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面饅頭的一瞥令黃春花的芳心緊張得突突直跳，連呼吸也有些不順暢。白面饅頭因為躺著，所以角度看不清楚，他艱難地要把頭擡起來，老頭連忙細心地托住他的腦袋，讓他可以看得見黃春花。黃春花盡量不哭喪著臉，可是她仍然覺得自己表情僵硬，很不自然。

白面饅頭口中哼哼得更厲害，似乎在說什麽，被子裏的手顫巍巍地伸出來，黃春花不解何意，老頭忽然抓住她的手，遞給白面饅頭。被白面饅頭滾燙的手掌握住，黃春花臉紅過耳，覺得很不妥當。她猶豫著想縮回手，卻被老頭用警告的眼神狠狠瞪了一眼。老頭一面警告她，一面又道：“好好服侍，有你的好處。”

黃春花只好不動了，這個老頭大概也是個官兒，架子大脾氣臭，指揮了好些人把村子圍了起來，誰也不許出去，民不與官鬥，黃春花不敢得罪他。

白面饅頭拉著她的手，幹得起皮的嘴唇似乎咧了咧，重新躺下了。這一回他似乎沒像先前那麽難受，睡得安靜了好些。一直叉著手緊張地在一旁註視的一個黑袍人籲出一口長氣，放下了手臂，對著老頭微微頜首，踱了出去。

屋裏剩下的還有兩個人，都是石場鎮上有名的大夫，被老頭輕喝了一聲，就急忙上前來查看病況。

**

守備衙門中，瘦弱不堪的江靈兒裹在厚厚的被子中翻來覆去。她一會兒夢見玉暝被亂箭穿心，掉進冰冷湍急的河水中，被濁浪吞沒，一會兒夢見她那剛剛足月的孩子被秦氏母女辣手折磨，無力反抗，奄奄一息。輪流在旁伺候的只有香兒、敏兒二人，徐媽媽、金珠、秋穗和百合要照看小公子，而曾媽媽則受了重傷，都不得前來。

香兒累得在腳塌上睡著了，敏兒替江靈兒換了毛巾，聽著她病中不停哀哭喊叫，神智不清，不由心情沈郁。

這江主子怕是要不行了吧。

袁軼進來看脈，敏兒連忙放好圓凳，把江靈兒瘦如劈紫的手臂從被中拿出來。江靈兒燒得火燙，整只手的皮膚都是微紅的。

袁軼一摸脈，眉頭就皺了起來。“藥喝了沒有？”

敏兒搖頭道：“餵不進去。”

袁軼收了手枕，示意敏兒把江靈兒的手塞回被中。敏兒替江靈兒掖好被子，看向袁軼，問道：“袁軍師，夫人她怎麽樣，要不要緊？”

袁軼嘆了口氣，沒有回答，只道：“我再開一副方子，你記得伺候她喝。”

王爺生死未蔔，這樣多天都沒消息，怕是兇多吉少了。眼下小公子才是最要緊的，至於江靈兒的死活已經與大局無關，他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袁軼斟酌著寫了方子，交給敏兒，便匆匆處理軍務去了。

而李龍、穆笙、楚剛等幾個人雖然關心江靈兒，卻都不能近身，自也不清楚江靈兒的病況。

也不知道是不是秦氏母女使人造謠，這幾日，青州大街上忽然流傳起江靈兒的孩子可能不是王爺的謠言，並暗指孩子的生父在軍中擔任要職。李龍在三人中最是沈著冷靜，知道這事極為嚴重，眼下絕不能予人口實，否則江靈兒和小公子都會萬劫不覆，剛剛有些起色的新洛軍也會一潰千裏，因此強拉著穆笙和楚剛，嚴令二人專心練兵。

敏兒換了一盆水進屋，卻見香兒還睡著，江靈兒在病床上呻口今不絕，口中依稀喊渴。敏兒皺緊黛眉，放下水盆，大力踢了香兒兩腳，低聲喝罵：“主子喊渴，你聽不見？真是個挺死屍的！”

香兒被她罵醒，木著臉去倒茶。

**

夜黑風高，一行人在夜色中躑躅而行。當先之人一身黑袍，背上負著另一個人，卻仍然是步履最輕快的，餘者二十多個，皆圍護著黑袍人，他們邊走邊警惕地四下張望。

被背著的人動了動，聲音沙啞地道：“福伯……”

“老奴在這兒！”陳福連忙答應，並示意背著玉暝的暗羽無常停下。

無常把玉暝從背上挪下來，圍護的親兵連忙星散到四周守護，陳福扶著玉暝坐在地上，從親兵手裏接過竹筒，餵玉暝喝了幾口盛在裏面的藥汁，一臉擔心地道：“王爺，你覺得怎麽樣？”

