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學期開始了，林杉的新學期和往常的每一個新學期一模一樣，一模一樣地收拾做完的暑假作業，一模一樣地收拾住校要用的被單、飯盒、書包等雜物，一模一樣地鞭策自己，新學期要好好學習。雖有些小叛逆，可她本質上還是好學生，學習在她心中無疑還是最重要的。她雖貪玩，可卻也費心保證了成績的不後退。初二時，她不再是萬年第一，而是在前三名裏打轉，每當她不是第一時，接下來的一個月她便很認真，成績便有提升，而每當她是第一時，接下來的一個月，她便放飛自我，成績便略有下降，初二一年，她的成績像正弦曲線一樣有規律的波動。而奶奶對她在校的情況一無所知，在她眼裏，既然林杉還是前三名，她就依舊是小學初一時懂事文靜的好學生，不用大人操半點心。

初二的暑假，林杉很開心，因為方敏回來住了幾天，她也帶來了許多新鮮的觀點。兩個人許久不見，便整天呆一起聊天。而林小槐和林森也很開心，因為搶電視看的人從三個變成了兩個。

“馬上就要初三了，我覺得壓力好大啊，這一年估計都會很難熬的。我想考寧安一中的實驗班，這就意味著我要考進全市前五十名，以我的成績，很懸。”方敏道。

“寧安一中也分大班小班啊。我沒想過要去哪裏念書，總之要保證上新豐一中吧，這也是家人對我的期待。”林杉有些不好意思的陳述著自己的目標，她覺得自己和小夥伴比起來，無疑有些沒志氣。

“新豐一中的實驗班還不錯，一本率基本是百分之九十以上，有大概一半的人能上江城大學，可普通班就差遠了，一個班只有前十名才能上一本。”方敏道。

“我沒想那麽長遠呢，不過我爸媽和奶奶都說二本也不錯呢。”林杉發現方敏好像比她懂得多很多。

“二本還不錯啊？現在社會競爭這麽激烈，好工作不好找，我們作為農村人，應該努力考上名校，才能走出去。你成績這麽好，應該至少以新豐一中實驗班為目標啊。我是這麽打算的，要是考不上寧安一中實驗班，就算考上了寧安一中，也去新豐一中實驗班，離家近，能節省不少時間來學習。林杉，我們一起以寧安一中實驗班為目標吧，我姐說目標高點總沒有壞處，最後就算達不到，可也能取得相對較好的結果。我們一起好好努力吧，熬過初三這一年。或許我們以後還會是同學呢。”方敏語速很快，鬥志昂揚。

林杉卻不知道如何回應她，她從沒有好好考慮過自己的未來，只知道年級前二十能進新豐一中，她是安全的。今年中考，高翔是啟智中學唯一一個考上寧安一中的，而杜麗卻只考上了實驗中學。林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上寧安一中，至於實驗班，希望更是渺茫。

“我其實沒什麽自信，不過聽你這麽一說，我也覺得自己該努力了。你平時學習一定很認真吧。”林杉問。

“我學習當然應該認真了，我除了學習什麽都沒有，家裏沒有一點背景，只有好好學習才能有光明的未來。不過，我其實也有些怕初三，初三都有晚自習了呢，”方敏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五年級就開始上晚自習，雖然我基本沒真正自習過。”林杉佯裝生氣。

“那我們一起好好努力。”

“好啊。”

方敏走後，林杉倒也實打實的認真了幾天，雖然也不過是按時完成了暑假作業。可她很快又松懈了，因為她很快就把暑假作業寫完了，而她也沒有其他需要完成的作業。溫故而知新，她卻也沒有耐心重溫初二的知識點，她於是下決心初三再好好努力。

可當林杉回到學校，熟悉的環境又些許磨滅了她的鬥志。身邊的同學呢，也沒什麽不一樣的，他們好像完全沒有意識到中考的殘酷。方志誠在晚自習時，偷了溫雨菲的筆記本，在全班人面前大聲念賬本，當念到衛生巾五塊五時，全班男生一起起哄，溫雨菲也不生氣，也不窘迫，只淡定地看著他們鬧，眼神裏有淩駕於這個班級之外的早熟。隔壁班是大班，大班的學生基本上是不讀高中的，所以鬧得比他們小班更兇。每回林杉經過門口時，便經常碰到男生和女生鬧成一團，無非是男生扯一下女生的胸帶，女生又打了一下男生肩膀之類，可他們樂成一團，完全不像中考的人，當然他們本來也不算要中考的人。大四時林杉在輔導班兼職，看到城裏初三學生的辛苦，想起自己的初中生涯，只想起四個字，末世狂歡。

