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狹路相逢 (1)

關燈
青島五月的陽光還是柔軟的,小小的院落被陽光撫慰著,陳惜惜穿著碎花的棉布衣衫,在小院裏給花松土,清理花叢間的雜草。還有,種了三壟豆角、兩壟辣椒、一壟韭菜,綠油油的菜苗已冒頭了,需要給豆角搭架。她身穿的衣服是那種經典的品牌,經典的款式,穿在她身上,即使一套休閑的家居服,也顯得那樣美、那樣生動、那樣有韻味。

周末,她沒出門,而是在小院裏幹農活,一邊幹,一邊心潮翻滾。

一滴水樣的液體,落進松軟的土壤,不知是汗,還是淚。

也只有這樣不間斷的體力勞動,才會讓郁悶不斷聚積的自己,不至於突然崩潰。

在五月陽光的照耀下,“周麗倩”這三個字,像一片烏黑的雲,罩在陳惜惜頭頂,擋住了陽光。它罩得很牢、很死,讓她滿腦子野草一般長滿了這三個字,腦神經片刻也得不到放松。不論如何掙紮,如何努力,陳惜惜都走不出這片烏雲的籠罩。

事情已經很明白了。

魏春風是李揚圈子裏的人,周麗倩是田歌圈子裏的人。李揚圈子裏的魏春風,在那次偶然住院時,與田歌圈子裏的周麗倩,有了一次偶然的相遇。然後,他們之間發生了一場故事。

成年人的故事。就這麽回事,很簡單。

三年,地下工作做得實在了得,要麽就是自己感覺鈍化,竟一點知覺都沒有。順著這一線索往前回溯,也不是沒有一點蛛絲馬跡。

幾天前,就在陳惜惜從移動公司查到“周麗倩”這個名字的那一刻,大腦中仿佛強閃電沖擊而過,時空被劈出一道縫隙,一個女護士的身影從中閃來。

一個窈窕多姿的身影,就在三年多前的青島××醫院。那陣子魏春風因腎結石手術在住院,田歌受李揚之托,全力關照,不僅給聯系了腎科著名的“一把刀”做手術,術後還交代私交較好的周姓女護士給予特殊照料。那時魏春風躺在醫院裏,兒子浩浩才幾個月大,陳惜惜正奶著孩子,寸步不敢輕易離開嬰兒,又不便抱著孩子到醫院裏來,只能在每天兒子熟睡後交給保姆的空當兒,跑到醫院給丈夫送來親自煲的湯。多虧了那位周姓女護士,她不僅細心,而且用心,照料病人極具細致入微的敬業精神,深得病友們的交口稱讚。住院十餘天時間,陳惜惜每天來看丈夫,每次時間不長,但都要和丈夫聊上幾句。記得有幾次,魏春風嘴裏都不由自主地蹦出了“小周”二字。

“小周剛給量過體溫。”

“小周叮囑了,西瓜還不能吃。”

“小周的靜脈註射水平那可是一流,那麽長的針頭紮進血管,一點感覺都沒有……”

當時陳惜惜根本沒把一個護士當回事,覺得一切再正常不過。所以只知道那位護士姓周,從來沒關註過她的名字,也沒有在意過這個女人。雖然在醫院裏和小周照過幾面,知道那是一個漂亮女人,但漂亮又如何?

陳惜惜從來不像別的女人那樣,老公和漂亮女人稍稍接觸一下,甚至說句話,就緊張半天,疑神疑鬼。這不僅僅緣於她對自己容貌的絕對自信,對自己和老公之間超一流的夫妻感情的絕對信任,她對對丈夫面對漂亮女人時的超強免疫力,更是百分百信任、絲毫不懷疑。

她了解自己的男人,尤其他這種男人。是她陪他在艱難歲月中,堅持不懈、浴血奮戰,經歷了一場又一場你死我活的艱辛鬥爭,當他終於占領了制高點,成了生活的強者,在圈子裏也有了一定身份,成為處處享受VIP的所謂成功人士,自然而然也招來不少年輕小姑娘的媚眼。不過,在這方面,他始終保持冷靜和清醒,從不理會那些主動施以溫柔的年輕女孩或妖媚少婦。他最忌諱的就是,那些放大兩只眼睛,千方百計、算盡機關、一門心思想把他變成籠中之物的女人,她們企圖用情編一只籠,用愛織一張網,想把他裝進去,他能乖乖就範嗎?他是那種乖乖就範的男人嗎?他時常說的一句話就是:這世上,除了老婆,我和任何一個女人都不可能保持親密關系。因為任何一個女人,都可能為了利益隨時背叛你,隨時出賣你,甚至隨時背後插刀。只有老婆不會,陳惜惜不會。

