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朋友難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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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個人思想與現實有所偏差,還是上學時政治學得太好,李揚總有一種固執的想法:房子這種關系到國計民生的問題,不需要百姓個人擔心,政府一定會處理得當,不會讓人心惶恐、社會動蕩的局面發生。所以李揚任何時候都相信任何不正常的資產漲速,相信任何被投資客和投機家為牟取暴利而不正當暴炒的商品,都會得到及時的控制……卻料不到,房價這種原本為百姓安居的固定資產,會出現如同股票般被惡莊狂拉般的瘋狂飆漲,一不留神,竟漲到這種不堪忍受的田地,擋也擋不住,抓也抓不著,越漲越不敢買,越不買它越漲。

他也悔,也痛,也恨,可究竟該恨誰去?早知這樣,當初就是豁上小命拼著欠下一屁股債務也要抓一套房子在手裏。不,有可能的話就多抓幾套,幾套房子可以吃一輩子,然後就什麽也不用幹了,一年翻番,照這樣的投資收益,還有什麽能夠比抱著幾套房子獲利更穩更快?工作,學習,吭哧吭哧累得像驢,一年到頭有多少收益?以前讀書時候的理想、抱負,統統都滾一邊去吧,幹什麽都不如抱幾套房子。

不甘心為房子這樣的最基本生存需求而奮鬥一輩子,讓二十年或三十年的辛勤勞動都為此付之東流,可是沒有房子,正常日子都沒法過下去,還談什麽奮鬥?

這世上,再沒有什麽事能夠比伸手借錢更讓人羞於啟齒的了,也沒有什麽事能夠比被親友借錢更讓人左右為難的了。為了田歌的幸福,也為了不損失那兩萬元定金,這兩天,李揚一直在幹著這件令自己羞幹啟齒、也令人左右為難的事。親戚,親戚都在老家,而且,一家比一家指望不上,這事,還只能依靠朋友。

朋友倒是不少,可真到用時,才發覺,合適的還真找不出幾個。如果魏春風在,作為李揚朋友圈子的最核心人物,借錢的對象,無疑是不二人選,其餘都不必考慮。如今他不在了,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從核心之外的第二圈朋友中進行篩選。對了,還要和朋友說清楚,是換房,剛性需求,不是投資,等新房落實了,轉身就把閣樓賣出去,用賣閣樓的錢還債務。借債的期限不會太久。

雖不是什麽金口玉言,可論到求人的事,口也不是那麽好開。左掂量右掂量,先把平日裏稱兄道弟、完全具備開口基礎的關系羅列一下,再用情感這把篩子過了一遍,竟也留下幾枚碩果來。既是碩果,首先是關系到位,再者是具備一定的經濟能力,要不然,張口也枉然。

決定了開口,再就是怎麽開這個口。李揚讚成卡耐基的說法:你借錢的對象並不介意你的理由,他十分明白你是為自己找臺階下以多少挽回些面子。他若願幫你,不會追究你缺錢的原因,也不會為此而小看你;他若不願幫你,你找借口,他反而在心裏蔑視和譏笑你……不過就算沒有卡耐基,以李揚的辦事風格,那也是開門見山、直截了當地提出來,沒必要啰裏啰嗦地繞彎子、左右解釋。如果願借,不用多說他也會借;若不願借,說得越多只會越將雙方推入尷尬境地。

第一個開口的人選是小兄弟馬新民,他喜歡別人稱他小馬哥。小馬哥是四川人,與李揚有七八年的交往史,共同經歷過一些事兒,算得上難兄難弟。小馬哥開了個小公司,做點小生意,生意沒有魏春風做得那麽大那麽好,卻也還算穩步向前,風生水起。公司財務上凡涉及“合理避稅”的問題,一律找李揚指點迷津、出謀劃策,因此,三天兩頭,會主動約李揚喝上兩杯。兩年前突然和老會計鬧了不愉快,財務賬本被老會計連夜偷走,並向上舉報,不過三日,稅務部門便找上門來,把公司賬務給封了。小馬哥也是混在青島的外地人,上有老下有小,費九牛二虎之力打下這點江山,怎能眼睜睜看著毀於一旦?小馬哥找到李揚,李揚刻不容緩地動用多年積累的人情關系,找了地稅局的熟人,先後花費兩萬元上下折騰了一番,最終把二十萬罰款縮減至八萬。這件事後,小馬哥對李揚愈發敬重,平常來往,他對李揚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哥,有事開口,千萬別客氣;或者,哥,你有事如果不第一個找我,我知道了會和你翻臉。

如今,事來了,也算是比較關鍵的時候,也就是說,檢驗朋友關系的時刻到來了。李揚決定“不客氣”的時候,拿起電話,心裏還是狠狠地對自己罵出了個詞:不要臉。就算幫過人家,這才多久?就索要起回報來了?

