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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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揚摔門而去的這個周六,上午田歌送妮妮去練舞蹈。上完舞蹈課,又送女兒到母親家,一齊在母親家裏吃了午飯,下午就和周麗倩相約逛街了。

上次周麗倩找她,她一直也沒騰出個時間和周麗倩坐下嘮叨嘮叨。心情煩的時候,就特別想找人說說話。而通常情況下,很難找到一個說話的人。不是什麽朋友都可以坐一起發牢騷說心裏話的,可以說話的朋友也不是你想叫就能叫出來的。這個年齡,哪個不是老公孩子家務一堆事,湊個時間不容易。周麗倩就不同。這些年她一直單身,單身就有單身的好處。如今結了婚,生活裏有了另一半,不再像單身時那樣無牽無絆,但畢竟還沒孩子拖累。

兩個女人,雖在醫院天天可以見,可工作時間內,又不在一科室,暢聊的時間也不多。每隔一段,兩人都要湊一起坐一坐,這個不找那個,那個也會找這個。有事沒事,心情好,或心情不好,都要相互通通氣,閑扯一頓。扯完了,豁然開朗了。或許,這是釋放壓力的一種方式。不管誰約誰,誰也不會扭捏作態,只要有時間,隨時喊一聲,頃刻就出來了。

李揚以前經常開她玩笑:你倆不是同性戀吧?

田歌回敬:你和魏春風才同性戀呢。

在麗達商場一樓一家冰激淩店門口,兩個女人碰面了。

“最近怎麽樣?房子定了嗎?”一見面,周麗倩習慣性地表示關切。

“好窩啊……窩死了。”田歌開門見山,直抒胸臆。

商場裏,兩個女人一邊漫無目的地逛,一邊聊。好窩啊,意思就是好煩啊,這是田歌的口頭禪。如果說“窩死了”,那就是煩悶升級到一定程度,比較嚴重了,和別的女人說“活不了了,沒法活下去了”同屬一個級別。

“又怎麽啦?”

“吵架了,因為房子的事,他不太讚成這個時候出手買房,說風險比較大,要再等等。”

“那就先等等吧,這麽多年都過來了,不差這一年半載的。”

“有時候真想離家出走。”

“別這麽想,”周麗倩道,“吵架生氣,本來就夠難受的了,還出走?走出去不就更難受?住旅館?那是花錢找難受;去別人家?不光自己難受,還讓人家難受;在街上瞎逛瞎溜?逛到啥時候是個頭?你以為你離家出走是懲罰他?那是在給自己上刑罰。換了我,如果真到了不共戴天、沒法共處一室的田地,要出走,就讓他走,咱在家待著,在家裏多舒服!就氣他,逼他出去,他難受了,以後就不敢亂跟老婆吵架了,呵呵……”

“你已經試過了嗎?”

“我這才幾天,還沒來得及呢!反正以後遇到了,我肯定不會像你這樣折磨自己的。”

一遭逛下來,周麗倩收獲了一雙新款皮涼鞋,兩條連衣裙。田歌仍然兩手空空。不過她並沒有產生心理上的不平衡。她早就習慣了,每次和周麗倩逛,都是一個人滿載而歸,另一個飽飽眼福而已。周麗倩這麽多年一直單身,過著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瀟灑生活,掙的錢都消費在自己身上,不需要像田歌這樣省呀攢呀,遇到什麽好吃好玩的首先想到自己的女兒。偶爾田歌也會覺得周麗倩其實也挺可憐,年過三十了,還沒享受到做母親的幸福,花點錢補償一下自己算得了什麽。有時候,周麗倩大包小包買得實在太狠了,田歌偶爾因羨慕而失衡的時候,轉而又一想,她又花掉了一筆錢,花錢買一堆可用可不用或用不了多久就過時淘汰的產品,而我,又把錢給省下了。這麽一想,就又平衡了。

逛累了,在商場二樓一個小茶吧坐下來歇歇,十五元要上一壺檸檬茶,挺實惠的。雖然周圍條件一般,但有什麽關系,又不談戀愛,不需要什麽浪漫氛圍。

“你怎麽樣啊?滿臉都是幸福,真讓人羨慕。”田歌問周麗倩。

“還行,他對我挺好的,就這麽過著吧。”

“今天把你喊出來,他呢?他周末沒在家?”

