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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義叔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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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霖的手碰到他臉的那一刻,姜遇下意識往後一閃,林霖的手懸在了空中。

林霖微楞片刻後眼眶裏打轉起了熱淚,“遇兒,你……”

姜遇微皺著眉沒說話,他默默往後退到了陳米身後。

林霖看向這個看起來很是樸素的姑娘,又看著姜遇握住了她的手腕,她吸了吸淚水,“難道是……兒媳?真沒想到遇兒都娶妻了……”

陳米趕緊擺手,燈籠晃啊晃的。她歉意一笑,“不是的,”她微微鞠了一身,“林夫人您好,我是姜遇的好友陳米,您喚我小米就好。”

林霖用繡帕擦去了淚水,“這樣……真是不好意思。”她看向陳米身後的姜遇,欲言又止。

姜遇低垂著眼,默默地看著地上的青草,他的手緊緊攥著陳米的手腕,乞求依從那沈穩有力的脈搏安心下來。

陳米順著林霖的視線往後看,看到了一臉陰翳的姜遇。

沒想到會在這裏如此突然地撞見,不過對姜遇來說也算是一樁幸事……

陳米把姜遇的手拿下來,她站在姜遇身側,“你們母子應當有許多話要說,我先回避一下。”

陳米剛扒開他的手沒多久就又被姜遇抓住了,他看著她,沈黑的眼眸裏閃爍著難以言說的情緒。

陳米回了他一個安慰的眼神,她放下燈籠,撐開另外一把傘給姜遇,“你等了那麽久,至少不要後悔。好了,我就在稻米那裏等你。”然後便撿起燈籠離開了。

姜遇默默往後移,林霖一閃眼他就半隱到了墓旁的柳樹後,露著一只眼睛,留著個燈籠晃啊晃。

林霖緊捏著燈籠,有些無措,“遇兒?”

七載光陰過去,姜遇少了些天真,多了點沈默,她如今是真的讀不懂她的孩子了。

姜遇擡眼看了一下林霖,陰雨之中她枯綠色的頭發分外顯眼。

“頭發……”

林霖低首看自己如爛枯草的頭發,黑中帶綠,青中帶黃,“這個啊……娘試藥的時候出了點狀況。”

聽到“藥”,姜遇稍微有些興奮,擡起臉開口欲問時又卡住了喉嚨,他又沈默了。

他有很多想問她,為什麽拋下他們離開,為什麽一直毫無音訊,不肯回家,連小布死了也不回來,但是……

姜遇的燈在地上,他的手指用力地按著樹幹,微微地顫抖著。

林霖走近,她深吸了一口氣,眉眼含著溫柔的笑,“遇兒,娘聽說你五年前離開了姜家一直沒回來,你過得可還好?”

姜遇點頭。

得到這樣有些冷漠的回答,林霖臉上的笑凝了幾分,“遇兒此次回來是來給你爹掃墓的嗎?”

姜遇搖頭。

林霖心酸,又紅了眼眶,“遇兒,你都不願再喊我一聲娘了嗎?”

姜遇看著她,輕著聲,“小布……”

聽到這個名字,林霖心頭一顫,她抿住唇,“小布他……是娘的錯……我……”

她嘆了口氣,“遇兒,娘沒臉見你,娘在墓園等了一日是想拜托你,能把《醫典》給娘嗎?”

姜遇眼裏的光暗了些,聲音同這冷雨一般淒寒,“因為《醫典》才找我。”

林霖喉頭一哽,她低下了頭,“不、不是的……”她低著聲音,“遇兒,夜深了,你先回去歇息,三日後娘在天依閣等你,到時候娘再同你說。”

林霖轉過身往後走去,姜遇就那樣看著她的身影融進了黑暗,看著燈籠的亮光一點點縮小變成小紅點。

姜遇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想做什麽,他只知道,他有些累了,真的累了。他想和小米回杏花村了。

“七年未見,就如此?”姜世義打著傘不緊不慢地走來,看向姜遇。

姜遇依舊隱在樹後,他探過腦袋來。很多年沒見,姜世義多了幾根白發,眼角也起了不少褶皺。

“義叔老了。”

雨打在傘上如擂鼓,姜世義凝望著林霖遠去的方向,“生老病死,是天道倫常。你長大了,義叔自然就老了。”

姜遇垂下眼,“對不起。”

“突然離去數年,義叔是應該怪你。”

姜遇從樹身後走出來,“義叔為何在此?”

