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利用大四這一年，努力把掛的科都過了吧。我可以幫你補習。不過得等幾天，我現在要準備清華的面試。"林杉道。

王新傑縱然一開始有尷尬事被撕開的難堪，可回過神，也知林杉是一片好心，她本沒有必要在這裏浪費口舌。可他原以為林杉也只是會口頭上勸自己幾句，盡盡朋友的本分，沒想到她會願意花時間為自己補課。王新傑有些感動，可方才倆人鬧得那麽僵，他一時也拉不下臉來說感謝的話，只是低著頭，沈默著。

"我也可以幫你補課的。"江河道。

剛才所有的話都被這位家境優渥的天之驕子聽見了呢，而他們以後還得朝夕相處呢，王新傑覺得自己的自尊心，像破了洞的氣球，不斷地萎縮，還掉到了地上，任人踐踏。

"那就太好了，我正擔心自己沒時間呢。"林杉道。

王新傑沈默著，這事算是定下來了。

保研面試林杉表現得很好，本科時大大小小的科研活動參加了不少，她早不是當初怯場的小鎮姑娘了，她鎮定自若，邏輯清晰，完美地回答了老師提出的三個專業問題，從老師們讚許的眼神裏，她知道自己面試應該是十拿九穩了。

老師們的最後一個問題，是要不要讀博。

"不是所有人都適合讀博的，我想我還不夠了解自己的實力。"

"如果我們都覺得你很適合讀博呢？"老師又問。

"那我就選擇讀博吧，畢竟老師您比較專業，應該比學生更了解自己的科研潛力。"林杉笑得很得體。

最後林杉拿到了清華的兩個offer，一個學碩，一個直博，都是很好的老師，很好的方向，她陷入天人大戰中。

"如果讀碩士，我就能早點畢業，早點賺錢了。我這個方向，這個導師，出來工作不會差。你知道的，我爸身體不好，前段時間又暈倒了，就是你手機沒電的那天。可搞科研又是我的理想，我真覺得難以抉擇。"

林杉絮絮叨叨地和江河傾訴自己的煩惱，她也只敢在男生面前訴苦了，旁人肯定會認為她矯情，得了便宜還賣乖，跟糾結於選清華還是北大的高中生一樣，欠揍得很。

"我的態度一直很明確，讀博吧。我們每個月都有3000多的工資，助學金一年1.2萬，剛好cover掉學費，我們又是保研的，獎學金是一等，2.4萬，說不定我們還能拿國家獎學金呢，3萬，我們還可以當助教，一個月有3000，你還有家教，你又節儉，這樣算下來你一年也能存個5萬塊錢呢，要是不夠的話，我存下的錢也能給你補貼家用。兩個人加起來，有小十萬呢。"

江河本不是太在意錢的人，他一直覺得，學生時代就該幹好該幹的事，錢以後總能賺到的，而且現在再怎麽省，省的也都是小錢，工作後不會再在意這點錢，沒必要浪費時間，糾結於此，可他這會卻認真地幫女生算賬。

"可我不能拿你的錢啊！"女生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他的好意。

"以前我拿的是爸媽的錢，不能在經濟上幫你，讀博後我花的是自己的錢，我是你的男朋友，有權利幫你，你不能剝奪我幫你的權利吧。"男生道。

"可是我又不是你，我沒有你有科研天分啊。要是畢業後找不到教職怎麽辦。"女生出乎意料地沒有再次拒絕。

男生知道以女生的性子，能接受別人經濟上的幫助，是因為真的信任他。他心裏一暖，溫柔地摸了摸女生的頭發，像給小動物順毛。

"我覺得你挺有天分的，艾老師不是也覺得你挺有天分的麽？你可以不信我，但不能不信艾老師吧。你是專業第一，對自己的科研能力都沒信心，那叫我們其他讀博的同學情何以堪啊。你以後就算留不了清華，留華北理工也不錯嘛。就算留不了高校，出去工作，你是搞數據挖掘的，導師又牛，以你的能力，一年也有50、60萬吧，而碩士畢業工資只有20、30萬。從長遠角度來講，讀博不虧啊。而且你年紀小啊，26歲博士就畢業了，同齡人這個年紀才碩士畢業呢。"男生幫她分析利弊。