“他回濟南了,去把他老媽接過來。”

“他媽來,長住啊?”

“他是這麽打算的,給他媽養老。老太太是他繼母,靠開電梯、炒瓜子,把他養大,又供他上學讀書出國留學。他說,之所以從國外回來,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方便照看繼母。婆婆這輩子不容易,年輕時候就守了寡,自己又沒生育,老了就指靠這個兒子。你說,我能攔著人家盡孝?要那樣的話,就天理不容了。說心裏話,我支持他,我也會盡最大努力,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對老人好一點。”

“你真孝順。”

“應該的,孝敬老人天經地義,你們不也挺孝順的啊!”

“我只是對自己老媽孝順,不敢說對婆婆孝順。李揚確實是挺孝順的,要不是他孝順,我們現在也不至於這麽慘,或許早就買上房子了。”田歌苦笑。往事不能提,一提一把辛酸淚。再說了,平常時候田歌大大咧咧,口無遮攔,關鍵時候,家醜外揚的事還是多少有些分寸的。還有就是,關於她和李揚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家事,沒有周麗倩不知道的,說什麽也都是老生常談,沒新意。

聊天過程裏,周麗倩手機響了一次。接電話時,她滿臉都是化不開的甜蜜,聲音也變得嬌滴滴的。毫無疑問,一定是新婚燕爾的老公了。

晚上五六點鐘,李揚拎著菜進家門時,田歌和妮妮已經在家了。

妮妮在玩玩具,田歌卷著袖子在擦地板。聽到他進門,她直起腰,扭頭瞅了瞅他,情緒已恢覆正常,眼神是不計前嫌的那種,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這個女人真好。李揚想。尤其好在她心地單純,不愛記仇,不過偶爾發發脾氣,使使性子,發洩一下負面情緒。每次發完,就像一片海浪過後的沙灘,在陽光撫慰下,敞敞亮亮,一覽無遺,不會留下溝溝坎坎、褶褶皺皺,任何性質的不愉快,到她這裏都不會超過十二個小時。

“回來了?”她說。

“回來了。”

“這一天都在單位?”

“不在單位還能在哪兒呀?掙加班費。”

“周六加什麽班?”

“單位的活兒就是個無底洞,只要願意幹,啥時候都幹不完。”

“你回來得正好,趕緊做飯吧,今天我們在外面折騰一天,餓壞了。”語氣裏又有了撒嬌的味道。

李揚的心立即就軟了,“沒在外面吃點什麽墊兩口?”

“周麗倩要請我吃晚飯,我謝絕了。一來得去接妮妮,二來呢,她這次請了,下次就得我請她,我哪有那麽些錢請她呀?幹脆誰也別請誰。第三呢,外面東西能吃嗎?誰家賣的有你做的可口呀?”田歌沖他笑一笑,早上痛訴家史的不愉快,現在全都煙消雲散。

“等著,哥馬上給你們做!”李揚立馬又來了精神,加班帶來的疲憊也一掃而空了。

整整一天,尤其見過陳惜惜後,李揚心頭仿佛壓上個碾盤。陳惜惜說,魏春風沒有和她說過這個事。也就是說,她壓根不知道這麽一筆債務的存在。換句話講,既然放款人拿不出任何憑證,借款人又意外身亡,在如此不可抗力面前,那筆債務,自然而然隨著借款人的身故,而人間蒸發了。

這一刻,田歌的笑,讓他那顆壓在碾盤下的心,頓時被陽光照耀了一般。李揚稍稍反省一下,想到早上的粗暴,不由得歉意頓生。說到底,錯不在田歌。若說當時生田歌的氣,主要是氣她不和他打招呼就交了定金。交定金不是買件衣服,而是買全家人賴以生存的房子。可回頭想想,形勢所迫,情有可原,歸根結底是為了這個家。

