於那些造反的南六州刺史、太守，只不過是些跳梁小醜，只要越軍騰出兵力，剿滅他們指日可待。

似乎沒有什麽能阻止她們一家三口共聚天倫了呢。江靈兒幸福地伸了一個懶腰，看了看身旁空著的位置，伸手撫摸了一下枕畔皇上睡的位置，嘴邊浮起甜甜的笑意。其實王爺當不當皇上並沒什麽要緊，要緊的是，她再也不用過擔驚受怕，隨時會和玉暝分離的日子了。

江靈兒想起先前的那番雲雨，羞得縮了脖子，拿錦被蓋住頭。今日玉暝陪了她大半日，想是積壓了不少公務，江靈兒覺得此時最好是讓玉暝清清靜靜地去處理政事，不去打擾，可是在床上輾轉了半天，她又實在睡意全無。

她太想玉暝了，和他在一起呆多久都嫌不夠。

江靈兒終於沒忍住披衣起身，走出寢宮。

皇上很忙，她不能去打擾！江靈兒在心裏提醒自己。但是江靈兒的理性總是比好奇和心癢弱那麽一分，這毛病這麽多年也沒能改掉。她告訴自己，只看一眼，看一眼就好，絕對不去打擾皇上。

內書房就在金龍殿的另一側，江靈兒穿過正殿，便到了書房門口，扒著門框朝裏看去。

在幾盞羊皮燈臺的照耀下，內書房裏的古老陳設被籠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紫檀雕花書案寬敞厚重，，案上奏折堆得山高，但仔細地分成了幾堆。玉暝埋首於案後，心無旁鶩地書寫著什麽。

江靈兒忽然想起王爺和第一次見面的情景。那天，她是小茶水丫頭，他是王爺，她侍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偷覷他上課的情景。王爺寫字時端莊斯文、平和沈靜的樣子深深地刻進了她心裏，她一個貧民出身的丫頭，簡直難以想象，這世上有這般高貴俊秀的人物存在。

過了這麽多年，江靈兒仍然忍不住竊喜，王爺是她的呢。

可這時，江靈兒卻瞧見玉暝忽然皺起了眉頭，臉上的平和被怒氣取代，狠狠地把奏折甩在地上。

江靈兒吃了一驚，心中大為疑惑。雖然她不懂國家大事，但是臣子們必然是欺上瞞下報喜不報憂的，就算有什麽壞消息，也會說得婉轉，而玉暝又不是個氣量狹窄、脾氣無常的人，怎麽會因為一封奏折就氣成這樣？

玉暝手支著額，閉著眼，顯得很是煩燥，但正努力克制自己的脾氣，江靈兒卻瞧著散開來的奏折，起了好奇之心。是什麽人，什麽事，讓王爺這麽煩惱？

可是後宮不得幹涉國家大事，這是本朝的祖訓呢，江靈兒不能讓皇上為難呀。

江靈兒暗自嘆了口氣，憂慮地看了一眼默不作聲獨自生氣的玉暝，轉身離開了內書房。皇上有皇上的煩惱，她也有她的煩惱。

徐媽媽此次舉家遷入京城，但不能再像過去那樣日日出入服侍，以後見面的機會不多，因此她在臨行前特意囑咐了江靈兒一句話：皇上是天下人的皇上，到了京城之後，夫人萬事都須忍耐，多為小公子著想。

徐媽媽的話說得隱諱，江靈兒卻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皇上，不可能只有一個女人，而這個事實不是玉暝憑一己之念可以改變。

三月正是越國的國定選秀之期呢。

正殿裏亮著燈，江靈兒走過昏黃的地磚，感到地板的涼意透過軟底鞋，一直滲入了她的心裏。京城遍地名門閨秀、大戶千金，能送進宮來的一定都是拔尖兒的，其中一定不乏品貌出眾又兼溫柔賢淑的女子。很快，這座巨大的宮殿會再也容不下她這顆小小的私心了。

要忍耐！一切為了暢兒的將來！江靈兒想起了徐媽媽的話，可她不願利用玉暝的感情，讓它蒙上利欲的陰影。但除了忍，除了把心寄托在暢兒身上，她又有什麽別的法子呢？

江靈兒停下腳步，揪住衣裙，淚水一滴滴地順著臉頰滑落，濺落在冰冷幽暗的地板上，細弱的聲音被空闊華麗的宮殿無情地吞噬，四周依然是那樣靜默無聲，唯有角燈中的燭火靜靜地燃燒，偶爾跳動一下，仿佛是在嘲笑江靈兒的癡心妄想。

