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返平時不太擅長言語的嘴在這時變得更笨拙，“你……”她想以一個朋友的身份去給許一一個擁抱，問問他最近幾個月都在做什麽，但指尖上至今還殘留的餘溫，亦或是來自江出岫溫潤的觸感，攔著她靠不進半步。

過了很久，在宋知返絞盡腦汁地想話題時，許一說，“我們是朋友嗎？”

宋知返下意識地答，“嗯？”

許一看著眼前喜歡了這麽多年的人，輕聲笑了，帶著對自己的輕蔑和鄙視，兀自讓人替他難過。

“我這幾個月過得不好。”

“你沒有聯系我。”

“至始至終都沒有。”

“看到我和其他人的親近無動於衷，”

“聽到我消失了三個月也不聞不問。”許一微微低下頭，客廳的燈光在他眼下落了一層陰影。“這讓我覺得，宋知返這個人，太狠心了點。”

“直到我今天站在她面前，才知道，這個人的心裏，從始至終就沒有把我放在心裏。”

“她的心要有多小，才能在裝下了這麽多年的江出岫、後來居上的馮溪、一直陪伴的爸媽以後，再也留不出半點位置給許一。”

“她到底是怎麽狠下心的呢？”說完這句，他慢慢擡頭看著宋知返，但瞳孔是暗淡無光的，他做這動作時，好像壓根沒有想要真正看向宋知返，而是對自己的反問企圖找一個交代。

宋知返才不會給他交代。

除了他不想要的。

“我走了。”落下這聲，許一轉身就要快步離去。

其實宋知返是看到了那個動作——許一在打開門的一瞬間，步伐微微頓了一下。

他想等她挽留。

但有些事情就不應該接受開始。

雖然只有半分鐘，但許一依舊覺得停在那裏的時間太久了，握著門把手的手驟然捏緊，力道大到完全不似平時的清冷，多少帶了些對象不明的恨意，恨自己，或者恨宋知返，他滿心的苦澀淹得他快喘不過氣來，最後下定決心似的，打開門，合上門，都幾乎是在一瞬間完成。

許一走了。

可能是過去的事情造就的脾氣，宋知返的情緒並沒有展現出什麽大波動。從大一認識許一，到現在已經七年，七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凡是人，也合該是產生感情的。

是啊，她是怎麽做到這麽狠心的呢。

宋知返看著已經緊閉十分鐘的大門，坐在沙發上任著思緒隨意漂泊。直到大約半小時後，腳上酥麻的感覺傳遞過來，她才緩緩站起身，去了浴室。

宋知返泡了個不急不慢的澡。

時間恰好夠她想清一些事情。

穿好浴袍出來，宋知返吹了吹頭發，大約七分幹的時候，她關掉了吹風機，坐在床上隨意捋了兩下頭發。拿起手機回了幾個微信，在床上躺了一會，又想起門前江出岫的笑。

然後宋知返就坐不住了。

她換了身睡衣，輕輕打開門，想偷偷在江出岫門外站一會。只是沒想到，在開門的一瞬間，她看到了江出岫。

江出岫正斜靠走道的墻邊，靜靜吸著煙。走道裏的燈光並不是很亮，宋知返瞧不清他此時此刻面上的表情，只是一個瘦削高大的身形立在那裏。

宋知返直直看向他，“你……”

江出岫把吸了一半的煙掐滅，扔進角落裏的垃圾桶，直立起身，朝宋知返走去。

帶著一股迷人的魅力。

比鎂光燈下更吸引人。

宋知返的手還抓著門把手，就那麽呆楞楞地、又帶著點緊張地看著。

江出岫走到她面前，肆無忌憚地跟她腳尖對著腳尖，微微低下頭，在只剩幾厘米的地方停下，薄唇開合，低聲傳來，“他走了？”

宋知返看著近在眼前的屬於江出岫的嘴唇，不著痕跡地偏了一點頭，話都說不全，“……嗯。”

江出岫將她所有表現盡收眼底，無聲笑了笑。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左手上前摟住她的腰，右手向上輕輕擡起她的下顎，就那麽親了上去。

她剛洗完澡，嘴唇還很濕潤，清爽幹凈的氣息壓上去，她連想也不想的就閉上了眼。

她的大腦不允許自己深入想江出岫這麽做的原因，更沒有感官可以去回味喜歡的人帶給她的回饋。他來了，她就默默地迎上去，毫無底線和距離可言。

她是在喘不過氣的時候推的江出岫，軟綿綿的，沒什麽力氣，但也足以讓江出岫的任性到此為止。

江出岫微微拉開距離，垂眸看著宋知返，吃醋似的，把頭壓在宋知返瘦弱的肩膀上，再自然不過，悶聲道，“他可以隨時進你家。”

他那雙平時可望不可及的大手正放在腰上，隔著一層毛衣還能感受的熱度刺拉拉地放在那，簡簡單單一句話，滿壇子醋味，宋知返有點想笑。

她也確實笑出了聲，江出岫大手用力把她的細腰連帶整個人攬進懷裏，“不準備說點什麽嗎？”