陳惜惜從來就沒有把任何女人,當成過自己的對手。在她眼裏,那個可以做她情敵的女人,在這個世上,根本不存在。所以,那個護士小周,她也從未放在心上。甚至在後來春風出院之後的某段時間,有蜜友無意中撞見魏春風和一位漂亮女人一起在高檔海鮮酒樓“海上人間”燭光晚餐,並用手機拍下他們的身影。當陳惜惜一眼認出是那周護士時,她委婉和他談起,他笑言,不過是請小周吃了一頓答謝便飯而已,請她不要多心,他和她什麽事都沒有。他信誓旦旦,發誓賭咒,弄得她心生歉意,仿佛自己成了一個心胸狹隘、無事生非、愛吃閑醋的山西大醋婆。到底也沒有深究,而是采取了息事寧人的糊塗哲學。

事實證明,她當時的大度、寬容和體諒,已然被他當成軟弱和遷就,更成了他變本加厲不忠於婚姻的最好理由。

為了萬無一失,確保自己沒有冤枉到同名同姓的無辜之人,陳惜惜還是打電話給田歌,通過通訊地址和手機號,確認了此周麗倩,即雪藏在丈夫秘密手機裏的“花兒”。

醫院停車場,陳惜惜停好汽車,徑直進了門診大樓。

偌大的門診大廳,各色病號,川流不息,人流熙攘得如同趕集。陳惜惜左躲右閃,盡量避免與擦肩而過的病人有可能的身體接觸,通過向服務臺問詢,乘電梯到了三樓的護士站。在護士站又稍一打聽,問到了周麗倩所在的護士科室。

經過一位年輕小護士的遞話,周麗倩從護士室出來,繞到樓梯盡頭的拐角處,也是這樓層裏,唯一可以找到的一個僻靜處。

在這裏,周麗倩驚詫地看到了陳惜惜。

陳惜惜靠窗而立,衣裙精致,曲線優美的身材和姣好嫻靜的面容,讓時光在她三十三歲的年齡上,足以倒流五六年。

她的確很美,周麗倩暗暗驚嘆。不光是驚嘆歲月對這個女人的眷顧,還驚嘆,這女人竟會找上門來。

只聽有人找,沒想到是她。一點也沒想到,真是猝不及防,措手不及。

不過,周麗倩畢竟是周麗倩,一絲一毫的慌亂都沒在臉上流露。

只是,四目相撞的那一刻,空氣,稍稍有些凝滯而已。

陳惜惜一樣打量著她。

面前的女人,說不上沈魚落雁、絕等美色,卻也是婀娜多姿、風情嫵媚。對了,“媚”這樣的字眼,仿佛天生就為這樣的女人而存在。肌膚如雪,唇點朱紅,柳眉鳳眼,尤其一雙眼梢稍稍斜吊,如同畫上去一般,典型的古典美女。周麗倩瞅著她時,即使臉上一點不笑,也有一種擋不住的媚氣,從骨子裏往外冒。

陳惜惜狠狠受了一下沖擊。

記憶中,三年前的小護士,氣質似乎沒這麽好。看來三年多的時間沒有白白地流逝,時間給她的美更增添了質量。還有,當了護士長,眉眼間、神情間,自然也與小護士有了不一樣。

此時此刻,在看到陳惜惜的這一刻,如果周麗倩的眼神是無辜的,或對陳惜惜這一不速之客的突然來訪,表示出陌生、抵觸、抗拒、排斥或者質疑,那麽,陳惜惜或許可以在瞬間產生疑惑,覺得自己找錯了人,一切都只是一個誤會而已,那藏在手機裏的秘密,或者只是噩夢一場。

然而,眼前的女人,似乎對陳惜惜並不陌生,一點也不陌生,似乎她對陳惜惜的了解和掌握,遠遠要超出陳惜惜對她的了解和掌握。

“你找我?”周麗倩禮貌地問。她眼睛中驚詫的神情,一閃而過,卻又瞬息恢覆了平靜。

“知道我是誰吧?”

“患者家屬吧?”