李揚從衛生間洗過手,出來系上圍裙,一頭又紮進廚房。越是歉意,做這晚飯,越是做得精心仔細。任何一種綠葉菜,至少要浸泡十五分鐘,該清炒該涼拌,做之前一定要用開水燙一下,雖然多少流失些維生素,可至少能消除百分之八十的農藥。兩害相權取其輕,女人和小孩,就是兩枝弱不禁風的花朵,必須精心地呵護。

夜晚躺在床上,又不得不重新面對“月光山色”的問題。畢竟已交了定金,是退是進,回避不得,總得盡快拿出個說法。

李揚還沒開口,田歌就啟動了談話程序。別看這一天送女兒畫畫呀,舞蹈啊,其實她的一顆心,自打交錢的那一刻始,就像坐到了竈火上。再這麽坐下去,非得燒焦糊不可。

“今天已經和中介、房東約好了,最遲明天,你得抽空跟我到‘月光山色’看看去,你要是沒意見,最近幾天就把首付交了。”

“你確實看中了?”

“我看中了。”

“覺得還行?”

“不光是還行,是不錯,挺好。”

“你要覺得挺好,那就好,我就不用看了。”

“這不行,這麽大的事兒,你得去看。”

“既然你已經看中了,我再去看了,看不中,你還能退嗎?這不是掃老婆的興嗎?”

“那也不行,你得去看,我相信你也能看中的,只要你也點了頭,交錢買下它,我心裏也踏實了,要不然,我這心裏七上八下的,總覺得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似的。”

“這樣,你再給我幾天時間,明兒我還要加一天班,最近單位特忙,雜事兒特多,房子的事,先壓一壓,明天妮妮不上課,你帶她去逛逛公園,櫻花馬上就要謝了,你們趕緊去拍點照片吧,房子的事就先別琢磨了,怪累的。”李揚心裏這麽想,先拖幾天,給他一點想法子的時間。既然她相中了,又下了這麽大決心,那麽,他就想法子籌籌錢。

“什麽事比房子還重要?要壓也是你壓,現在哪有心思逛公園?等房子的事情落定了再逛不遲。”

“等兩天怎麽不行呢?上趕著不是買賣,非把自己弄得這麽猴急,有什麽好處?”

“現在就這個行情,你不上趕著,有的是人上趕著,拖得起嗎?稍微一拖,房子就沒了。要不這樣,既然你打定主意不去看,不去就算了,也不能強迫你是吧,你把卡給我,我明天帶著錢去,只要房東答應可以過戶,就把合同簽了,早簽早利索,免得夜長夢多。”

“聽我的,先別急著簽,你給我幾天時間。”

“不是我不給你時間,是人家不給我時間,我怕房主反悔,萬一房主明天一漲價,就又要多出十萬二十萬冤枉錢,或者被別人搶跑了,我這兩天就白忙活了。李揚,不是我埋怨你,這個機會要是再錯過了,我們可能真的一輩子也換不了房子了。”田歌說到傷心處,刷的眼淚又下來了。