江靈兒駐足了一會兒，擦去淚水，勉強綻出一個笑容，在心裏對自己說，今天才剛進京，好不容易一家團聚，她應該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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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宮中，莫羽玲細心打量江靈兒，見她雖是面色紅潤，神情開朗，眉宇間卻有一絲憂色。莫羽玲故作不見，環視一圈布置得並不奢華，卻十分舒適的宮殿，笑道：“婉兮宮是當年太祖爺的婉妃娘娘居住之所，皇上將妹妹安排在此，可見用情之深。”

“哦？”江靈兒露出感興趣的神情。

莫羽玲道：“婉妃娘娘是年輕時嫁給太祖爺的，太祖爺半生戎馬，年過半百方才鼎定中原，其時婉妃娘娘也已經四十有六了。但太祖爺後來雖有後妃三千，與婉妃娘娘卻恩愛如初，二人琴瑟和諧，執手揩老，至今仍在民間傳為佳話。”

江靈兒聽完，只淡淡一笑，未置一辭。誰會希望自己的丈夫後妃三千呢？人們只知傳頌太祖的深情，婉妃娘娘心裏的苦處，又有誰知道？江靈兒只要一想到玉暝會有別的女人，心中便一陣絞痛，她不願多想，連忙岔開話題道：“姐姐如今住在哪裏？府中一切可還妥當？”

莫羽玲欣然道：“皇上親賜了一所宅子給夫君，就在城西，與徐媽媽比鄰而居。昨兒徐媽媽的媳婦帶著徐媽媽的四個小孫女來串門子，好不熱鬧。”

皇上登基之後論功行賞，徐媽媽的夫君姓陳，原是洛軍中的後勤官兒，這次進了六部做了兵部武備司的主事，是個肥缺，兩位公子一個進了穆笙統領的龍禁衛軍，一個做了京城步軍衙門的參領，如今是京城炙手可熱的大家族。徐媽媽最大的孫女也才十四，提親的人卻已把陳府的門檻都踏破了。

“我瞧芳丫頭溫雅可人，言行舉止皆規矩本份，倒是極好的。”莫羽玲似不經意般淡淡說著。

江靈兒卻聽出了弦外之音。徐媽媽的夫君既也是個四品官兒了，他的孫女自有選秀的資格。可江靈兒只當聽不懂，反揶揄道：“姐姐何時才有好消息？”

莫羽玲俏臉微紅，一旁如花笑道：“夫人已經有喜信兒了。”

“真的？”江靈兒驚喜地望著莫羽玲。

莫羽玲道：“也才一個多月，因此不想聲張。”

江靈兒道：“姐姐和袁大人成親也有好多年了，如今天下太平，這孩子來得正是好時候。”

莫羽玲笑道：“哪裏是時候，是前些年夫君與我共同商定的，暫且不要孩子。如今大局一定，自然就不用再瞻前顧後了。”

“這孩子也是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的嗎？”江靈兒驚訝地說。

莫羽玲湊前，對江靈兒低聲耳語一番，江靈兒聽著聽著臉就漲紅了。原來玉暝也用此方法避孕多年，否則被玉昕拿住孩子，他就會投鼠忌器，無法大展手腳了。江靈兒忽然想起了秦月娥，她曾在房中放置一尊送子觀音，卻惹了玉暝不快，想就是為此了。

秦月娥雖然可憐，可是這也是她的急躁任性的脾氣使然。她若是一心一意為王爺、為王府考慮，而不是總顧著自己的喜惡，也就不會落得郁郁而終的結果。

或許，她也應該以皇上和天下為重，不應耽於一己的喜惡。江靈兒默然心想。

莫羽玲看了江靈兒身後的香兒一眼，道：“妹妹身邊跟來的就香兒一個嗎？”

江靈兒頷首道：“秋芳齋和正院的丫頭們都大了，就是進了宮，也待不了一年。我原意是讓香兒也嫁人的，但香兒這丫頭硬是要跟著我。”江靈兒回首看了香兒一眼，捏了一下她的手。香兒呆呆笨笨地扯嘴角笑了笑。

江靈兒道：“她如今也有十九了，姐姐在外頭幫我留意留意，若有老實本份的好人家可要告訴我。香兒雖是有情有義，但我也不能拘著她一輩子，白耽誤了她。”

香兒聽了這話，神色激動起來，連忙跪下來道：“主子，我不要出宮，你別趕我走，香兒願意服侍你一輩子。”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驚覺受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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