還好,小馬哥沒有讓李揚難堪,不待李揚把話說完,慷慨道:哥,把賬號給我,我先給你五萬,下個月等我回籠了貨款,再給你五萬。

有了兄弟這句話,足矣。再者,根本也等不了下個月,七日內需湊夠首付,現已過去了三日,只怕下月未到,房已易主。不過,李揚大受鼓舞,於是向第二個目標進攻。

周正是李揚大學同學,因女朋友是青島人,幾年前從大連調往青島。與李揚常來常往,互通信息,一年至少兩次言歡小聚。如今的周正夫妻雙雙在海關工作,收入豐厚,家境殷實,住著一套由海關集資建成、以市場價三分之一的總價款買到產權的市區海景房,另在嶗山腳下臨近嶗山水庫之處,置辦了一套既可看山又可看水、總價超過二百五十萬的聯排別墅,帶前後小院,豪華裝修後供家人休假居住,早早躋身於富人之列。據周正自己說,這套別墅是股市送他的禮物,2006和2007兩年,股市大牛之時,他以二十萬的本金,從股市成功套取二百萬的凈利。他的成功投資,曾引發同學們的讚嘆外加艷羨。尤其這兩年,周正還混上個一官半職,正可謂躊躇滿志、春風得意之時。人在順境中,在享受幸福的時候,往往更容易激發本性中的大度、厚道、仁慈和良善,向此人開口,李揚抱有百分之八十的信心和把握。

在一個適合說話的時間裏,周正接到電話,先是安靜耐心地聽李揚把話說完,接著對李揚的決定表示十分理解和萬分讚同。然後,他推心置腹地告訴李揚,他和他媳婦,說起來收入不菲,可嶗山那套房子,背負了一百多萬的貸款,每月一萬多元的還貸壓力,常常讓他緩不過氣來。為減緩壓力,這兩年想把房子出手,可房子在郊區,面積大,總價高,掛到中介幾個月了竟無人問津。前年老家的姐姐蓋房子,從他這兒借去幾萬,至今未還。去年媳婦娘家兄弟買房,又借去幾萬,至今未還。今年手頭剛剛有了三萬塊錢積蓄,結果被媳婦弄去買了基金,這半年股市行情不好,基金買進就套牢。前陣媳婦開的車子出了故障,去車行一問,要換的零件實在太貴,都一星期了,車還停在樓下,這一周媳婦只能擠公交車上下班……周正先將自己的經濟狀況如實坦白一番,算是給李揚亮了老底兒,並向李揚透露出明確信息:他現在也缺錢,不是一般的缺錢,而是十分的缺錢。

這番先發制人的說辭,周正始終語氣溫和,尤其在需要轉折的地方,十分的委婉;需要拒絕的地方,十分的堅決。總之,周正對李揚的處境,十分的感同身受,卻不得不遺憾地表示,實在是無能為力、愛莫能助。但為了表示他非常願意提供幫助的心意,最後竟這麽說:“要不這樣吧,我和我們財務×主任打個招呼,看能不能挪點出來臨時用一下?”

“那怎麽可以?算了,沒事的,沒事的,呵呵。”李揚的判斷完全失誤,自討個沒趣,只能訕訕地掛斷電話。

李揚自己在單位就負責財務,他內心很清楚:你手裏也掌管有大筆資金,可你連自己手裏的公款都絕不可能挪用,怎麽可能讓人家去替你挪用?替你犯罪?