她說的都是事實。這麽些年了,每一年都想買房,每次去看房子,都被高漲出一截的價格打退了購買的奢念,因為手裏的錢總是不夠首付……前些年掙得少,攢錢的難度可想而知。

2006年那次,首付差點就夠了,可李揚老家的父親心臟病突發住院了,胸內安了三個支架,手術費用了三萬多。父母手頭一點積蓄沒有,大哥在縣城裏做個體小買賣,今天有活幹就有口飯吃,明天遇不到活就幹等著,又要養活老婆孩子,一家人日子過得緊巴巴,別說上萬元的,就是讓他出個三千兩千,大嫂都跟割肉似的,兜裏沒有啊。李揚義不容辭,一人便把父親的手術費承擔了。2008年,好不容易剛剛攢下了幾萬塊錢,不料李揚家裏一下子出了兩場事。一場是好事,李揚妹妹李妹忽然就考上了研究生,需要一筆學費,家裏拿不出來,妹妹就不想去念了,李揚二話不說,將一萬塊錢打進妹妹賬戶裏,讓她先把書念下去。妹妹進校門不多久,李揚母親騎著自行車,在縣城的大街上行駛時,突然被一輛摩托車給撞了。撞人的是個小青年,小青年撞人後為了逃避賠償,跑到鄉下的親戚家躲起來,李揚大哥去找了幾趟,青年的父母窮得叮當響,家徒四壁,放了話:要錢真沒有,要人,人不知去哪兒了。你們找吧,找到了,讓他賠你們醫療費。那次母親的腿兩處骨折,在縣醫院安了兩個支架,一個支架一萬多,這筆手術費,毫無疑問又壓在了李揚頭上,能眼睜睜看著母親的腿瘸掉嗎?原指望找到肇事者後,能找點賠償,誰料三個月後,當李揚的大哥終於在青年家裏找到了青年,誰料那青年已經身亡,家人正在為他辦喪事。直到這時才了解到,那次摩托車與自行車的車禍中,青年也受了傷,因為家裏窮,住不起醫院,也因為責任人是他,擔心賠償,就被父母送到鄉下親戚家藏起來了。青年到親戚家後就倒下了,一躺躺了三個月,最終由於內臟慢出血而亡。得知這一情況,李揚的心仿佛被鐵蒺藜狠紮過,鮮血淋淋的。不是心疼自己付出的醫療費,而是難受,社會發展到今天,窮人的日子怎麽還那麽不好過!

剛消停了不到一年,2009年春天,李揚大哥的小兒子因為得了一種怪病,一天到晚淅淅瀝瀝地瀝尿不止,在縣城醫院看了一個多月,泌尿科的醫生看遍了,也沒看出個什麽名堂。孩子才九歲,天天拖著個濕褲子去學校,要麽身上戴著、書包裏裝著尿不濕。尿不濕一片就幾塊錢,用幾次就舍不得再買了,於是大嫂天天給孩子洗尿褲子。洗了一陣就洗煩了,晚上回來把尿濕的褲子往煤球爐上烤一烤,第二天硬邦邦地讓孩子接著穿上去學校。說要去鄭州大醫院找專家瞧瞧,卻是一拖再拖,又耽誤了一個多月。有一陣,九歲的孩子回家就鉆到門後哭說:不想活了,不想活了。李揚知道後,心都要碎掉了,立即寄回去一萬塊錢,打電話勒令大哥立馬帶孩子去鄭州。後來在鄭州做了手術,治好了。

每次遇到老家的事,李揚都會往家裏寄錢,有時寄之前和田歌商量,有時寄完後和田歌解釋。寄之前和她商量,他會說,老婆大人不點頭,我哪敢擅自動用家裏的錢啊。寄完後和田歌說時,他會說,遇到這樣的事,我要先和你商量才去幫他們,那不是侮辱你的人格嗎?你這麽善良的心腸,能眼睜睜看著不管嗎?每次田歌都會哭。但她知道哭也沒用,她根本無法阻止他對家人的援助行為。每次她都淚眼婆娑地哭著說:救命要緊,救急要緊,你寄吧……是啊,她根本做不到眼瞅著李揚媽躺在病床上讓腿瘸掉吧?也不忍聽到那個九歲的孩子因為二十四小時瀝尿不止,鉆到門後說不想活了……每次,李揚把一年到頭從牙縫裏辛苦積攢的錢一包寄給了李家人,田歌都只能對自己說:這就是你的命,你嫁了這樣的人,你就認了這個命吧。

去年下半年,夫妻倆遇到過兩次還算“合適”的房子,如果當時一咬牙,一跺腳,再管親戚朋友借一點,貸一點,緊張一點,交個首付,說買也就買了。可每次這兩口子一思量,一猶豫,決心還沒下呢,房子就被別人搶跑了。上個月田歌還看中了一套二手房,她都畫出圖紙了,可是沒能及時出手,房子就易主了。僅僅一個月工夫,同樣的房子平均價格又上升了百分之十五,這是個什麽概念?一百萬的房子就得多花二十萬,夫妻兩個全年的工資、獎金、加班費,所有的總和加在一起還不夠。也就是說,猶豫這一個來月,一年多起早貪黑省吃儉用的辛苦勞作,就全給報廢了。