"不過你還是跟你爸媽商量一下吧，畢竟是重要的人生選擇。"江河道。

林杉卻從沒想過要和爸媽商量，自高中起，她的所有人生選擇都是自己做的，爸媽也不幹涉她，她一般是直接通知他們。

她做重大人生選擇的時候，信息量不全，眼界不寬，她能有今天，命運也算待她不薄了。雖然以她現在來看，有許多決定是錯的，比方沒有選擇寧安一中實驗班。如果當初去市裏讀書，她會不會就能考上清華了呢。也有誤打誤撞撞對了的，比如選擇了發展前景較好，不怎麽拼爹的通信專業。

"可我要是讀博後工作，留北京的話，縱然拿到高薪，可拿不到北京戶口怎麽辦。而且現在北京房價這麽高。"林杉道。

"你擔心戶口幹什麽？我可是土生土長的北京人啊。"江河不解。

"你有戶口又不是我有戶口，誰知道五年後你會不會把我給甩了呢，這都說不準的。"女生認真地說。

他這位小女友總是誠實得有些煞風景，江河哭笑不得。可他卻也不敢承諾什麽，雖然他很愛她，可未來的確充滿變數。

"還是留高校好啊，有北京戶口，有科研補貼，有住房補貼，還能做技術顧問，賺外快。咦，啊哈，我就算以後留不了華北理工，去江城大學應該沒問題吧。江城離家近，不用擔心戶口，房價也沒那麽變態。我爸媽就一直希望我回江城呢。"女生眉飛色舞地說，爾後卻神色憂傷，撲到了男生的懷裏。

"可這樣，我的未來就沒有你了啊。我舍不得你。"

"其實我爸再次暈倒後，我有想過回江城。可你是不可能去江城的，對嗎？有人說人生是一場接力賽，我覺得挺對的。你已站在了終點，首都北京。可我和我的家庭卻站在起點，農村。我這一輩的人，能在省城定居就算是走出來，超越自己的出身了，再好好培養下一代，他們再努力留在北京，這或許才是我該走的路，人不能好高騖遠。其實我現在也不確定以後會留哪，不過我打算讀博了，因為我有了退路，江城大學。這樣就算以後我們分手了，我也不會後悔自己的選擇。我不會特意為你而做選擇，因為這樣我怕自己以後會怨你，也怕你以後會自責，理智點對雙方都好。真正的愛情是互相成全，不是嗎？"

江河發現女生冷靜時的樣子，其實是有些冷漠，有些不近人情的，可同時他又很理解女生，他們都是理性的人。

保研的事塵埃落定，倆人便商議著每人每周各花一天時間和王新傑一起自習，學習說到底要靠自己，他們能做的只是答疑，一周兩天時間肯定夠了，更何況他們還要找實習。

倆人簡歷都很漂亮，都順利地找到了華為的實習，可崗位不同。林杉的方向是圖像處理，其實她本來想做機器學習的，因為研究生方向是這個，可她對此一無所知，只能作罷。江河卻因為acm獲得了金獎，又自學過機器學習的相關知識，拿到了機器學習的offer。其實江河當時也給林杉提過建議，機器學習很火，前景很好，他也很感興趣，有acm經歷學起來也比較有優勢，她應該看看相關的書。可大三時的林杉忙著學專業課，卯足了勁想打敗江河，把第一名奪回來，她沒有那麽長遠的打算，她只想管好眼前的一畝三分地。

結果也不負她的期望，她大三是專業第一名，終於拿到了國獎。可清華夏令營，江河比她先拿到offer。實習，江河拿到了專業對口的方向，她沒有。

說到底，這個世界還是看實力的，不只是看幹巴巴的分數。

不過令她高興的是，每個月能領6000塊的工資了。一半為了交情，一半為了錢，她每周周六還要輔導趙朝朝學習，足足8個小時，每個小時60塊，也就是說每個月能掙小2000呢。這樣每個月就有8000塊呢，林杉盤算著把錢存起來，回家後上交給爸媽。

雖然工作忙，不像在學校裏，每天都可以呆一塊，可她和江河每天約好一起下班，倆人一起擠地鐵，一起分享工作後的新鮮感受。可能在電視劇裏看多了職場的勾心鬥角吧，林杉其實是有些怕工作的，網上不就都在說，人工作後會遇到更殘酷的競爭，都會變世故，不再那麽單純了麽？可有江河陪著她，她覺得，工作後的日子，雖然忙了些，可也挺美好的。

