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們的話題是，貧困生應不應該用奢侈品，比如蘋果手機，大家自由討論吧，我會把大家的看法簡明扼要的記錄下來。現在開始吧！”

這已是文學社第二次舉辦時政討論會，江河坐在座位上，不再那麽緊張。溫爾雅主持討論會，他是放心的。可與會的人卻少了很多，空蕩蕩的教室裏只有十幾個人。當了社長之後，江河更加深刻地明白了“責任”這個詞的含義，高考失利時，他已明白了人要對自己負責，而現在，他要對文學社，要對全體37位社員負責呢！他不免覺得身上擔子很重，所以他兢兢業業，什麽事都親力親為，第一次時政討論會，是他主持的，這次討論會，他也是擬好了話題，準備親自上陣，溫爾雅卻不同意。

“江河，你自然是一位好社長。可社長要是什麽事都親力親為，會忙不過來的，要學會把事情分給別人做。社長不只要會辦事，也要會用人。文學社不只是你一個人的，也是我們這個團隊的。而且每個人在文學社的存在感、歸屬感，都是由他們在文學社裏做的點點滴滴的事而構成的呀。更何況，辦事也能讓社員得到鍛煉啊，他們不是擺設，他們也想真正辦點事。我作為副社長，也要對文學社負責，這次會議就由我主持吧。”

江河思考著溫爾雅的話，他覺得溫爾雅在學生會沒白呆，學生工作比自己有經驗。

“當然你也別閑著，你負責拍照吧。不僅是為了向別人展示我們文學社有豐富的活動，而更多是為了把我們文學社的點點滴滴記錄下來。這很有意義，以後回過頭看這些照片，看我們在文學社待過的日子，會覺得這一年的忙碌是值得的。”

江河沒有意見，於是他現在就坐在最後一排，抓拍了幾張照片，有一張趙星萌剛好站起來，帶動著椅子發出尖銳的摩擦聲。

“我覺得貧困生當然不應該用奢侈品呀，我不是貧困生，可我也用不起蘋果啊。助學金是發給他們做生活費的，不是用來滿足他們的虛榮心的。家裏已然很困難，還要用蘋果手機，這樣的人是有多不懂得體諒父母的艱辛啊。而既然有錢買蘋果，說明家裏也並不那麽困難嘛，至少生活費是有著落的，那麽我們不妨把助學金發給更需要的人。”

“如果他是用勵志獎學金買的，而他又是一個電子產品發燒友呢。這樣我們是不是能稍微理解他的做法了呢。”江河問。

“這樣的話，那的確說明這個人沒有我想象中可惡。可我還是保留我的意見，他不應該再領助學金。既然好不容易拿了獎學金，還是勵志獎學金，這份錢可以用來當生活費，可以給家人買點小禮物，他卻自私地選擇了買死貴的蘋果手機，我覺得他沒有資格再領助學金。”趙星萌不變立場。

“可如果我們連貧困生用什麽都要管，是不是管得太寬了。貧困生也只是普通人，也有自尊心，本來就因為貧困而自卑，現在我們又強行地連他們用蘋果的權利也要剝奪，是不是太殘忍了。這跟封建社會規劃士農工商該怎麽穿衣服有什麽區別，用外物就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林月朗道。

“我覺得問題的關鍵在於他算不算真的貧困。他若真的貧困，買蘋果再是因為興趣愛好也是虛榮。而且蘋果就是一手機，有什麽愛好不愛好的，又有什麽情懷不情懷的。我覺得那些兢兢業業幹著底層工作，連智能手機都不會用的農民工伯伯比他有情懷多了。他若不貧困，就不該領助學金。這樣看來，他怎樣都是錯了。”

方梅的話倒是提醒了江河，他還從不知道張建業家裏的真實情況。

“人性是覆雜的，這樣的人或許是有些虛榮，可又不是十惡不赦，我們也沒必要站在道德制高點去指責他們，我們誰又沒有犯過錯呢？立場可以不變，可也應該給他們改正錯誤的機會。”溫爾雅慢條斯理地說。

“做錯了事理應接受懲罰，不過我們的確沒有資格因此對他們區別對待。”

溫爾雅的話讓江河堅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決定去學工辦舉報張建業。

從學工辦裏出來後，江河知道了張建業家條件的確不好，爸媽都在離家很遠的工廠打工，學工辦的老師說會去調查，一旦查明張建業的確在用蘋果手機，而且是自己買的，他們會不再給他發助學金。

林杉聽說這件事後，非常震驚。她自己或許會因為這件事而忿忿不平，卻是萬萬不會去舉報的，這多得罪人啊，這多讓同學誤會她喜歡多管閑事啊。可她骨子裏是有俠女情懷的，夢裏夢外仗劍走天涯，她心裏還是蠻佩服和欣賞江河的。