老黃是一位有著十多年飛行經歷的老飛行員,供職於××航空公司,前幾年因感情不和與結發妻子離異,後娶了個比他小一輪的。老黃是李揚的河南老鄉,不僅同省同市而且同縣,可謂地地道道的家鄉人關系。幾年前兩人接上頭後,就開始了常來常往。常來常往的主要原因,是老黃那位年輕的媳婦莉莉懷孕、生子的過程,以及孩子從零歲長到如今的三歲,凡涉及醫院裏的事情,全由田歌找人、安排,在醫院裏跑前跑後。李揚索性把田歌的聯系方式給了老黃媳婦,讓她有事直接與田歌聯系,可老黃那位年輕的老婆,不知是性格內向還是不好意思,從不肯主動和田歌聯絡,每次需要麻煩田歌的時候,都由老黃出面聯系李揚,再由李揚給田歌吩咐任務。

這些年田歌混在醫院,受各種處於疾患折磨中的人的“強烈需求”,順水人情、舉手之勞地幫人個忙,那也是很平常的事。每次只要李揚介紹來的人,田歌都是該出力就出力、該搭時間就搭時間、該欠人情就欠人情,從來沒二話。日積月累,老黃對李揚夫婦很感激,逢年過節的,拎一箱時令水果,每次水果箱旁邊都另加一只紙箱,裏面塞滿航空公司的專用袋裝咖啡和一次性白手絹,禮品倒是不值什麽錢,但情誼擺在那兒。久了,兩家子的關系似乎也越來越近了。老黃不僅私下裏稱李揚為自家兄弟,還逢人就講:CC集團的小李,那是我兄弟,他這個人好得不行。

李揚接通老黃手機時,老黃正執行飛行任務。人在廈門,明天才回青島。聽了李揚的事,他沒回絕,也沒當即表態,只說考慮一下,晚上十點之前給他回覆。

為了等他的回電,李揚下班後一直待在辦公室。

昨晚沒把卡帶回去,田歌雖然沒說什麽,但她的不悅都掛在臉上,讓李揚既心疼又難過。今晚,錢的問題如果還是落實不了,那就沒法交代了。因此,這一天,李揚對家不再像往日那樣渴望,而是產生了從未有過的逃避的想法。

老黃很守時,打來電話時,李揚看看時間,剛好九點五十分。

老黃很誠懇地說:“兄弟遇到事了,我要說一點錢拿不出來,那也是假話。我剛剛下了飛機,打電話向媳婦落實了一下手頭的閑裕資金,媳婦這兩年一直做黃金投資,她說最近黃金連續調整,現金眼下還拿不出來,手頭倒是有兩萬塊可以先拿給你用,我工資卡上還有一萬多塊錢剛打上來的小時費,湊個三萬塊錢,你先用著,杯水車薪,起不了大作用,不過我們不急用,你用到啥時候都成……”老黃說得很慷慨,還有一層意思沒有直接表達出來,李揚卻是聽出來了,這些年老黃兩口子沒少麻煩李揚夫妻,這筆錢既然拿出來,就做好了不收回去的打算……嚴重的挫敗感打擊著李揚,尤其受到重創的是他的信心和判斷,腦中也不時冒出這樣的念頭:借錢的能力,立竿見影地體現著個人在這個社會中的個人魅力和成功度。但凡混得好一些,職位高一些,或是償還能力強一些,借這點錢不至於這樣擠牙膏一樣吧。拋開周正且不說,老黃月薪高達六七萬,還口口聲聲說是自家兄弟。自家兄弟好不容易張一次口,怎麽像打發討飯的?一個五萬,一個三萬,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才擠出來八萬。不過換個角度講,也該知足了。不沾親不帶故的朋友,就算有血緣關系的親兄弟姊妹,讓他把血汗錢掏出來,那也跟割身上肉差不多。以自己眼下的現狀,要錢沒錢,要權沒權,能借到這些,說明這些年算沒白混,這張面子還是值倆錢的……只是剩餘那十二萬缺口,若要三兩天內湊齊,李揚不敢想,一想頭就大。

這晚,回家的時候,李揚從公司出來,沒有按平日的乘車路線走,而是坐公交車,穿過海爾路,沿著香港東路,去往香港中路。在佳世客步行街那兒,有一賣碟的青年,白天不露面,每晚八點以後才出動,好萊塢大片,經典名片,他那兒應有盡有,當然,都是克隆版,八塊錢一張,或許克隆的檔次稍稍高些而已。看影片,也是李揚主要的消遣方式之一,但一年裏也進不了幾次影院,買幾張碟,抽空放電腦裏看看,也算過過癮吧。從內心裏,李揚自然是熱愛正版碟片,理論上,對盜版光碟無疑是深惡痛絕的。可具體到行動上,那動輒二三十元、三四十元一張的正版價格,偶爾奢侈一把尚可,買多了,可消受不起。於是,克隆版便成了代替品。最近特別想重溫一些老影片,前陣和賣碟的青年約了兩張:《肖申克的救贖》和尼古拉斯·凱奇主演的《火柴人》,今晚,是取碟的最後期限。