王新傑本性其實很上進，又關乎到學位證，有了江河和林杉的鼓勵，他重新振作了起來，雖然劉攀損他。

"哎喲，大學霸，不玩游戲啦？"

劉攀不知道他掛科的事，也沒有惡意，他就是嘴賤，可王新傑卻是真的生氣了。

"我覺得你挺欠揍的。"

王新傑一直憨憨厚厚，溫溫和和的，劉攀一時沒反應過來，還沒來得及把那句"你怎麽這麽開不起玩笑啊，真是沒勁透了"說出口，王新傑已奪門而去。

他拿出高中時學習的勁頭來鉆研《高頻電子線路》。高中時，在縣一中，他是風光無限的年級前三名，刻苦努力，性格隨和，喜歡他的女生不少。那時他可是天之驕子，父母老師的驕傲。

那時候他以為有志者，事竟成，上大學前他也躊躇滿志，沒想到他的大學會過成這樣。誠然，劉攀些許傷害了他的驕傲，可他覺得自己有今天，怪不到劉攀頭上，他不是喜歡推卸責任的人。

那就如林杉所說的，重新開始吧，不再去糾結過去的錯誤，犯再大的錯誤，再頹廢，再對不起父母，他可以改啊，更何況還有人願意幫他。

他的學習之旅比他想象中順利，雖然已許久沒專心看過書，可學習能力和騎自行車一樣，一旦掌握，終身都不會忘。他畢竟是在縣一中都能考上華北理工的人。

自習第一天，他出門倒水的時候，居然碰到了清風棋社的社友，就是他曾追過的那個女生，他記得她圍棋下得很好。而她也是他大學的挫折之一呢。

王新傑鼓足了勇氣，終究還是沒跟她打招呼，他呆立在原地，女生漸漸地走遠了。

晚上回到宿舍，王新傑怎麽都睡不著，他發誓以後見到她，一定要打招呼，一定要大方自然，一定要傳遞給對方，"這都不是事，我早已翻篇了"的訊息，仿佛勇敢面對她，勇敢面對這大學裏的挫折之一，才能真正開始人生的新篇章。

沒想到第二天他真的又碰到她了，只是是和一個男生一起。王新傑大一結束時就退社了，所以並不知道女生是否交了男朋友。

"好巧啊。"王新傑擺出自以為完美的笑容。

"王新傑？是你吧。你怎麽樣啊，讀研還是工作。"女生問。

"工作呢，我回去看書啦。"王新傑淡淡地說。轉身時，他稚氣地用手指擺了個V，很為自己的表現驕傲。

通信的專業課雖很難，考高分也很難，可及格卻沒那麽難。林杉和江河給他劃了重點，他又有電腦，能看課件了，學起來倒比初學時容易多了。他當然還是有一知半解的地方，可林杉和江河是很好的老師，把知識點講得很透徹，那些神秘難纏的電路也變得沒初學時那麽難了。

他雖一直拿林杉當朋友，可林杉有很多朋友，他自知自己沒什麽分量。和江河雖是室友，可倆人卻並沒有什麽交情。江河是北京人，和他差距太大，他本能地就在心裏否定了倆人做朋友的可能。而江河也不是愛呼朋喚友的人，自然也不會主動去接近他。所以他反而和最愛損他但性格更外向的劉攀比較熟。

可江河現在在幫他。

而他也重拾起了學習的信心。泡圖書館之餘，他也積極參加校招，雖然結果不如人意，這也在意料之中，因為他簡歷實在乏善可陳。

成績處在中下游，沒得過獎，沒參加過競賽科研，也沒有擔任學生過幹部。他唯一的優勢，或許就是華北理工這塊名校招牌吧。

他不善交際，沒有相熟的學姐學長，無法從他們那裏獲取有價值的信息，只能在學院的網站上查看就業信息。院裏公布的就業率是百分之九十九，這些許給了他信心，他應該能找到工作的吧，只是，估計不是什麽好工作。

剛得知自己掛科的時候，王新傑夢見爸爸拿著掃帚打自己，全村人都在看笑話，笑話他們家的天之驕子。

這真是噩夢一場。

他現在最大的期待是拿到學位證，並不奢求能找到好工作。所以他雖有些沮喪，可並不失望，因為本來就沒有期望。

作者有話要說：

林杉成績太好了，王新傑成績卻太差了，這不合常理。不過他在大二一年備受打擊後沈迷游戲，所以掛科也說得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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