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在玉昕站起來的那一刻，廊柱後忽然傳出一聲疾呼，不知何時藏身在此的一名綠衣宮女飛身而出，奮不顧身地抱住了茫然失神的玉暝。羽箭“嗖”地一聲，紮進了宮女的後心。突如其來的變故令玉暝瞬時清醒過來，凝神看去，大吃一驚：“昭兒！”

昭兒口中噴血，身子也慢慢滑倒，但卻溫柔地望著他：“王爺，奴婢終於……終於還能見到您……”

玉暝連忙伸手扶住她，心裏交織著對玉昕的震驚憤恨和對昭兒的迷茫憐惜之情。“昭兒，你為何如此？”

昭兒臉上的笑容已經扭曲，她張口欲言，卻血堵在喉，什麽也說不出來，忽然她急喘了兩口氣，接著身子便一動不動了，滿含著情意的晶瑩黑眸中，光采漸失。

“昭兒！昭兒！”玉暝痛苦地喊著她的名字，腦海中不斷閃過昭兒從小服侍自己的情景，不知不覺已是滿面淚痕。他擡起頭來怒視著玉昕，雙目如欲噴火！

玉昕頹然坐在高大華麗而又無情冰冷的龍椅上，淒然地笑了起來。昭兒離開青州後，他便將她召至京城，為了更清楚玉暝日常的作息習慣，以備不時之需。沒想到這個丫頭竟對玉暝念念不忘，趁宮中大亂之際藏身在此。這，大概就是天意吧……

玉暝抱著昭兒的屍首，恨不得把玉昕碎屍萬段，可想起敬王的囑托，還有生母、二哥的死因，玉暝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將昭兒放平在地，合上她的眼瞼，深吸口氣，雙目恢覆了幾分清明。他站起身來，壓抑著怒火一字一字說道：“禪讓帝位，饒你不死！”

玉昕止住笑聲，擡起眼皮輕蔑地看了玉暝一眼，嘴邊浮起一抹譏諷的笑容：“我是大越天子，寧鬥而敗，不屈而活。”說完，他面色一厲，用力一咬牙關，埋在牙根的毒藥發作。玉昕手足一陣抽動，只呼吸功夫，便身子一歪，倒在了龍椅上，氣絕身亡。他的雙目圓睜，不甘而執著地瞪視著殿門的方向，仿佛至死不忘屬於他的雄偉國度和萬千子民。

紫色的毒血自他七竅滲出，融入了精致華美的明黃色繡金龍紋坐墊中，腥臭難聞的氣味漸漸漾開，充斥在宏麗莊嚴的太和殿中。

玉暝忽然感到一陣疲憊和厭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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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靈兒微微揭開車簾，向外頭張望。

車外是整整兩排黑壓壓的親兵，親兵外側是一道布幔，將街市店面完全遮住。暢兒在江靈兒懷裏探出頭，用充滿稚氣的童聲道：“娘，那是什麽？”他指著布幔，很好奇為什麽這東西這麽長，從城門一直延伸到這兒。

江靈兒心裏嘆了口氣，嘴上毫無異樣地道：“那是圍幙。”

因為她要入京，所以宮中的總領關防太監一早就把她進京的必經之路設好關防，擋起圍幙，灑上黃土，一應都照足了宮裏的規矩。

“娘，我想看圍幙後面。”暢兒天真的道。

江靈兒放下車簾，對暢兒道：“娘也想看，但那個不歸娘管，娘也沒法子呢。”

暢兒扁著嘴就要哭，江靈兒道：“暢兒，你答應了娘什麽？”

暢兒哭喪著臉，強忍淚水道：“答應了娘不哭。”

江靈兒點點頭，又道：“待會兒到了宮裏，看見爹爹，還記不記得要怎麽做？”

暢兒道：“要叫父皇，要行禮，還有……”他搔搔頭，努力的回憶一番，道，“要給父皇背詩聽，哄父皇開心。”

江靈兒摸摸暢兒的小腦袋，道：“那你背一遍給娘聽聽。”

暢兒很乖巧聽話地背誦起來：“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夜來風雨聲……”他又開始搔頭。

一旁的鄧媽媽雖是目不識丁，可日日聽江靈兒教暢兒背這首詩，詞意又通俗簡單，因而知道最後一句是花落知多少。她急得想提醒小主子，卻被江靈兒用眼神制止。

暢兒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來，急得又要哭，江靈兒拿眼神提醒他。暢兒忍得小嘴顫動，淚水在眼眶裏打轉，但就是沒掉下來。鄧媽媽看得心疼，江靈兒又何嘗不是，可皇宮不是個善地，暢兒以後一定還要經歷更多磨難，她這個做娘的只能狠心些，才能讓暢兒明白他必須自食其力，不能處處借助她和玉暝。

暢兒憋淚，憋得小臉通紅，就在鄧媽媽快要忍不住為他求情的時候，暢兒的小眉頭忽然舒展開來，歡喜地大聲道：“花落知多少！”

江靈兒笑著道：“乖！”