“李哥,這種老片子現在不好找,我費半天勁才給你弄到的,”賣碟的青年說,“貨到兩天了,有人問到這兩張,我沒舍得賣,給你留著呢,知道你肯定會來。”

小青年二十來歲光景,在這裏做夜市影碟已有三四年,和李揚,也算半拉子熟人了。他的攤位大約一平米見方,屬於隨時可以卷起來收進小面包車的後備箱,然後開車逃跑的那種,但對客戶,卻有著相當高的信譽度。

“謝謝兄弟,”李揚將兩張碟拿在手裏,蹲在地上,另一手翻看著攤上的其他碟片,看了半天,也沒挑出一張來,便站起身,付了錢,道別而去。

他沒有立即乘車,而是沿著香港中路的夜市,漫無目的地晃悠著。

這個城市裏,香港路的夜晚,繁華和熱鬧是人神共知的。各大星級酒店如同雍容的貴婦,露著矜持又傲慢的笑容,而在那笑意周邊的褶皺裏、暗角裏,賣花的小女孩、乞討的小男孩,以及各路白天不能隨意亂躥的“盲流”們,紛紛出動,各顯神通,活躍在街頭。

李揚躲過一雙雙伸過來的臟兮兮的小手。遇到坐在路邊拉二胡的瞎子時,他停住腳步,聽上一陣;來到賣小工藝品的小攤時,他蹲下身子,挑選一番。最終,什麽也沒選到,除了兩張塞進口袋裏的影碟,雙手空空的。

回到家,已是夜裏十一點,一副疲憊不堪的模樣。

田歌靠在床頭翻一本雜志,一邊翻雜志,一邊等他。待他洗漱過後從衛生間出來,田歌滿以為他會上床睡覺,誰知他竟一屁股窩到客廳沙發裏,打開電視機和DVD機,將碟插進去,不一會兒,《肖申克的救贖》的片花在屏幕上開始翻滾。

李揚給自己弄了杯茶,往沙發上靠了靠,將腿放平了,以半躺的姿勢,欣賞起影片來。

音樂響起的時候,田歌穿著睡衣,猛地從臥室沖出來。

往日的溫柔恍似夢幻。

她抓起遙控器,狠狠地摁了關機鍵,向李揚瞪著兩只大眼睛,與往日判若兩人,“幾點了?這麽晚回來不及時休息,自己不睡就罷了,還不讓別人睡?你到底想幹什麽?”

“這是幹嗎?”李揚抗議。

“《肖申克的救贖》看過一千遍了吧?你眼睛不累嗎?”

“我建議你坐下來再看一遍,絕對是一種精神享受。”

“我就奇了怪了,這種時候你怎麽還有心情精神享受?”

“這種時候怎麽啦?這種時候才要找點樂子是不是?”李揚道,“就整天憋家裏郁悶著,暗自垂淚或者哇哇大哭,你就看著順眼了?我告訴你,我這個人,只要還有一天活頭,哪怕明天就要掉腦袋了,我也要快快樂樂、高高興興地過完今兒個,你能不能學著點?你有沒有覺得自己特沒意思,哪怕有指甲蓋那麽一點點不愉快,就會擴展到無限大,天塌下來似的,把所有的高興事全都抹掉,好端端地制造恐怖氣氛,你自己不覺得難受嗎?”

“少廢話,卡帶回來沒?房子這麽大的事,是指甲蓋那麽點嗎?”

“我說,能不能別張嘴房子閉嘴房子,除了房子,咱生活裏就不能談點別的?你是不是得調整一下生活目標?不能一天到晚光盯著房子,你會盯出神經病的知道嗎?不是我不讓買房子,是我覺得這個時候,在房價一年之內暴漲超過百分之百的時候,不適合買房子,這麽不理智恐怕要付出代價的……”

“你今天說什麽都沒用了,我已經和中介說好了,周二,周三,最遲周五,給房東交首付去。”

“真要買啊?”

“你以為我開玩笑?玩游戲?”一聽他這副若無其事、事不關己的語調,田歌胸裏的火花劈裏啪啦地冒得更厲害了,“李揚,你到底怎麽回事?你為什麽不能齊心協力和老婆一起改善居住條件?你為什麽不願生活在好一點的環境?你是不是正常人啊?你怎麽喜歡像豬一樣毫無追求地過日子?”