“記憶還不錯,”陳惜惜的視線在她臉上輕輕掃過,落定在她的眼睛上,“就不兜圈子了,魏春風,熟悉吧?”

“哦,算是朋友吧。”周麗倩沒有否認認識魏春風,也沒有承認熟悉。

“什麽樣的朋友?”惜惜聲音不高,語氣平靜。單是察言觀色,甚至聽音,聽不出她的情緒。

“很普通的朋友。”

“他的事兒你知道了嗎?”

“……”周麗倩沈默。

“在他出事的第三天,你換掉了自己的手機號碼。”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直覺告訴我,你算不上智商很低的人,這麽裝糊塗,騙自己嗎?”

“你到底有什麽事兒?”

“我想和你談談。”

“我不覺得我們之間有什麽好談的,我根本就不認識你。”

“我要和你談魏春風的事,請不要說,你不認識魏春風,我相信,這個話題你不會一點興趣都沒有。”

“他的事情和我談什麽?我和他沒有任何關系,沒什麽可談的。”周麗倩皺眉。

“你幹了什麽你很清楚,回避不是解決問題的最佳方式。”

“我幹什麽了?我回避什麽?有什麽問題需要解決?”周麗倩忽然有些兇巴巴,盡管語氣是克制的,但她的眼睛,閃出來的卻是刀刃一樣的光,“莫名其妙!對不起,我很忙,沒時間糾纏這些無聊的話題。”

“莫名其妙、無緣無故的我找你幹什麽?你看我像是從精神病院逃出來的病號嗎?我像一個神經錯亂的人嗎?”

“可是我不覺得你我之間具備談話的基礎。你丈夫的事你應該找他談去,連自己丈夫的事都弄不明白,還好意思找別人?不怕人笑話?”周麗倩一臉冷氣,轉身欲走,“抱歉我真的很忙,不能奉陪了!”

長這麽大,如果說陳惜惜終於有了一次當面受人羞辱的經歷,那麽,就是此時此刻,拜周麗倩所賜。一股從未有過的怒火,在胸內猛烈地沖撞,但,她仍然咬咬牙,稍稍沈默了一下,克制了積壓在心裏的痛苦和翻騰在胸腔的憤怒。

她冷冷地註視著她,壓低聲音,一字一頓,“1380895××××是你用過的號碼,沒錯吧?福嶺小區×號樓二單元××××戶你在那兒住過,也沒錯吧?在這兒,你熟人多,話說多了,我怕你難堪,明晚八點,金茶花茶樓16號包間,我等你。”

陳惜惜留下這句話,再看了一眼臉色慘白的周麗倩,轉身離去。

周麗倩猶豫著趕到“金茶花”時,陳惜惜已沏好一壺烏龍,正小口地啜飲。

從昨日碰面,到今日再見,陳惜惜始終克制著,克制著心裏那團熊熊燃燒的烈火,用冷鐵一般的理智,將它們嚴嚴實實捂在心裏,盡量保持著情緒上的平靜以及屬於她的風度。

周麗倩坐下,按陳惜惜的意思,服務員給她另沏一壺茶,茶入杯,服務員退去。

不知是不是造物主的有意捉弄,讓這樣兩個女人,因為一個男人聚到了一塊兒。

陳惜惜是一種端莊的美:眉宇包括眼神,隨意往哪兒一坐,就會形成一種氣場,那種周周正正、幹幹凈凈的氣場,那股氣場,擋也擋不住。

周麗倩是那種嫵媚的美:一顰一笑,一舉手一投足,也有一股氣。是那種嬌嬌柔柔、溫溫潤潤的氣,媚氣。

兩個女人,如果換上同一款舊時的旗袍,站在鏡頭前扮演角色,根本無須特意表演,一個是毫無疑問的正房大太太,另一個便是姨太太了。

“你為了約我見面,昨天親自到醫院去,今天我如果不來,也不太禮貌,”周麗倩輕啟朱唇,面前斟滿茶水的小杯子,她沒碰一下,“不過,今晚我還有事,只有十分鐘時間。”

“我也不是閑人,但是為了解決一些事情,必須騰出時間來,”陳惜惜拿著小杯子,品茶,“我得告訴你,這些事,並非出自我主觀意願,而是別人強加給我的。”

“什麽事?一定要摻上我?”

“不是一定,是必須,不是摻上你,是本身你就已經參與了。”

“什麽事?”

陳惜惜話鋒一轉,“被你換掉的那個號碼,發給春風的短信息,我都看過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周麗倩連一點磕絆都沒有。

“真不懂?”