而江河卻萬事如常，上課時依舊遲到，泡實驗室時依舊勤奮，遇到張建業時也還是態度如初，因為他覺得自己是在幫助張建業，幫助他改正錯誤，他問心無愧。

伸張正義的事，得罪再多人，他也會義無反顧地去做。這不是多管閑事，而是為了公平。

張建業又羞又愧，他本沒覺得買蘋果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學校裏很多人都用蘋果呢，買的時候他可高興了。可當學工辦老師找他聊天，提到父母時，他意識到自己的理所當然似乎見不得陽光。父母多辛苦啊，他不免很悔恨。可當他想到自己時，那份悔恨就像一滴紅墨水滴進大海裏，很快被稀釋了。這事同學都知道了吧，他以後怎麽做人啊。這個江河，又跟他有什麽怨什麽仇，為何要這麽害他。他一連幾天，都躺床上，沒有去上課。

而沒過幾天，江河也深受困擾了。張建業人緣不錯，班裏不是沒有人認為他小題大作的，比如劉攀。他雖沒有說什麽，可面對江河時，態度卻禮貌又冷淡，像是在表明自己和江河，道不同不相為謀，卻又不願真的得罪他。江河覺得自己又一次被深深誤解了，另一次則是因為“江大神”的稱呼。

江河成績優異，編程能力尤為突出，再加上上課經常遲到，在圖書館經常睡覺，大家都覺得他是大神，聰明，不需費勁就能輕松取得好成績。

他不喜歡大神這個稱呼，高中時他還算得上吊兒郎當，沒把學習放在心上，大學時他卻算得上非常刻苦。是的，他在圖書館經常睡覺，可那是因為他學累了，他註重效率。他聽課確實不認真，可他有在專註地看教材。他看似效率高，學習時間短，可又有誰知道，他走在路上時還常常在思考新學的算法，他所有的課餘時間幾乎都用來看書和一些感興趣的課程了，連睡覺前刷微博刷的都是學術大神的微博，他並沒有刻意這樣做，可興趣是最好的老師，他在學習上花的時間，遠超過他人。

他或許的確有些小聰明，可並不是天才。

他也曾和怪盜基德吐槽過這件事，怪盜基德並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責怪他得了便宜還賣乖。

“人多多少少總是會被他人誤解的，甚至有時候自己也會誤解自己呢。比如…”

怪盜基德話鋒一轉。

“我們有時候連自己到底喜歡誰都不知道呢。”

江河明明知道怪盜基德在開玩笑，可他卻覺得自己隔著兩臺電腦，透過沒有溫度的文字，嗅到了怪盜基德的憂傷。

“你和你的藍裙子女孩？”

怪盜基德沒有回覆。

接下來的生活倒也波瀾不驚，江河碰到張建業時，仞然會打招呼，最開始張建業像柱子一樣呆立了幾秒鐘，不知所措，落荒而逃，後來，張建業漸漸地也會和江河打招呼了，再後來，張建業又會來寢室找劉攀玩了，有時還跟江河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幾句。

而其他人漸漸地也不再討論這件事，這事算是翻篇了。

而文學社征文大賽的籌備讓江河愈加忙碌，寫策劃、做海報、拉橫幅，一堆瑣事。江河接受溫爾雅的建議，不再親力親為，放手讓社員去幹，每天只檢查工作進度，可壓力卻很大，這是他第一次舉辦面向全校師生的大型活動呢。去年時他是編輯部的副部長，只負責在郵箱接收稿件、審核稿件。現在卻要統籌協調各部門的工作。他對自己的辦事能力很自信，可對於自己的領導能力卻並不自信。

“社長，別那麽緊張，你工作已經做得很好了，不會有什麽大紕漏的。退一萬步講，就算辦砸了又怎樣呢，其實沒多少人會笑話我們的。因為沒多少人真正在意這次活動，這或許讓人傷心，可只要我們認真的幹了事，無論成功失敗，這件事於我們而言都是有意義的。”溫爾雅看出了江河的緊張，而她的話總是讓江河很安心。

“你個人能力明明很強，為什麽選擇留在文學社呢？”江河想弄清楚自己心裏的困惑。

“因為參加學生會的人或許有原因各異，可參加文學社的人目的卻很單純，只因為愛好文學。我就是一名文學愛好者啊。”溫爾雅俏皮地向江河眨了眨眼睛。

“我剛進學生會時其實也啥都不會，可我們部長教了我許多東西。你認識的，就是單丹丹，她是一位非常優秀的學生幹部。”