鄧媽媽則一個勁地誇獎起來，說暢兒如何聰明乖巧。

其實暢兒還真不算是個聰明孩子。這首詩江靈兒教了暢兒整整一個多月，暢兒才能成誦，而且每次都嗑嗑絆絆。江靈兒憂心忡忡，暢兒能在宮中安然長大嗎？

江靈兒心裏有些茫然。她不用再為著玉暝征戰沙場、刀口舔血而整日提心吊膽了，可是他登基之後，他們一家三口真能平平靜靜地過日子了嗎？

莫羽玲三個月前就上京與袁軼相聚了，而玉暝卻等登基百日了，才讓親兵接她上京，單從這一點上，江靈兒就猜到京城形勢必定風起雲湧。她這幾個月在青州打發下人，料理上京諸事之餘，也從莫羽玲的來信中了解了一些大概情況。

玉暝登基的過程險阻重重。雖然先皇（即玉昕）對外號稱是病重駕崩，臨死前禪位於玉暝，可這只是表面功夫罷了，天下間又有多少人會相信這種鬼話？京城內外，朝堂上下，充滿了譴責質疑。玉暝登基當日，敬王於慶陽功自盡，原太子太傅於家中自縊而亡，三位兩朝老臣於泰和殿撞柱斃命，天下學子罵聲沸騰，玉暝幾乎成為眾矢之的。

而玉暝勢成騎虎，強行登基之後，南方諸州皆不願歸順，刺史、太守紛紛擁兵自重，與朝廷分庭抗禮。玉暝必須分兵對付金梁二國的入侵，一時沒有餘力去阻止南方的亂局。而一直龜縮於南陲的睿王則號稱要討伐亂臣賊子，再次舉兵北進。

全國形勢一片紛亂，國庫告急，可玉暝卻又必須減免賦稅，穩定民心，因此不得不把經營多年萬福商號的大部分資產和青州的田莊悉數變賣，用所得的銀兩支付軍餉開支，填補虧空。

同時，他還將慶陽宮中的景王世子和惠王世子釋放，並允許景王、惠王在京城建府居住。頂著朝堂上的壓力和事後的風險，封前任太子（玉昕的兒子）為越王，將原太子府改為越王府，供其居住。宮中原先的宮人則全都遣散，暫時只用青州舊王府的內侍頂著。

莫羽玲在信中說，皇上每日都操勞政務和軍務以至深夜，殫精竭慮，總算把局面暫時穩定下來。

江靈兒執信而泣，王爺他，太辛苦了！

另外，莫羽玲還在信中說了秦月娥父女前後病死，秦家沒落之事，此事雖然是在玉昕在位時發生的，但因為京城和青州消息不通，所以江靈兒無從得知。聽說秦月娥是抑郁而終，江靈兒大概也猜得到原委。她恨秦月娥，也恨秦夫人，聽說秦月娥已死，她心裏是竊喜的，可是，終究難免幾分在意和傷感。

王爺想也知道這個消息了，他還好嗎？

江靈兒難以想象這幾個月他是如何度過的，他處在暴風的中心，她卻只能在青州遠遠地看著，一點忙也幫不上。所以，至少她要讓暢兒堅強些，懂事些，少讓爹爹操心。

江靈兒人在車裏，心卻早已飛進了皇宮，在心裏描繪著他久已未見的俊朗面容。

入宮諸事安排妥善，兩個時辰後，洗去風塵，一身華麗宮裝的江靈兒牽著暢兒，在四名內侍的簇擁下跨進了金龍殿的宮門。只見春|色滿園，生機勃勃，金龍殿靜沐在二月晴朗溫煦的日光下，錦繡華麗。江靈兒頂著沈重的赤金紅寶石頭面，踏著五色石鋪就的宮徑，來到殿外廊下。

殿門敞開著，門口站著兩個眼熟的小太監正是小章子和小印子。兩個小太監見了江靈兒和暢兒，爭著上來磕頭問安。江靈兒客氣地道：“煩請公公替我通報一聲。”

小章子躬半身笑道：“夫人和小公子進去就是，何用通傳，只怕皇上高興還來不及呢。皇上現在正在東側間內書房，奴才引夫人進去。”

江靈兒因為還未受冊封，因此仍用夫人的稱呼。

江靈兒攙著暢兒，看他動作笨拙地邁過高大的門檻，讚許的點點頭。

殿內，粗大的殿柱上鑲金綴玉、金磚鋪就的地面光滑平整，顯示出皇宮建築的高闊華麗，寬敞大氣。室內不聞人聲，安靜得針落可聞。

江靈兒也不由放輕了腳步，並感到暢兒抓著自己的小手緊了緊，想是有些緊張。江靈兒體貼地對小暢兒疼愛地一笑，讓他放松。暢兒周歲後就沒見過玉暝，大概有點害怕呢。

小章子引江靈兒到了東側間門口，江靈兒牽著暢兒邁步入內，卻見玉暝朝南而坐，正神情淡然地埋頭書寫，老太監陳福則手執拂塵，站在一旁打磕睡。這幕安逸美好地情景讓江靈兒一呆，她原先想象著玉暝在雷霆風暴中顛簸飄搖，身心俱疲，哪料到看到的畫面竟是這般寧和靜好。

江靈兒的視線光顧著盯著玉暝，因而沒註意到門邊上還有個小太監侍立。因為沒有通傳，小太監見了她先是一驚，低喝道：“什麽人！”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福利放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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