看著素面朝天、布衣舊衫的田歌,想著這個曾經那麽愛美、愛漂亮、愛打扮的小女子,自從做了自己的妻子,便開始過起了窮日子,一年到頭,買件衣服、買瓶眼霜都要算計半晌,甚至猶豫不決,需要男人幫她下決心。李揚心裏一酸,把田歌往懷裏緊摟了摟,抱著,使勁親吻她的臉,親一陣後,自我檢討道:“寶貝啊,都是哥不好,讓你受委屈了,難道哥不是正常人嗎?你以為哥就喜歡住閣樓?哥難道不想給老婆孩子創造一個好環境?咱這不是錢不湊手嗎?你說得對,咱這日子過成這樣子,責任確實都在哥身上,哥沒能耐,窩囊廢,對不起你和孩子……”

田歌淚珠子撲簌簌掉著,伸出手指捂住他的嘴,“別這樣說,過去的事都不提了,以後我們齊心協力把日子過好,反正對這個家,我是沒二心,你也不能有二心。”

“對,齊心協力,誰也不能有二心。”李揚把她抱在懷裏,就像抱著一個大孩子,輕拍著她的後背,“我都知道了,這不怪你,只怨我,昨天確實太忙了些,不過哥啥時跟你說過假話?現在還是這句話,只要你高興,怎麽樣都行,定金交了就交了,你喜歡就行。好了好了,不哭了,快去洗把臉,別讓妮妮聽到,她會笑話你呢……來,哥幫你去洗洗,不能哭啊,淚是鹹的吧?把皮膚都蜇壞了是不是?”

李揚把田歌從床墊上拉起來,擁著她去了衛生間,將龍頭擰出溫水,拿著毛巾幫著她洗臉。洗好了,又將她擁回臥室,讓她躺好了,他再去衛生間端來半盆水,擱在床邊地板上,又擰了一塊濕毛巾來,用衣架搭著,掛在田歌床頭。雖是春天往夏天裏走了,但可能是前面有浮山擋著的緣故,海邊的濕空氣過不來,房間裏還有些幹燥。妮妮是小孩子自我調節好,沒什麽要緊;李揚身體壯,也沒什麽緊要;就是田歌,從冬天開始,睡一夜起來,就會嘴唇發幹。李揚就通過這一簡易方式,給房間加濕。

周日一早,李揚在樓下繞著小區外圍跑了兩圈,三公裏多點的樣子,汗出得透,便有淋漓酣暢的痛快感。

小區裏有幾處早點攤,剛出鍋的炸油條,誘人的香味兒飄出老遠,擋不住地往李揚鼻孔裏鉆。田歌母女不吃油條,說是地溝油,垃圾食品,不健康,田歌經常把這句話掛嘴上,小妮子因此也養成對油條敬而遠之的習慣。她們不吃,但對李揚還是蠻寬容。李揚的胃自幼對油條有一種好感,小時候,油條是好東西,不逢年不過節,難得吃上一根。或許從小養起來的習慣,這味道不聞到還好,一聞到,尤其在早晨這種氛圍裏,胃裏就像長了小嘴巴一樣,忍不住想咬幾口。

為了田歌母女不被地溝油的味道熏到,李揚坐在小區一條石凳上,捏著一根油條,慢條斯理地往嘴裏送著,感覺小時候的幸福又回來了。看到小區內打掃衛生的老楊,老楊一手拿長把撮箕,一手拿笤帚,一邊走一邊在地上掃一下,撮一下。勤勞啊,這麽早就開幹了。老楊沖李揚笑一笑,說了聲“你好”,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李揚忽然叫住他,“楊師傅……”

“哎,”老楊回過頭,笑瞇瞇地瞅著李揚,目光裏閃著些疑問,“喊我?”