可這個新學期到底和往常有些不一樣。初三重新分班，班上有些成績落後的人被分到大班去了，也有些在大班成績好的分進來，不過都只有寥寥數人。

再有不同的是，每回上課前唱歌的時候，不再有人故意跑調，故意在大家唱完歌後，教室安靜之後，還突然再唱一句，把每天的課前唱歌時間，變得一詠三嘆，繞梁三日，而這也惹得同學們哈哈大笑，因為始作俑者陳宇不讀書了，跟他一起輟學的，還有祝芳芳。這件事倒不突兀，祝芳芳雖多才多藝，可成績只是中等，她在學習上沒花多少心思，卻癡愛舞蹈。她家境不錯，這在日常交往中可以體現出來，當聽她說起過用冰箱冰凍礦泉水，用淋浴洗澡時，林杉就很羨慕，林杉家裏就沒有冰箱，衛生間倒是有，可沒有淋浴設備。祝芳芳家裏只有兩個孩子，弟弟比她小了七歲，這比起其他農村家庭就好得多了，一般家庭都有三個四個小孩，林杉就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當然直觀能體現她家境好的是她穿得比一般同學要好。聽說她一身衣服就要花100塊，而林杉的衣服大多是有錢的遠方親戚穿剩下的，或者是十幾塊錢的地攤貨。宿舍裏晚上女生經常會嘰嘰喳喳聊天，她也幾次三番得說過念書沒意思，想去學跳舞，可她爸爸卻一直不同意。所以當她真的沒來上學時，林杉也不覺得驚訝，她也不覺得可惜，誰說跳舞的前程有沒有讀書的好呢。十三歲的林杉是真的不知道中考已經是人生的一個分水嶺，她也從沒想過考上一中以後的路。

這些林杉都不在意，可她沒想到的是，小娟也輟學了。她一開始只知道，小娟成績不算好，被分配到大班去了。後來聽他們一個村的人，說她爸爸就不讓她讀書了。林杉心裏不免為小娟擔憂，她想去小娟家，說服她爸爸，讓她重返校園。小娟家離學校很遠，可林杉卻是跟著跟他們一個屋落的人走過去的，足足走了兩個多鐘頭才到，為著省下一塊錢的車錢。小娟家還是舊式的土磚房，農村人家，白天家裏門還是開著的。林杉小心翼翼地走進門，屋裏采光不好，廳裏堆滿了鋤具，黑壓壓一片。她叫小娟的名字，裏房便有人應。小娟顯然是沒想到會有同學來找她，不好意思地跟林杉說，家裏很亂，又拉著她去了裏房，兩人開著黑白電視，一起坐在床上。房間裏只幾件舊家具，一張破舊的床，房間被小娟收拾得很幹凈，可水泥地倒得不好，地上滿是灰。墻上貼滿了又見一簾幽夢的海報，床頭掛著五彩斑斕的千紙鶴和珠子。兩人手拉手說著話，林杉勸學的話還沒說，小娟就先開口了。

"我是不可能回校了，反正我成績不好，讀下去也是白白花錢，還不如早點出去打工賺錢，說不定以後比大學生還掙錢掙得多呢。"

林杉很高興小娟有如此志氣。兩人說著話，也不知什麽時候，小娟的爸爸回來了，跟林杉打了聲招呼，丟過來一條魚，便走了。小娟於是和林杉去河邊洗魚，那時已是黃昏時分，夕陽照著河面波光粼粼，兩人赤著腳，在沙灘上走來走去。兩人不過是半大孩子，玩鬧著兩人就把輟學的事丟到一邊去了。林杉已記不清自己到底和小娟說了什麽，只記得小娟說要攢錢去法國普羅旺斯看薰衣草。那個時候又見一簾幽夢正在播出，全班的女生都愛上了浪漫之都普羅旺斯。後來呢，她們有沒有約好一起去普羅旺斯，她已記不清了，只記得那頓魚非常鮮美。