“本來在等你娘,沒想到等到你了。愈之,許久不見。”

愈之是爺爺給姜遇取的乳名,如今只有義叔會這樣喚他了。

姜遇點著頭鞠了一禮。

姜世義轉過身,“墓園陰濕,不適合談話,同我回姜府。”

姜遇沒動,“等等,還有一人。”

姜世義微有些困惑地跟著姜遇走到了因為冷而蹲在柳樹下抱成一團的陳米。

“義叔,這是陳米。”

陳米聽到聲音起身轉過頭來,一眼就看到那個蹙著眉頭緊盯著她的中年男子。

“小米,這是我叔叔。”

陳米緊張得咽了下口水,“晚輩陳米見過義叔。”

姜世義眉頭皺得更深,陳米心一抖。

這個人看起來好嚴厲啊,他是不是很討厭她啊……

姜世義沈默許久後有些猶豫地開口:“你大哥還未成家,你……再等等。”

知道他又誤會了,陳米擺手,“不是不是,我同姜遇只是好友而已。”

姜世義沈默了片刻後點了點頭,“你們同我一道回姜府。”他轉過身,陳米和姜遇對看了一眼後疾步跟了上去。

陳米看著姜世義的背影,心中思緒纏繞在一起。

感覺義叔應該是個好人,那看來姜家還是有好人的。不過,這要是回了姜府,必不可免要見到姜恒他們,真的沒問題嗎……

陳米腦袋裏亂哄哄的時候,姜遇突然輕聲說:“爹娘走後,義叔待我最好。”

“嗯?”

黑夜裏,姜遇的眼又深了幾分,“雖然一開始我也不知道……”

—————————————

因為毒害姜恒,姜遇被罰祠堂禁閉。

姜世義回府時,他就有飯吃,他若是沒回來,姜遇就一直只能喝水,餓到極致才能有口飯吃。

姜世義接過家主數月,事物太過繁忙,常常不在姜府,姜遇被罰的這一個月因此就分外苦痛了,饑一頓飽一頓,半個月後他的身子就很堪憂了。

夜深了,姜遇睡不著,他只要一睡著就會夢到小布,就會夢到母親離開的場景,然後驚醒。最後便幹脆坐在案臺下點著蠟燭拼一只手骨。

這只手骨是他拜托王管家尋來的。爹和娘都常常說,要治病,首先就要了解“何為人”,應該指的就是這樣吧。

姜遇輕手輕腳地捏過細小的骨頭,把它們擺接在一起。他全神貫註,門吱呀一聲打開的時候他一驚,手撞到桌角,桌案一抖,擺好的骨架晃散了。

姜遇擡頭,姜世義負手走進,他深夜也剛好難眠,出來四逛時看到祠堂亮有燭光便進來了。

姜遇起身,“侄兒見過義叔。”

姜世義面上沒什麽表情,他點了點頭然後看向桌上的森森白骨。

姜遇默默用膝蓋頂了本書蓋在上頭。

姜世義把書拿開,細細端量著,“右手骨?”

姜遇遲疑了片刻後默默點頭。

姜世義成年後四處游歷很少同本家來往,他這些個侄子侄女他一年也見不了幾回。不過到底是看著他們從小長大,他自認還是比較了解他們的,但姜遇從小到大點搖示是非,讓他一直都有些看不明白。

姜世義把骨頭上的書拿開,“哪裏來的?”

姜遇搖頭,不肯開口。

姜世義一掀衣袍坐在了桌案對面,他點了點食指關節,“這裏拼錯了。”

姜遇歪過頭來看,羞愧得紅了面耳,他趕緊坐回原來的位子,緊盯著手骨認認真真重新開始拼。

姜世義就在他對面靜靜坐著,在他拼錯時出聲提醒。

燈火一直燃燒至夜半。

姜遇一困,毫無預兆直接砰地一聲砸在桌上睡著了。姜世義把他抱回了床上。

姜世義把被子往上給他蓋蓋好。姜遇蜷縮成了一團,緊緊攥著被角。

姜世義揉了揉他的發,起身離開。

翌日夜晚,姜世義又過來看姜遇。就這樣悄悄地,姜世義一直默默當著姜遇的師傅,姜遇有什麽問題都問他這個一絲不茍的小叔叔。

兢兢業業學習醫術的姜遇偶爾也會對別的東西很好奇。

姜遇在藥房磨碾藥材,“兔子會叫嗎?”

“會。”

“兔子會想明天做什麽嗎?”

“不知道。”

“兔子會想學醫救別的兔子嗎?”

“不知道。”

“兔子知道自己是兔子嗎?”

“不知道。”怎麽都是兔子……

“義叔喜歡男子嗎?”

姜世義在稱甘草,聽此一言他手一抖,甘草加多了,“怎會如此想?”

“義叔一直未有妻妾。”

姜世義把多的甘草揀出來,“我不過是緣分未到而已。”

姜遇點頭。

“義叔,陳夫人為何給兒子穿棉衣,給女兒穿絮衣?”

“重男輕女。”

姜遇停下了手中工作,他頭一次聽到這個詞,困惑得不知道說什麽。

姜世義擡頭看了他一眼,“男子多為家中勞動力,而女兒嫁去別家之後對本家就難有作為了。”

看姜遇苦惱,姜世義又補充道:“天分陰陽,男女本同。那些不過是愚見,為世間女子添了許多苦楚。”

姜遇更想不明白了,“陳夫人也是女子,她為何不能體恤其女?”

姜世義把稱好的藥材丟進藥舂裏杵,“這就是人的劣性了。”

咚咚咚,沈悶的杵藥聲是一聲接著一聲……

作者有話要說:  小姜與“慈祥”叔叔重逢啦~

姜世義:想打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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