“哦,早上好。”李揚笑了笑。前陣看到老楊佝僂著腰,腰椎間盤犯了病,痛得很厲害,腰都直不起來,走路一瘸一拐的,卻仍然拿著撮箕和笤帚,挨個樓道裏打掃衛生,一天也不肯閑著。平時老楊與老家農村的妻子過著牛郎織女的生活,一個人在城裏,住在一間十平米的地下室。李揚沒去過老楊的地下室,但去過這個小區內別人家的地下室,裏面堆滿了廢舊雜物,沒窗,別說曬太陽,一縷月光都照不進來,常年散發著黴濕味道。每次李揚看到老楊,都發現,這個人總是笑呵呵的,見人就主動打招呼,似乎從來不知愁苦滋味。李揚想到單位裏的朱貴三,包括朱貴三上面的那一級,甚至更高層的領導,住豪宅、開公車、穿名牌,天天接受宴請豪吃海喝,喝茅臺猶如喝礦泉水,海參吃得膩味,可還動不動就蹙著個眉,黑著個臉,時不時步履沈重,心事重重,仿佛一天到晚、一年四季,總有解決不完的愁人事。

這個周日的早晨,李揚很想問問老楊,腰怎麽樣了?好些了嗎?可最終也沒有問出來。他和他,有什麽關系呢?他若腰還沒好,你能介紹醫生給他治病嗎?對了,這點忙還真能幫得上,可以找田歌。田歌給他拍個片,悄悄地幹,拍片費用可以省下來。可是,李揚什麽也沒有說,只是瞅著老楊那矮小瘦弱的身影,消失在一棟大樓後。

鮮榨豆漿是給妮妮的,新出爐的面包是給田歌的,李揚拎著它們進門前,用紙巾將嘴巴上的油漬擦拭了一下,銷毀證據一般,他不願讓她們看到,自己又吃垃圾食品了。

田歌正在南臥室給女兒穿衣、紮蝴蝶結。妮妮從三歲半起,就開始愛漂亮了,每到周末,不把頭發紮出一個花蝴蝶,她是不肯出門的。打扮完了女兒,田歌麻利地從廚房端出兩個小菜:涼拌紫橄欖,灑一把芝麻鹽,香噴噴的;一盤炒雞蛋,另一種香味。粥已經煮好,五米粥,白米、黑米、黃米、江米、薏米,兼地瓜塊。周末有時間,田歌會一天熬兩次,早一次,晚一次,喝粥,是最養人的。

田歌一碗一碗地盛出來,向李揚道:“你小姨來電話了。”

“啥時間?”李揚心裏咯噔一下。這小姨,借錢還追到家裏來了!

“你剛出門不久,也就六點多鐘時。”

“啥事呀?”李揚明知故問。

“她兒子結婚,問你借點錢。”田歌道,“我正在廚房淘米,家裏電話就響了,嚇了我一跳,這麽一大早,還以為單位有什麽緊急事呢。一接電話,一口你老家的地道土話,問,你是誰?我說我是田歌,她說,李揚在屋不在?我說剛出去。她說,那算了。還不待我回應,電話就掛了。過了十多分鐘,我正在拌涼菜,電話又來了。我說,有啥事可以告訴我,我轉達給李揚,她倒也實在,就說了。”

談及小姨說的話時,田歌仿照李揚老家的河南某縣城口音,學舌般照著說出來,學得很不正宗,逗得妮妮前仰後合地大笑。

李揚咧咧嘴,算是附和著笑一下,洗過手,在桌邊坐了。

“唉,你老家話,怎麽那麽難聽呀!”

“你現在才知道嗎?”

“你以前說你老家話的時候,我沒覺得難聽,你這小姨說的時候,怎麽聽著就那麽怪呢?你怎麽還有個小姨啊?以前沒聽你說過呀,哪兒來的小姨?”

“好多年不聯系的親戚。”

“好多年不聯系,借錢時怎麽想到你啊?你借她嗎?”

“我哪有錢借給她?別理她。”

“哦,”田歌松了一口氣,“既然人家張開了嘴,孩子結婚是大事,要不咱給她添份禮算了。”

“不添,這麽添下去,那麽多老家親戚,往後誰有什麽事都打電話來,千裏迢迢地添來添去,添得起嗎?他家笨笨才二十歲,還是個孩子,急著結什麽婚?再說既然拿不出結婚的錢,那就先別結,緩兩年不成?”