後來呢，林杉再也沒有見過小娟。小娟家沒有電話，那時候林杉和小娟都沒有□□號，一個鎮的兩個人，居然再也沒有聯系過。

而祝芳芳在技校學跳舞不過一個月，突然回來念初三，一改以前愛玩的性子，變得非常刻苦，她沒有跟任何人講她這段經歷，沒人知道她在技校到底遭遇了什麽。

初三的生活很平淡，林杉收斂起自己的棱角，重新做回了初一時認真的好學生。開學初，學校組織學生參加縣運動會，負責的老師找到了林杉和溫雨菲，因為她們倆100米的成績都很不錯，林杉其實很心動，正搖擺不定，溫雨菲卻是堅定地拒絕了，理由是怕影響學習，而這也促使林杉做出了決定，她到底還是沒去。我是要考寧安一中實驗班的人，她暗暗說服自己。林杉自問正直坦蕩，沒有見不得光的小心思，可她卻沒有跟班裏任何人說過自己的目標。小娟不在身邊，她有許多話無人可說，便時常給方敏寫信，而方敏也時常來信，兩人訴說自己的煩惱，互相勉勵，而每封信最後，她們都默契地寫道。

“讓我們一年後在寧安一中實驗班相見吧。”每一個字都寫得那麽鄭重，好像這是她們倆通往寧安一中實驗班的私人咒語。

與此同時，小槐也上初一了，她分到了七(6)班，成績也還不錯，第一次月考考了年級十二名。每回周五下午放假，她都會來宿舍找林杉，一來二去也和林杉她們班女生混熟了。而祝芳芳的堂妹祝珊珊也時常來寢室，其實小槐和祝珊珊小學和初中都是同學，可倆人關系卻一般。

“祝珊珊太傲了，總拿鼻孔看人，她不就仗著自己家裏有錢，仗著自己成績好嗎？有什麽了不起的。”小槐一直不喜歡祝珊珊。

而祝珊珊也確實和她哥哥祝鑫一樣，有些愛顯擺。她爸給她買了最新款的步步高覆讀機，她幾次帶到了林杉她們宿舍，而這是不必要的，誰到堂姐宿舍還學習啊。而聽小槐說，她從來不肯把覆讀機外借，即使是她所謂的好朋友。

而從外表看來，小槐和林杉一點不像親姐妹，畫風截然不同。小槐很愛幹凈，也很愛惜自己的東西，媽媽給她們姐妹倆同時買的同款新鞋子，幾個月過去，林杉的鞋子已經被磨損得不像樣，小槐的鞋子卻還嶄新如初。而她也看不慣林杉，老說林杉邋裏邋遢的。

“你衣服是怎麽洗的呀，怎麽有這麽大一塊油脂，你是怎麽穿得出門的，快換件幹凈衣服吧，不然我都不好意思跟你一起出門。”小槐恨鐵不成鋼地數落林杉。

“我不在意這些，就懶得換了。”林杉漫不經心地說，沒把小槐的話放在心上。

回家後洗澡，林杉把那件t恤衫扔在浴室的凳子上，便急三火四地去看電視了，反正奶奶會洗的。

“姐，快來洗衣服啊。”是小槐的聲音。

“還是等奶奶回來洗吧，再說我也不大會洗衣服啊。”林杉走到房子裏的水井處，那裏是連接房子主建築和廚房的一片露天空地。

“奶奶年紀大了，太辛苦了，我們也長大了，也該分擔分擔家務了。我去，我居然這麽苦口婆心地教育你，我怎麽覺得我是姐姐，你是妹妹啊。真是的，我怎麽攤上你這麽一個姐姐。”林小槐嘆了口氣，便開始洗衣服。林杉也不好意思在旁邊幹站著，她也開始打水，胡亂用手揉搓著衣服。

“有油脂的地方，多放點洗衣粉，多搓幾下，洗衣服也要對癥下藥的，你仔細看看，有沒有洗幹凈。”林小槐看著林杉笨拙的樣子，忍不住地就喪失了耐心。

“這樣洗衣服，要什麽時候才洗得完啊。好吧，我承認自己就是沒耐心。洗衣服是瑣碎又沒有成就感的小事，所以人們才發明了洗衣機啊！”林杉振振有詞。

“我真是好心白費了，以後我是懶得管你了，讓你破罐子破摔吧，你出門別說你是我姐就行了。”林小槐對林杉也從來沒有兄友弟恭的恭敬。

其實林杉對姐姐這個身份的認知一直很模糊，她和林小槐只相差兩歲，和林森相差四歲，年歲相近，也就沒有所謂的代溝，三人是從小一起玩大的。因此她一直是把他們當同齡的玩伴，沒有意識到作為姐姐的責任，不像方珊玲，事事都護著弟弟。