“停!停!”李揚雙手做出一個暫停姿勢,壓低聲音道,“田醫生,別激動,隔墻有耳,這麽晚了,讓鄰居聽著了不好。我倒不怕什麽,就擔心你,你不怕名聲遠播影響正面形象?來,坐下,我們好好談談。”

“談了一百遍了,今晚我不想談了,我告訴你,我明天就去交錢,你趕快把卡拿出來。”

南臥門吱呀一響,開了一條縫,妮妮赤著兩只小腳從門縫裏擠出來,睡眼惺忪道:“爸爸媽媽你們吵什麽?為什麽還不睡覺?”

“我的寶貝啊,不怕涼著呀?”李揚一下子從沙發上彈起來,心疼地抱起女兒,“是不是上廁所呀寶貝?來,爸爸把你撒尿尿。”

將女兒從衛生間送回臥室,平放在床上,掖好被角,看女兒重回夢鄉,李揚輕輕帶上門,向田歌使眼色,“走,回屋說去。”

田歌卻仿佛沒聽到,泥塑一般在沙發上坐著不動。李揚不再招呼,雙手一摟將她拖起,像拖一只面袋子,拖進小北屋,又像丟一只面袋子,丟在床墊上,同時拽過被子把她半個身體覆蓋上。

田歌撅著嘴,一雙烏黑的杏仁眼,惱惱地瞪著他,一聲不吭。

“瞪什麽瞪?”李揚壓著嗓子,“還不趕快檢討?”

“我沒錯,檢什麽討?”

“還沒錯?我也就剩下半夜三更看個影碟這點可憐的愛好了,也要被你剝奪掉,你反省一下,是不是太殘忍了?一點不比周扒皮遜色。”

李揚完全是一種示好、求和的語氣,田歌卻不為所動,眼睛直勾勾瞅著他,堅持不愉快的話題,“你把卡帶回來了嗎?周六周日,你加班,不是忙工作忘了,就是忙應酬忘了,今天周一,我中午給你發過短信叮囑你把卡裝兜裏,你不能說又忘了吧?帶回來了嗎?”

“聽我的,別意氣用事,”李揚脫去外衣,往田歌身邊坐下,“來,咱再商量商量。”

“有什麽好商量的?”

“這房子,咱先不買了,成不成?”李揚伸出手,故作親昵地輕撫她的頭發。

“為什麽?”田歌用力甩開他的手,臉色煞是難看,聲音裏也帶著些哭腔,“為什麽?前天不是說得好好的,只要我喜歡,就成,你又騙我是不是?”

“不不不,你是咱們家的女皇,我哪敢騙你哪,以後別用這麽重的詞,這讓我很受傷害知道不?咱倆畢竟是一家人是不是?這房子我看都沒看,你就定下來,要是萬一我不喜歡,別別扭扭住進去了,你心裏能舒服嗎?”

“怎麽會不喜歡呢?怎麽著也要比這閣樓強百倍,你既然能喜歡上閣樓,為什麽不能喜歡上強百倍的房子?你不會思維不正常吧?”

“房子畢竟是大事,一下子花出去這麽大一筆錢,還要背上銀行貸款,如果不滿意,心裏不舒服,再換一套容易嗎?這不是買件衣服那麽簡單的事,衣服不喜歡頂多浪費個幾百塊錢,扔了、不穿、送人,都成,房子呢?我的意思是,咱要買,就買個家庭每一位成員都能喜歡的,讓每一位家庭成員心裏都舒舒服服的,咱一次到位,省得住兩年又要換。”

“你還講不講道理?不是不讓你看,是你自己不去看,我買房子是為一家人改善居住條件,難道是我為了自己享受?這麽大的事為什麽總是讓我一個女人操心?人家的房子大事都是男人做主,女人坐享其成,我可倒好,我使勁提著拉著拽著,你怎麽就像一攤泥,賴在地上死活不動?咱家怎麽這麽顛倒啊?”田歌氣得眼淚如同斷線的珠子,撲撲簌簌往下落。

“行,我就是一攤爛泥巴,說得對,糊不上墻,完全接受,強烈讚同。可今晚確實沒法把卡給你了,又忘了,這怎麽辦?明天吧,啊,明天。”

“我真要瘋掉了,我沒法活了!”