“真不懂,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周麗倩堅持著自己的無辜,“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要幹什麽。”

“想知道我要幹什麽,首先要想想,你自己幹了什麽。”

“我沒幹什麽。”

“我再重覆一遍,1380895××××這個號碼,和春風的手機通信,我已經知道了。”

“春風的事情,你應該找他問去,他幹了什麽,他為什麽要那麽幹,你去問他,也該問問你自己,你不該來找我。”

惜惜望著眼前這張狐媚的臉,聽著這不含任何情感的聲音,想著那些收藏在手機裏的傳情短信,心底裏一股陌生的情緒逐漸升騰,且愈來愈濃。然後聚集在胸口,石塊一樣壘在心頭,壘得結結實實。石塊仿佛還生出一叢叢荊棘,它們揮舞著尖尖的指甲、銳刺兒,想要將眼前這張標準的狐貍精的臉蛋,撕成碎片。在這些以前從來沒有過的可憐念頭裏,惜惜方才清楚,這種壘在胸口影響到自己正常呼吸的情緒,叫做恨。

在此之前,陳惜惜不曾知道自己身體裏還有“恨”這種東西的存在。或許對哪個人有過厭倦,有過憎惡,但沒有過恨。從小到大,生活、工作、愛情、婚姻、事業,都太順利了,自己始終生活在一個被呵護、被疼愛、被尊重的環境裏,陽光和雨露過多,不知道暴雨冰霜、暗流險灘的滋味,長這麽大,在周麗倩之前,她還沒有恨過一個人,因此以前不知道恨的滋味。現在,此刻,她終於體味到了如同火焰在心裏噝噝狂燃的滋味,燒得心口窒息般的疼痛,

若不加控制,即使不放它出來燒別人,也一定會把自己燒毀。

惜惜舉起面前的茶碗,嘩的一下,茶水潑向周麗倩。

周麗倩騰地跳起,拿紙巾手忙腳亂往臉上頸上擦,同時雙目怒睜,“你神經病啊?”

第一次被人視為神經病,今兒我就神經給你看!這時候的惜惜已喪失理智,站起來猛地抽了周麗倩一記耳光,“不知廉恥的東西,既然你這個態度,那今天就先別談了,你回去好好反省反省,改天再找你。”

起霧了。帶著雨沫子的霧,把整個城市揉得濕漉漉的。

那個女人,她有一顆油鹽不進的心,或許一百度的開水也煮不爛;還有一張堅硬如鋼的嘴,老虎鉗似乎也難以撬開。

陳惜惜開車回家的路上,心情如同這天色,霧蒙蒙,濕淋淋。

她沒想到自己會打人。也沒想到,以往如同金屬籠子般的良好教養,竟沒有把那些憤怒的火焰牢牢關在裏面。她的驕傲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嚴重打擊。血悄悄地在心底流,只有伸出手指,緊緊按住那看不見的傷口。痛,痛到無法呼吸。再也無法克制的淚水,任性地劃過黑夜中的秀麗面龐。

黑夜,是一件很好的外套。疼痛,最好在黎明到來前悄悄埋葬掉。

太陽照常升起,第二天早晨,送兒子去幼兒園時,陳惜惜在臉頰上狠狠掐了一把,命令自己回到現實裏來。

生活依然無比美好。

兒子需要她,兒子的爺爺奶奶也需要她。還有很多事情,比那個女人重要。

“你完全可以按照心靈的旨意去過每一天。”她告訴自己。

還是把公婆接過來了。

緣於一次意外。

公公愛幹凈,自打從康覆中心回來,便恢覆了每天一澡的習慣。但仍然不能一個人進衛生間,這種時候,魏母自然是責無旁貸地“助浴”。

意外就在洗澡時發生了。那晚,魏母扶著老伴進衛生間,在洗浴即將完成之際,轉身拿毛巾時,不知怎的腳下一滑,身體突然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濕淋淋的地板上。

已是晚上九十點鐘光景。陳惜惜接到消息,連忙啟動車子飛奔而去,配合120,將婆婆送往醫院。上次的腿上因摔倒而留下的骨傷,差不多快痊愈了,這一摔,舊傷上添了新傷,小腿腫得像豬大腿,腳尖稍稍挨到地面時,就牽心扯肺的痛。醫院給打了個小鋼板,叮囑半個月之內不能下地走路。