而林小槐居然很快便有了一個新姐姐，柯嬌嬌。初三這一年，班裏女生突然興起了認妹妹的風潮，林小槐、祝珊珊、陳佳蓉等幾人都在林杉所在的九(5)班認了姐姐。林小槐來宿舍也比以前更頻繁了，林杉經常看到她和柯嬌嬌呆在一塊親親熱熱地說話，倒是把她這個親姐姐晾在了一邊。其實林小槐一開始想親近的是祝芳芳，因為她聽說祝芳芳特別會跳舞，而小槐也很喜歡跳舞，可祝芳芳現在卻不再熱衷於學習之外的事，平時在宿舍裏也很沈默，不覆從前的明媚張揚。

林杉和祝芳芳的關系卻親近了起來，有一天晚自習，祝芳芳起身去扔垃圾，不小心碰翻了林杉的試卷。

“我們老師沒發這份試卷啊，你自己買的啊。”祝芳芳幫林杉撿起地上的試卷。

“我的朋友給我買的，她說她們學校的人都做這份卷子，哦，她是實驗中學的。”林杉點了點頭。

“你做完能借我做做嗎？”

“好的。”

而此後林杉每做完一張卷子，就傳閱給祝芳芳，而祝芳芳也不再老是問祝鑫問題——祝鑫即便面對堂妹祝芳芳，態度都是居高臨下的，而是會來問林杉。

林杉發現祝芳芳其實很聰明，一點就通，不像小娟，她每回覺得自己講得很清楚了，可小娟卻還是聽不懂。可祝芳芳的基礎卻實在不算好，明明是初三的題目，可林杉每每要給祝芳芳補初一初二的知識點。不過祝芳芳很會抓住題目的要點，她總能通過一道題，弄清楚自己到底是哪個知識點有不足之處，從而對癥下藥，這點讓林杉也自嘆弗如。

又是一個晚自習，林杉正給祝芳芳講題，刻意忽視周圍蚊子般嗡嗡的說話聲，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停電了。又不能自習了，用功後的林杉才知道什麽叫分秒必爭，她有些嫌棄啟智中學這所鄉鎮中學的硬件了。

可班上的同學卻更興奮了，男男女女三三兩兩圍成一個圈，有人還大膽地在教室裏生起了火，也是那團火，讓林杉看見了溫雨菲，那張動人的面孔就坐在她的對面。

“你們都有什麽夢想沒有，不要跟我說，上新豐一中之類的話，我是指學習之外的夢想。”杜雲蕾上初三後，沒少聽爸媽的嘮叨，她的成績一直是年級十幾名，很危險，一不留神可能就會與新豐一中失之交臂，因此她壓力很大，而這回停電，她倒是有了放縱一次的機會。

“我想去一座靠海的城市生活，做一名…”溫雨菲的話還沒說完，有人不小心撞了杜雲峰一下。

“兒子撞了老子了。”杜雲峰大聲地說

那個始作俑者轉過身，是方志誠。

“哎喲喲，杜雲峰也學會懟人了。”方志誠用他一貫的誇獎語氣調侃道。

“這是魯迅《狂人日記》裏的話。真是沒文化，真可怕！”杜雲峰話雖很沖，可聲音卻小了許多，有些露怯。林杉覺得，他似乎是在故意把話說得難聽，以示自己也並不是乏味的乖學生。

“是是是！你是學霸，多有文化啊！”方志誠不跟他糾纏，反而是望向溫雨菲。

“你的夢想是什麽啊？”

方志誠並沒有兌現自己每周寫一封情書的諾言，可是卻經常給溫雨菲講題，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他成為了全班和溫雨菲關系最好的男生，不過兩人平常的關系更像朋友，並沒有暧昧的舉動。

“我能有什麽夢想啊，不就是希望中考能多考幾分嘛，反正大家都知道我刻苦。”溫雨菲話鋒一轉，她雖是帶著笑意說的，可林杉卻有些不敢細聽她的語氣，裏面是滿滿的不甘心和心灰意冷。

溫雨菲的成績一退再退，現在排到了班裏二十多名，她再不進步，就連實驗中學實驗班也考不上了。而班裏人，也不是沒有人看笑話。可溫雨菲無疑還是驕傲的，她從沒有找林杉問過一次題。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覺得我沒把方敏寫好，雖然在我的構思裏，她是我很喜歡的一個女生，聰明，懂事，有靈氣，有才華。她是本文裏，和林杉最相似的女生，也是林杉最好的朋友。談戀愛有靈魂伴侶之說，我覺得交朋友也不妨有靈魂朋友之說，她們倆，無疑是靈魂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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