“上午在單位開了四個小時會,一點才結束,午飯都沒來得及吃,下午又去銀行辦業務,辦了半下午,單位又來了一群客戶,主任讓我接待一下,直到下了班,才又回到辦公室,整理明天開會用的材料,一幹就是幾小時……”

“這和你把卡裝兜裏帶回來有沖突嗎?”

“有啊,正因為太忙了、太亂了,這不忘了把卡裝兜裏了嗎?寶貝,聽話,別鬧了,趕快睡吧,明天還要起早。”

田歌瞅了他兩眼,騰地從床墊上跳起來,噔噔噔地沖出臥室跑到大門口,換了外套,蹬上皮鞋,“不跟你廢話了,走,我們現在到你單位把卡取回來,要不明天你一忙又給忘了,等你想起來了,房子早賣給別人了,我不能等了。你忙,你就撒丫子不用管了,我請假弄房子,不把房子的事搞定了,我什麽也不幹了。”

“別鬧了行不行?現在去單位?保安正愁沒素材傳笑話呢,咱給人家提供材料去?再說拿了二十萬的卡,半夜三更的不怕遇到壞人給動刀劫了呀?”

“我不管那麽多,反正今天得把卡取回來,明天交房款。”田歌說著拎起包,打開了門就要往外沖。

李揚慌忙跳過去,一手將防盜門推上。防盜門一開一關的,李揚怕把孩子再驚醒了。李揚一手攬住田歌,一手捂著她的嘴,將她拖回小北臥。李揚要給田歌脫外套,田歌站在門角,堅決不脫衣,一副寧死不屈、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樣子。

李揚知道,沒辦法繼續隱瞞了。

“來,坐下,我和你說個事。”李揚拉住田歌的手,將她按到床墊上。

“快說,說完跟我取錢去。”

“你得保證,說完了不許哭,不許生氣,能不能做到?”

“幹什麽壞事了?”田歌警惕道。

“保證不是故意幹的壞事,你先答應啊,否則我不敢說。”

“我答應你。”田歌咬牙切齒。

“那筆錢,我借出去了,可能眼下還拿不回來,得緩一陣子。”

“什麽?”田歌失控地驚叫一聲,只覺一股氣流直頂腦門,“你說什麽?”

“錢,二十萬,借出去了。”李揚立即用手捂住她的嘴,“祖宗啊,小聲一點,別再吵醒孩子了。”

“借誰了?”田歌一把打開他的手,強行克制著自己,壓低了聲音。

“魏春風。”

“管他要啊,他死了,可他還有公司,還有房產,還有汽車,管他老婆要啊。”

“是啊,這筆錢跑不了,肯定跑不了,早晚會回來的。魏春風在世時,不也借錢給咱用過?買這閣樓時人家借過咱兩萬,你生妮妮時,人家又借給咱一萬,欠條都沒打,在咱主動還錢之前,人家從未提起過一句。這些年,春風幫咱的地方還少嗎?他向我開口這是第一次,做生意一時錢不湊手,借來周轉一下,我能一口回絕嗎?沒想到出這事兒啊,事情我已經和小陳講過了,她表示確認後立即歸還,現在春風屍骨未寒,咱這就接二連三地上門討債,不讓人寒心嗎?你能做得出嗎?我相信你肯定做不出來的,讓你去要,你也不會去要的,不妥當啊。所以呢,這事還是緩一緩吧,給小陳一點時間,過了這一陣,等小陳從悲痛中走出來,她會把這事提上日程的,到時候不用咱去說,她會主動找來的。”

“我可以給你緩,可以給魏春風老婆緩,可房主給我緩嗎?七天內交不上首付,房子就是別人的了,房子又在不停地漲,我們可能一輩子也買不起房子了,你想過嗎?”

“可眼下確實拿不回來,你說該怎麽辦?”

“你把借條給我,你不好意思去要,我去。”

“別鬧了,快脫了衣服休息吧,明天還要上班呢,這一兩天,我就找他老婆談這個事。”

“你先把借條給我,給我!”田歌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一只白皙的手向他伸了出來。

“借條……出了點問題。”

“是不是也鎖在辦公室了?要是的話我們現在就去取,整天就用謊話騙老婆,你這幹的叫什麽事?借條怎麽了?怎麽了?”