自己成了泥菩薩,哪還有能力照顧老伴?魏父習慣了老伴的照料,活到大半輩子,沒下過幾次廚房,別看他琴棋書畫樣樣拿得出手,談起音律、詩歌,頭頭是道,看似一個細心人,偏就廚房裏的活計,一碰就怵。讓他來做飯,笨手笨腳的也就勉強能把菜給糊弄熟,至於味道鹹淡啊、火候輕重啊,一點不會掌握,更別說菜的色、香、味了。雖然他很知道疼老伴,也願意照顧老伴,可連個碗都刷不幹凈,光是這一日三餐,就愁壞了老兩口。

老頭子說:“雇個鐘點工吧。”

老婆子說:“你錢多是不?”

惜惜說:“我那兒現成的鐘點工,不如你們過去將就著住一陣子,等傷好了,再搬回來也成。”

老婆子立即順水推舟,“再好不過了,這樣,我也可以天天和我孫子在一起嘍。”

老頭子這次沒再堅持。在無法改變的現實面前,他不得不強迫自己順從了兒媳的安排,搬了過去。背過兒媳,老頭子還是和老伴犯嘀咕,“人家這麽年輕,遇到合適的也得再找人啊,我們這一杠子插進來,這不是給人家添亂嗎?”

老婆子說:“再找可以,我沒有攔著她再找。可也不能這麽快吧?就算不守個三年五年,也得等一兩年後再說吧?住那兒,多有面子!有機會,邀請我們電臺的老同事去小院裏坐坐,多體面!多風光!我們老臺長那居住條件,都比那兒差遠了。”

老頭子說:“怎麽,我們這只是暫時的,你還打算住一輩子?”

老婆子道:“我就是住一輩子,也沒犯哪門子王法,別說這房子有我兒子的一半,就那公司,我要是讓她清算清算,把屬於我們的那一份理出來還給我,買下這個房子也夠了吧?”

老頭子眼睛一瞪,“從一開始的註冊資金,都是惜惜她爹掏的腰包,公司辦公用房是惜惜自己的,那公司從無到有,從裏到外,哪一份姓你的姓?”

老婆子嘿嘿一笑,“兒子創下的事業,凡兒子名下的,就有我一份,也有你一份,這是遺產法規定的,你別蒙我不懂。”

老頭子從鼻孔裏哼一聲道:“就你懂法?我今兒先把醜話說到頭裏,惜惜對咱已經夠意思了,你可不能胡鬧,別到時候什麽也爭不到,反落下笑柄,讓惜惜一輩子瞧不起我們兩個老家夥,讓街坊四鄰看笑話。”

“你怎麽整天胳膊肘子往外拐?我還不是為我們倆著想!惡人都由我一個人做了,你可倒好,整天裝好人。”老婆子白了老頭子一眼,“放心好了,既然你要當好人,我就陪著你當到底吧,怎麽說,還有孫子呢,兒子名下的,包括她名下的,都是咱孫子的,跑不了。”

“你能這樣想,我就放心了。”

陳惜惜和兒子的臥室以及書房,都在二樓。樓下幾個房間,多數時間處於閑置狀態。樓下的客房因為朝北背陽,不適宜給老人住,而活動室比較寬敞,且是朝陽的南向,魏春風在時,喜歡在裏面喝喝茶聽聽音樂,現在沒人進去喝茶聽音樂了,陳惜惜覺著也沒必要繼續保留,於是做了簡單的改裝,加了張大床,給公婆做了臥房。

公婆搬過來的第三天,公公傍晚拄著杖自己到小區裏散步,還因傷躺在床上的婆婆,將惜惜叫到床邊,拐彎抹角地問起公司的轉讓進程。

婆婆一開口,惜惜就明白了婆婆心裏打的那個小九九。不過,她也不多說什麽,只管讓婆婆問。能回答的,就如實回答;不便回答的或不便如實回答的,也不撒謊,只是找合適的借口搪塞敷衍一下。末了,她向婆婆明確表態,“媽,你放心好了,我會把事情處理好的,等處理完了,再給你詳細溝通一下。”

“我當然放心你了。我不放心的是,你把事情都交給張睿那小子辦,能靠得住嗎?我看那小子,不是老實人,他會不會從中做點什麽手腳?”