玉暝睜開腫脹未消的眼皮看了看四周，虛弱地道：“出什麽事了？” 這兩日他已好了許多，但仍昏昏沈沈的，一覺醒來，發現已經不在屋子裏，所以覺得奇怪。

陳福把玉暝身上裹的毛氈緊了緊，正想含糊其辭地蒙混過去，暗羽無常收回看著遠處的目光，平靜地說出真相：“陳州失守，嚴軍士兵正沿河搜尋王爺下落。”

多嘴！陳福不滿地看了無常一眼，王爺病成這樣，說這些不是給王爺添病嘛！

陳州也失守了嗎？玉暝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險些昏迷過去。他強打精神道：“我們在哪？”

無常蹲下身道：“在沔水河下游南岸，屬下以為北岸嚴軍一定把守甚嚴，因此循路往南，再繞道青州為好。”

玉暝皺眉不語。

陳福怕他傷神，連忙又補充道：“從此處往南方不遠的石場鎮上有萬福商號的生意，外人並不清楚商號是王爺的本錢，只要到了鎮上，老奴就有辦法讓王爺混過盤查。”先前他就是靠著當鋪的消息，找到玉暝的下落的。

萬福商號是北方的大商號，雖然是戰亂之時，但米面行的生意關系百姓生計，所以不會受戰事勝敗的太大影響。只要商號的運通沒有阻斷，就有機會混水摸魚。

陳福管了幾十年全國的米行生意，這點能耐還是有的，但他還有一點不放心。“福伯，那個村子的人……”

陳福心裏嘀咕，主子到這時候了還惦記那個叫春花的村姑？雖然主子的眼光很有問題，但陳福還是高興的。現在王爺身邊才兩個女人，而且秦側妃還惹出這麽多事兒，急需新美加入啊。陳福笑著道：“王爺放心，奴才告訴村長和知情人等，他們若膽敢聲張，全村都要遭殃！”那些窮百姓沒什麽見識，這般嚇一嚇也就暫時唬住了。

玉暝看了無常一眼，無常微微頜首，他才放下心來。陳福通常是報喜不報憂的，對他這個脾性，玉暝很是了解。玉暝想起什麽道：“福伯，你的傷……”

陳福見玉暝剛清醒了些就記掛起自己，不禁老眼一熱，說道：“不礙事，老奴那天也披了甲，所以只是受了些皮肉傷。”

玉暝知他是避重就輕，溫言道：“福伯，辛苦你了。”

**

徐媽媽聽完敏兒的訴說，心情異常沈重。小公子百日未足，可他的娘就要病死了，爹爹也是生死未蔔，外有敵軍壓境，內有蜚短流長，這樣丁點小的孩子，卻在這世上幾無立足之地！他本應該是天之驕子，集萬千寵愛一身，如今卻岌岌可危，命運堪憂，想起來讓人不禁喟嘆！

見她出神不語，敏兒輕聲求告道：“徐媽媽，您去瞧瞧主子吧，有你在，奴婢也有了主心骨。”看江靈兒的情形一天不如一天，她真是不知怎麽辦才好了。

徐媽媽不是不想去，可是小公子身邊缺不得人！之前那件事情已經讓大夥成了驚弓之鳥，小公子的身上系著數萬人的性命，再不能出一點差池。而除了徐媽媽，確是再無人可以全心托付了。反觀江靈兒，雖然可憐，但是她的生死與小公子的比起來，實在太微不足道了。徐媽媽雖然同情江靈兒，也願意幫助她，但眼下她沒有別的選擇。

她相信，就是江靈兒清醒，也一定會以小公子的安危為重。

徐媽媽只得柔聲安撫敏兒：“我這兒實是走不開，不若我把金珠調過去幫你搭把手如何？你們和江夫人半是主仆，半是姐妹，也算是送送她吧。”

就只這樣嗎？敏兒不由掉淚，這也太慘了！江靈兒好歹也是被王爺寵愛過的女子，臨終卻只有幾個丫頭服侍，連個親人也沒有。

徐媽媽瞧她傷感，猜到了原因，心裏想著，江靈兒的家人其實也在青州，要不要派人去傳他們過來送一送？必竟血濃於水，為爹做娘的總不至於冷口冷心到對女兒的性命無動於衷的地步。

但再深想，這般做卻又不妥。眼下軍情這般吃緊，江靈兒命在旦夕，小公子又孱弱幼小，江家人出身草莽寒門，萬一有什麽出格的舉動，那可怎麽辦？真出了那等不堪之事，難道要把江家人全扣押起來不成？那成了什麽了！不單對江靈兒不利，對小公子的將來也有大害。

徐媽媽盤算了片刻，便做了決定，道：“我看還是早些準備後事吧，免得臨時抓忙，也順便替她沖一沖。”

敏兒聽了這話，鼻子一酸，忍不住又落了幾滴淚。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王爺歸來。

手機評論

徐親：等得我的心都碎了，嗚嗚，趕緊團聚，團聚，那位發出暗器的神秘人是誰的人呀？

俺：另一股力量的伏筆，第三部分會很覆雜呢，想起來就頭大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