李揚一不做二不休,拿出視死如歸的架勢,拉開床頭櫃的一只抽屜,從抽屜一角摸出一只塑料保鮮袋,將一只紙團從裏面掏出來。然後把借條如何變成紙團的經過,老老實實講了一遍。

不待他講完,田歌轉身沖出小北屋,打開防盜門奔了出去。

李揚楞了一下,忙抓起一件外套,追了出去。

田歌跑得很快,飛速跑下樓梯,跑出了小區。

李揚追到大路邊,才把她拉住。

“這是幹嗎呀?祖宗,奶奶,都幾點了,能不能等天亮再解決問題?”

“沒借條了,你沒法找人家了,我去找!”

“你敢!”

“我怎麽不敢?就去!我去找魏春風老婆說說去,把紙團帶過去,至少先讓她確認一下,二十萬,買房款,身家性命……”田歌臉上飄著淚影,一字一頓。她壓根不理會李揚的勸阻,撒開一雙長腿,掉頭朝著魏春風家的方向奔跑而去。

從浮山後到浮山前的未央花園,有一段不短的路,即使乘公交車,不晃蕩個十幾分鐘也到不了,就算田歌有鹿一樣的腿,一時半會兒也跑不到。李揚停下腳步,站在馬路邊,眼睜睜看著她往前邊岔口處一拐,消失在一片黑影裏。

田歌遇事一根筋的牛脾氣,李揚是完全了解的。他卻沒有飛速追上牽住牛鼻子,這是因為還不至於把老婆的情商太過低估,也沒有太信不過老婆的為人世處。夫妻倆鬧得再怎麽不可開交,老婆心裏那股氣再怎麽想要發洩出去,她也不至於在人家屍骨未寒之際,在這月黑風高的夜晚,為討債半夜三更打到人家門上去。

李揚邁著疲憊的雙腿,朝著那片黑影,一步一步走過去。

果然,在那片黑影裏,田歌坐在一個土包上,腦袋埋在雙膝上,落淚哭泣。

李揚脫了外套,不由分說將她從土包上拖起來,將外套墊上去。

“別著涼了。”

“著涼跟你沒關系。”她咬著牙說。

“怎麽沒關系?凍病了還得花藥費,這不是損失?”

“花藥費也用不著你。”

“什麽你啊我的,你掙的錢也是咱家的嘛,有什麽不一樣?”

“滾!”她哭。

“出了這事,是誰也沒意料到的,要是能把魏春風的命哭回來,再把錢哭回來,我陪你一塊兒哭,哭他個九九八十一天。”他又說。

他伸出手指欲給她抹淚,她一把將他的手給打開了。

她坐在土包上,淚水決堤,傷心欲絕。

青島四月底的深夜,空氣還是寒的,李揚屈身蹲到妻子面前,借著路燈的光影,望著妻子的神情,冷不丁打了個寒戰。幾年前岳父因病突然去世,李揚陪她回去奔喪,那一路,她就這樣一副神情。那一次,由於悲傷過度,她大病了一場。

李揚心裏忽然生生地疼,想把她從土包上拉起來,抱在懷裏,可她一臉的生硬,一臉的排斥,他只有挨著她,在土堆上坐了。

滲著寒氣的風從頭頂卷過,田歌在風裏嗚嗚地哭泣著。

“哭吧,哭吧,把傷心的委屈的都哭出來吧,都是哥不好,哥對不起你!”李揚嘶啞著嗓子說。

當年醫科大學裏的這朵校花,嫁給自己這些年實在是太委屈了。實話實說,田歌算不得國色天香、傾國傾城,卻也是容貌姣美、秀色可餐。上學時候寫情書的、送鮮花兒的,為這朵花五迷三道、暈頭轉向的男同學,鞍前馬後的殷勤者,如韭菜一茬又一茬,卻沒哪個能入她的鳳眼。假期勤工儉學時,遇到的那些不自量力、恬不知恥、以為有幾個錢就可以擺平一切、企圖老牛吃嫩草的中年老總、大肚老板,她也一向拒之千裏、堅若磐石、守身似玉,用她的話說,哪怕這世上的男人都死光了,那些歪瓜裂棗的也不可能撥動她的心弦,直到她遇到了李揚。

田歌成為李揚的老婆後,有一回小兩口參加一聚會,飯桌上一位新結識的朋友笑問田歌:根據條件越好找對象眼光越高的擇偶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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