“那你為什麽離開學生會呢？”江河問。

“得罪了人，不過其實也不影響我的去留，丹丹姐是想讓我接手學生會宣傳部的，可我卻覺得好累，不願再跟我得罪的人共事。”溫爾雅的眼神少見地變得淩厲，她從前都是巧笑嫣然，溫文爾雅。

江河沒有繼續問下去。

“其實我在學生會學到了不少東西啦，不過我還是比較喜歡我們文學社，一起讀無人問津的經典，一起熱血沸騰地討論時事，這才是一個大學生該有的樣子吧。”溫爾雅緊趕幾步，跟上了江河的步伐。

征文活動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林杉應方梅的要求，又一次投了稿，居然又一次拿了一等獎。雖已是第二次獲獎，可收到短信時，她還是很開心，因為這意味著她又能拿200塊錢的稿費了呢，而她籌劃著用這錢給媽媽買一件新棉襖。

“林杉，獲了獎這麽開心啊。不過你是實至名歸啦，我們都覺得你寫得很好。”江河從走廊打完電話回來，恰巧看到林杉對著手機傻笑。

他覺得林杉是個挺有意思的女生，明明是在乎分數到連平時實驗報告只得了8.5分都要找班助的人，可聊起學習時眼神裏的光芒卻不容忽視，那份對知識的熱愛不像裝出來的；明明是和古琴有一點沖突就寢食難安的怯生生的女孩，卻又在他舉報張建業時，在眾目睽睽之下拍他的肩膀，跟他說，我支持你的做法；明明是千方百計隱藏自己農村人身份的小家子氣的小鎮姑娘，卻又能大張旗鼓得幫自己朋友募捐，似乎不再在乎自己的偽裝被戳穿。

“有錢拿啊，200塊呢，我當然高興啦，跟自己在路上撿了200塊錢一樣高興呢。”

林杉從不掩飾自己對錢的熱愛，她說這是跟魯迅先生學的，娜拉出走後，要麽墮落，要麽回來，因為她沒有錢。一個人先要經濟獨立，再才能談人格獨立。

可這麽愛錢的女孩，筆下的世界卻天真自然，不染纖塵。

“撿到錢不是應該交給警察叔叔嗎？”江河逗她。

女生卻沒有理他，而是專註地在淘寶上看衣服。

“你就買這種大媽穿的衣服啊，什麽審美，土不土啊。”江河吐槽。

“我給我媽買的啦！”

兩人都不再說話，此時已是中飯時間，實驗室只剩他們兩個人，可這沈默卻並不叫人尷尬。此時已是深秋，可窗外那一排筆直挺拔的松樹卻依舊青翠，江河覺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初夏，在那個知了叫個不停的喧鬧的季節，心卻格外地安靜。

“你上次推薦的《胡思亂想》很好聽啊。”江河沒由來地想起了這首歌，心情愉悅。可當他附帶著想起林杉和古琴那天的對話時，又不免覺得頭疼。

比在oj上刷難題都頭疼，因為他完全看不懂。

“是啊，我也覺得挺好聽的。”林杉卻沒想那麽多，她轉身面著江河，摘了眼鏡。江河第一次近距離的看見了她的眼睛，單眼皮，不大，形狀卻很好看，黑白分明，格外清澈。江河很少關註別人的外貌，只模糊的對別人的外表有個籠統的概念，而在他的認知裏，林杉是個外表普通的女孩。可在這一瞬間，他似乎被這雙幹凈的眼睛打動了。

“你會彈鋼琴嗎？”女孩問他。

“小時候學過一點。”

“那你能不能推薦給我一些好聽的鋼琴曲啊？”

“你很喜歡鋼琴？”

女孩揉了揉眼睛，戴上眼鏡。

“算喜歡吧，我大一時是鋼琴協會的，雖然現在退社了，可還是堅持每周都去琴房練兩次琴。我只聽了一些耳熟能詳的曲子，現在我想多聽聽冷門一些的鋼琴曲。”

“你和古琴還沒和好啊？”江河有些詫異。

“怎麽這麽問？”

“不然你肯定問她啊，她可是鋼琴十級。”

半晌無話。

可不一會音樂聲便打破了實驗室的沈默

“我推薦一首吧，巴赫的《羊兒在安靜地吃草》。我奶奶小時候經常放給我聽。”江河道。

這明明是首很寧靜的曲子，可林杉卻聽出了憂傷。音樂真是神奇的東西，明明沒有歌詞，卻能通過靈動的旋律來傳達情緒，直達人內心最隱蔽的地方。

一曲終，林杉輕聲道謝。

“謝謝你，我很喜歡這支曲子。”

作者有話要說：

我自己很喜歡溫爾雅。

不過她戲份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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