“媽,老實人也做不了公司財務總監,”惜惜耐心解釋,“以公司目前的狀況,處理這些事,沒有比張睿更合適的人選了。他對公司知根知底,我和春風對他也算知根知底,是個好人,我相信他能夠誠實地給我們辦事。”

“現在還有誠實的人?”魏母瞅著兒媳,兩只稍顯渾濁的眼睛,咕嚕嚕閃爍出狐疑之光。

“張睿是不是誠實的人,我不好說,但我完全可以相信,他能夠誠實地為我們辦事,這是春風在世時告訴過我的,我們應該相信春風的眼光,他不會看錯人的。”

“那行吧,你看著辦吧,反正,我也幫不上什麽忙,說這麽多招人嫌的話,歸根到底都是為了你和孩子好。”

“我知道,媽,我知道你為我好,我都記心裏了。”

轉天,陳惜惜去了一趟公司。自合同簽過之後,公司已經正式易主了。除了保留魏春風那套辦公室,其餘房間,全部租給了新老板。目前正在進行著一些交接工作,在張睿全心全意的張羅之下,業務和權力的過渡,都異常平穩,沒有發生任何混亂和動蕩。

這天下午,張睿來辦公室收拾自己的物品。由於是最後一次到公司來,看到樓前一草一木,胸中便有些別樣的情緒在潮湧,甚至還有些奇怪的愁緒和傷感。他自己都奇怪了,一個大男人,本應志在四方,在一個地方一待五年,早該挪挪窩了,這又留戀的是什麽?

張睿在樓下,拿眼睛四下裏看,意外地看到了陳惜惜的汽車:香檳金的原裝沃爾沃S40。看到那秀氣車子,仿佛看到丁香花一般的她,張睿不由心裏一動:一定有什麽事,一定是來找他的。

果然,剛走出電梯,手機鈴響。

“張睿,是我,”陳惜惜的聲音,“你到公司了嗎?我在辦公室,你抽空來一趟。”

“好,我馬上來。”他應道。

一切都交接完了,還有什麽事?

張睿在那間辦公室的門口,停下腳步。輕輕地敲門,敲到第六聲,才敲開。

他仿佛能夠感覺到,在敲門之前,她坐在某個地方發呆,以至於沒有聽到敲門聲。

推開門,果然看到她坐著,坐在會客區靠窗的沙發上。盡管她沖他淡淡一笑,但他還是感覺到,一種骨子裏的憂郁氣息,從那雙美麗的眼睛裏滲出來,在空氣裏憂傷地纏繞。

“哦,張睿,坐。”

他在她左側的另只沙發上落坐。

“沒想到你過來,”這一次,他破例沒有喊她嫂子,依然是開門見山的談話方式,“什麽事?”

“還有一件事要麻煩你,”陳惜惜將一銀行卡從茶幾上推到張睿面前,“這兩天你抽空和二位律師碰個頭,約下時間,到家裏去一趟,和春風爸媽照個面,把屬於老人的那一份,全部劃到這張卡上,交給他們。按照國家遺產法的規定,屬於他們的,一分錢都不要少。到時候,把所有材料都帶齊了,讓律師一條一條跟他們講個明白。”

張睿是聰明的男人,在人群中,智商和情商皆為上等。和這樣的男人對話,直截了當、簡潔明了是最好的方式,無須半句廢話。

張睿收起銀行卡,“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哦。”她點點頭,似乎還有話要講。

他坐著,喝茶。

“張睿,下一步,你到哪兒去?定下來了嗎?”

“有兩位朋友都有這個意向,想請我過去幫忙,我還沒答應。”

“哪個行業?”

“一個做房地產的,一個是證券公司的。”

“你怎麽想的?”

“我這一口氣幹了五年,現在好不容易停下來,想先休息一陣,徹底調整一下,再做下一步打算。”

“也行,要出去旅行嗎?”

“還沒這計劃,一個人出去,只不過是看看景罷了,不如不出去,等以後有機會了,找個人一塊兒出去,那就景中有情,情景合一了,呵呵,只是想想罷了。”

“希望你早日情景合一。”

“謝謝。”

“我有個私事,想請你幫個忙,當然,不要勉強,如果你不樂意,就當我沒說。”

“說到哪兒去了?只要我能做,沒有不樂意的理兒,呵,說說看。”他沖她笑一笑。

她也想笑一下,卻沒能笑出來。

“幫我調查一個人。”她說。

“周麗倩?”他脫口而出。

“能做嗎?”