“隨你吧,反正是你家的親戚。”田歌長舒了一口氣,心裏道:我們也沒辦過婚禮呢,我們當初就沒找人借錢辦事。我們厚不下那個臉皮、張不了那個口。當然,這話不能說出口。

“不說她了,我得趕緊吃,吃完就走了。”李揚端起粥碗,喝了幾口。

“去哪兒爸爸?”妮妮放下勺子,瞪大雙眼說,“我不吃了,爸爸又要出去,我不吃了。”

“來來,乖,爸餵,”李揚把勺子拿起來,“爸爸要工作,爸爸現在去工作,就是為了以後可以多和妮妮在一起,知道嗎?”

早飯後,李揚在衛生間裏刮胡子,田歌靠在衛生間門口,瞅著鏡子裏李揚的臉,繼續昨晚的話題,“這樣吧,李揚,你今天加班去,你把卡留給我就行了。”

“首付多少?”李揚嘴邊都是白沫,手上的動作稍停一下。

“一百一十萬,百分之二十,總共二十二萬,你那兒有二十萬,黃金賬戶還有兩萬多,股票賬戶有三萬,還有兩個稅,基本上夠用了。咱們能力夠不到的房子,我也不會看的,所以覺得這個還算合適,才不願錯過機會。現在市場上二手房源非常少,遇到一套合適的不容易,你今天先把卡給我,我和房東說說去,如果今天簽不了合同,也要再交點定金,先給定死了,等房產合同簽下來,拿著合同可以提出些公積金,裝修費也有了。”

“非得今天交錢嗎?”

“今天不再交點給房東表示誠意,我心裏不踏實啊,怕房東再漲價,他要漲十萬,咱倆明年的工作又白幹了。”

“這漲法不正常,越這麽漲,越不能沖動。”

“正因為這麽多年,在任何一次買房的時候都這麽想,所以到現在還沒擁有自己的房子,我們不能一錯再錯了。”

李揚嘆了口氣,“卡沒在我身上。”

“在哪兒?”

“在辦公室。”

“你的卡不一直放身上嗎?突然放辦公室裏幹什麽?不怕被人偷了?”

“以前帶身上,是因為上面不都只是一點小錢嗎?現在裏面裝了二十萬,這麽大一筆錢,隨時帶身上安全啊?鎖在辦公室的保險櫃,二十四小時有人值守,再沒有比那兒更安全的地方了。”

田歌鍥而不舍,“這樣,我跟你去辦公室,取了卡,你忙你的工作,我辦我的事。”

“田歌,能不能別逼我了,就差這一天兩天嗎?再給我兩天時間,這個事我肯定給你一個說法。”

去單位的班車上,李揚再次接到小姨的電話。這次打到手機上,接了。因為周圍嘈雜,也不便說話,李揚答應一會兒到單位給回過去,就掛了。小姨上次來電,是哪天?他當時答應考慮考慮,一忙,竟給忘了。小姨卻是惦著,念著,可能等到今天到了極限吧,連續三通電話打來,不肯放過他。到了單位,李揚給小姨回過去,在電話裏如實訴說了自己的實際情況,還沒說“丟錢”一事,只說眼下田歌也正在看房買房,實在騰不出閑錢,希望小姨體諒。

小姨顯然是不相信,“李揚,這麽湊巧啊?如果實在不行,那就算了,算我沒開這個口。”

小姨四十多歲的人了,張一次口也不容易,千裏迢迢的先後花了四次長途費,就那麽撂那兒,也不妥。李揚沈默了半分鐘,語氣堅定,“這樣小姨,我確實拿不出錢借你辦婚事,不過,我和田歌可以給你五百元禮金,行嗎?”

“這也行,”小姨語氣立即就變了,有些欣喜的意思,“這也行,那就謝謝你了。”

放下電話,李揚打開電腦,從自己的網銀賬戶,劃了五百元給小姨剛剛提供的賬戶上。心中那份苦澀和無奈,無人能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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