“嗯。”樓道裏暗沈的光襯得她的眼睛亮閃閃的，她說，“江老師也可以。”擡手將橫在腰間的大手輕輕扯開，繼而左手握上他的手。被強制帶離引起了江出岫的不滿，但後者的動作顯然撫慰了江出岫。他擡起頭，微微撤身後退半步，恢覆端端正正的模樣，好好地站在宋知返面前。

宋知返就這麽牽著江出岫的手，走進了她的家。

許一進去的時候，沒有被牽過手，江出岫心想。

房子整體上沒什麽變化，只是跟上次來相比，多了一些人氣。視線環繞一圈，最終落在空掉的咖啡機和一旁重新滿罐的咖啡豆。上次馮溪連說帶罵的數落聲仿佛又傳回了耳邊，總讓他有種後怕的感覺。想到這裏，他笑了笑——

幸好。

江出岫站在那裏不再動，宋知返前行的步子停下，這會一個停頓，才覺得主動牽江出岫的手怎麽著都不夠順理成章，不知道剛剛那會是哪來的勇氣，宋知返臉紅心跳地趕緊松開手，壓了壓心裏亂蹦的小鹿，問他，“怎麽了？”然後就看到了江出岫的笑。

今天的他笑的次數格外多，看得宋知返也格外著迷。

“你喜歡喝咖啡？”

“不太喜歡。”宋知返順著視線過去，看著一個月前馮溪送來的咖啡豆，“需要提神的時候會喝。”末了又鬼迷心竅地補了句，“煩躁的時候也會喝。”

江出岫點頭，宋知返問他，“你想喝點什麽？”

“純凈水就好。”

宋知返去冰箱拿水，路上後知後覺地才想，江出岫站在樓梯間多久了？剛剛怎麽就親她了？她怎麽還把他領回家了？他們兩個現在算怎麽回事……拿水的時候心不在焉，過去也不知道要跟江出岫說什麽，生怕說什麽都引不起他的興趣點，她思慮的東西太多了，把水遞給江出岫時才緩緩回過神。

見江出岫喝了兩口就放下了，她隨便找了個問題，“今天好巧，居然在飯店遇見了。”

江出岫點點頭，順其自然地說，“經紀人在談資源。”

聽到‘資源’兩個字，宋知返吐口而出——“那你還出來？”

不經過大腦思慮的、著急的問題。

“都躲我一個多月了，”江出岫看著她，低聲笑，“再不出來就見不著人了。”

宋知返一楞，還沒消下去的熱度這會又升上來，連帶快要被忽略的一個月前那個酒吧裏的醉吻一起出現，熱得她不敢直視江出岫。

江出岫見慣了她做鴕鳥不吭聲的姿態，稍稍斂了輕松的神色，端端正正地走到宋知返面前，挽起她的手，垂眸道——

“普通朋友不會在不熟悉的情況下讓你進家門幫忙收拾東西。”

“普通朋友不會拋下全劇組去千裏以外的地方見你一面。”

“普通朋友不會讓你喝醉酒了隨便親。”

“普通朋友不會和你親密到十指相扣。”

“普通朋友也不會因為情難自禁親你。”

“你……”

“如果你還有什麽疑惑的話。”江出岫彎下頭又靠近了一點點，一點點到宋知返紅了耳朵，順理成章得到了想要的反應，江出岫說，“我喜歡你，宋知返。”

暖光燈打在彼此臉上，襯著這個時刻格外溫馨，江出岫格外溫柔。“還有，”江出岫舉起十指相扣的手，長而濃密的眼睫毛忽閃忽閃地看著宋知返，“你打算什麽時候給江老師一個名分？”

如果說剛剛發生的一切——門前的親吻，順理成章的牽手，自然而然的親昵——都是在宋知返模模糊糊的意識裏發生的事情，那麽這一刻的江出岫，徹底讓宋知返清醒過來。

宋知返幾乎是睜大眼睛的一瞬間紅了眼眶，“——我可以嗎？”

是的，她可以嗎？

她可以做他身邊的那個人嗎？

她可以成為被他喜歡的那個人嗎？

他是舞臺上高高在上的一顆月亮，而她只是遙在天邊的一粒星辰，她可以配得上江出岫嗎？

江出岫做好了一切浪漫的設定，卻沒料想到現在的場景。思緒帶著他回憶起了她早年間寫過的一條微博：

我不會做好看的數據，我沒辦法替你爭取到你想要的資源，我更不能隨時隨地在你出現的地方為你歡呼雀躍和應援。

我什麽都做不了。

你都不知道，我在你面前，有多渺小。

連你腳下的一粒塵埃都算不上。

想起前幾次接觸時的小心翼翼，江出岫幾不可見地皺了眉。

宋知返用自己的喜歡，為江出岫這個人鍍了一層金身，好像全世界的好都比不過他的一星半點。

但她從來沒有意識到，在把江出岫捧到天上的同時，她也把自己毫不留情地隔離到了“最不配”的千裏之外。

宋知返通紅的眼眶燒得江出岫的心生疼，他兩手合攏，把她抱緊，“你可以的。”

江出岫抱著她，用她曾經說過很多次的話，溫柔地，輕輕說，“宋知返, 你可以的。”

他的肩膀上濕了一片。

作者有話要說：

“那個傻瓜，看著你竟然說不出話，她不願讓你看到眼淚落下。” 《那個傻瓜》

感謝觀閱。謝謝大家。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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