“能做。但是,”他停頓一下,註視著她的眼睛,“這又何苦?有句話或許不該說,可我覺得還是得說出來,我想勸勸你,那個事兒,放下吧,不要拿別人犯的錯折磨自己。”

“既然能做,就不要說別的了。她的家庭,現住址,工作,婚姻狀況,丈夫的資料,越詳細越好。另外,還有一個手機號,想辦法把密碼給我破譯出來。”陳惜惜刷刷兩筆,將一個號碼記到一張紙上,撕下來遞過去,頓了一下,“那先這樣,等你消息。”

張睿起身離開。行至門口,陳惜惜忽又叫住他,“張睿!”

張睿回過頭。

“這件事,我不希望第三個人知道。”陳惜惜低聲,發音卻很清晰。

“當然,我也是這麽想的。”他給予明確的承諾,並報以微微一笑。

晚飯後,陳惜惜陪公婆聊了一會兒,待一個連續劇開始後,老兩口雙雙投入進去,她就帶兒子回樓上了。和兒子一起洗浴,換上睡衣,給兒子講故事,哄兒子入睡後,這才清靜下來,來到書房,打開了電腦。

瀏覽了半小時新聞,玩了一小時“偷菜”,也無聊,打開自己的博客,訪問量小得可憐。因為她自從開博以來,很少發表自己的文字,只是轉貼一些別人有趣的東東。偶爾哪天會有一兩個冒失鬼不小心撞進來,仿佛上當一般,又會迅速離開,完全是一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安靜地待在大千網絡的一隅。沒關系,她喜歡這種安靜,享受這種安靜,職業會計的生涯,註定了在安靜裏燃燒生命。忽然想記點什麽,寫了幾百字,又刪了,畢竟不是私人日記簿,別人隨時可以闖進來。開這個博,主要是為瀏覽別人的博客,偶爾給心靈受到觸動的文字留言,也好讓人家知道,是有名有姓的人,而非縮手縮腳的匿名鬼。看過幾位“好友”的博文,也無心思,索性又關了電腦。回臥室躺下了,從床頭摸過一本書,翻了幾頁,一向嗜書如命的她,竟沒辦法把文字看進腦子裏。

正發著呆,床頭櫃上電話響了。

是太原那邊母親的來電。

每天至少一次和母親的通話,這是她自打嫁到青島以來,被母親——也就是那位礦主老婆強制性保持下來的一個習慣。十年如一日,如果哪天沒有接到女兒的電話,母親必會親自打來。沒什麽正事,無非是一天中午吃了什麽,晚飯吃了什麽,或者白天幹了什麽,忙了什麽,事無巨細,沒有主題。說好聽點是為女兒操碎心,說不好聽是母親太閑,錢又太多,網絡免費通話都嫌通話質量不高,必用固定電話。因此天長日久,這樣的通話,成了陳惜惜每天的一項固定節目。

其實今天已經跟母親通過電話了。晚飯後帶兒子洗浴之前,陳惜惜主動打去了電話,問了個好,報了個平安,就掛了。沒想到夜深人靜了,母親又打來。

陳惜惜多少有些納悶。

“媽,還沒睡呀?”

“這才幾點?哪兒睡得著啊。”

“家裏有什麽事兒了?”惜惜問。

“我這兒沒事兒,我覺得你那兒有事,所以得問問你。”

“問什麽?”

“你那兒有男人?”

陳惜惜驚訝,“沒有啊!”

“沒有?剛才我們通話時,我怎麽聽到有個老男人的咳嗽聲?”母親洞察秋毫。

晚飯後和母親通話時,確實有咳嗽聲。魏父在樓下咳的,惜惜沒在意,千裏之外的母親聽到了。

忽然想到這茬,惜惜忙解釋,“哎呀,媽,那是浩他爺。”

“大晚上的,這老頭兒在這兒幹嗎?”

“哦,是這樣,我忘了和你說,他們倆住過來了。”

“什麽?老東西住你這兒了?為什麽住你這兒?”母親很吃驚,隔著電話線,惜惜仿佛看到母親因吃驚而瞪圓了的雙眼。

“媽,怎麽說話呢?公婆到我這兒住兩天又怎麽啦?人家又不是主動來的,是我邀請來的。”

“你邀請?你怎麽不邀請我啊?他們住了,我怎麽辦?我今年還沒過去呢,我還得去住呢。”

“你隨時可以來,有你住的地兒。”

“不是我說你,啊,我的小姑奶奶,你腦子進水了?”

“又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