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級的暑假，小姑姑生二胎，奶奶去縣城照顧她做月子，我和弟弟妹妹便只三個人在家，可我們一點都不擔憂獨自在家的日子，反而有些歡呼雀躍。奶奶很疼我們，並不怎麽要求我們幹農活和家務，可就是管我們管得特別緊，特別是學習方面。村小管理並不嚴格，老師並不會檢查暑假作業，因此許多同學都完全放松地享受假期生活，而把暑假作業丟在一邊。可奶奶卻要求我們每天必須完成當天的作業，否則就不讓我們看電視。所以我們姐弟三人，每天早上剛吃完飯，第一件事就是匆匆敷衍地應付作業，交給奶奶檢查，然後再飛跑出去玩或者看電視。

奶奶不在家，我們雖開心，可也意味著我們要自己做飯。那時候家裏還沒有煤氣，用的是竈，這也意味著我們要燒柴生火才能炒菜。不過這點困難，還是沒澆滅我們姐弟三人的興致。我們三人興沖沖地一起去菜園地摘菜，清香的黃瓜，紅撲撲的西紅柿，碧綠的絲瓜，生機勃勃地占領了整個菜園。我們采摘完瓜果，回家，開始做飯。小槐一向強勢，只喜歡做自己愛做的事，自然不想幹生火這種粗活，她便主動要求，負責切菜炒菜。不過她也能幹，廚藝還不賴，我和林森也便沒有異議。我當然只能打下手，負責煮飯和生火。林森也沒有閑著，他負責劈柴。雖只有7歲，可他劈柴倒劈得像模像樣的。三人興致高昂，很享受大人不在家的自由時光，每天都燒出了三菜一湯，西紅柿炒雞蛋，絲瓜湯，紅燒茄子，酸辣土豆絲。大概因為自己做的飯總是最香的，我們三人倒吃得津津有味的。

晚飯後，太陽下山了，天氣不再有灼人的炎熱，我們姐弟三人便一起去外面探險。我們爬遍了村莊的每一座山，走遍了每一條河。夏天的黃昏總會有五彩斑斕的晚霞，天上的雲一會便成一條狗，一會又變成一朵花。我們仰望著天空，只覺得有無窮的樂趣。我們常去的那條河，水不深，我們三人都愛玩水，便脫掉涼鞋，挽起褲腿，把腳伸進河裏，搖晃著雙腿，感受著水激起的浪花。我們三還嫌不盡興，小槐膽子大，她便提議去河裏游泳。她向來說到做到，當即就走進河水裏，學著電視裏的人一樣，擺動著雙腿雙手，做出游泳的姿勢，可卻並沒有成功地向前游去。林森也耐不住性子了，也走進河水裏，他們一起在水裏，慫恿著我下河。最後我們的衣服都濕透了，雖沒學會游泳，可也覺得夏天泡在清涼的水裏甚為清爽。不多時，天快黑了，我們便一起回家，我履行大姐姐的職責，分配工作，林森打水，我燒水，我和小槐一起洗衣服，林森曬衣服。每天早上，我還帶領著小槐和林森還一起大掃除。小槐雖平時像個小大人，很有自己的主見，可大人不在家，她倒也挺聽我這個姐姐的話。這樣每天大掃除，奶奶雖不在家，我們三人倒也把家裏料理得井井有條的。

等我們洗漱完，天已黑了，我們這才發現停電了。我們便搬出板凳，一起坐到門口去。這是我們村落的傳統，每回停電時，村落裏的父老鄉親總會聚在一起閑聊。這時村落裏其他人家也已陸續都出來了。夏夜的星星很美，影影綽綽地點綴在黑色的幕布裏，像閃亮的鉆石。大人們聚在一起聊天，小孩子便淘氣地去捉螢火蟲。林森眼疾手快，不一會便捉到了幾只，他全部交給小槐了，讓小槐把它制成了美麗的螢火蟲燈。不一會，我們玩累了，便坐下來聽大人們聊天，他們剛好說到，方婷姐考上了新豐一中實驗班。我在心裏暗暗佩服方婷姐，暗暗把她當做自己的榜樣。我雖也是班裏的第一名，可卻不知道初中時成績會怎樣，也不知道以後能不能考上新豐一中。而方婷姐可真厲害，居然還考上了實驗班

“光成績好有什麽用，死讀書有什麽用，有些人小學畢業都當大老板了，性格決定命運，人要敢闖敢拼，說不定以後方婷還沒有我會掙錢呢。”

方玉梅突兀的話，打斷了林杉的思緒。方玉梅性格一向厲害，吃不得虧，別人罵她一句，她要罵回去三句，她爸媽幾年沒回家了，家裏只剩她和奶奶相依為命，她奶奶年紀也大了，做不了事，有時候會偷村裏人的菜，因此在村裏口碑不好。她們祖孫二人在村裏的地位也便很邊緣化，不太有人和她們來往，也不太有小夥伴和方玉梅玩。我是其中的異類，和方玉梅關系還不錯，方玉梅也經常到我們家看電視，玩游戲。對此小槐頗有微詞，她不喜歡方玉梅，倒不是因為她奶奶的原因，她只覺得方玉梅太愛占便宜了。我們家有幾棵棗樹，這時節正是棗子成熟的季節，可還沒等我們姐弟三人摘棗子呢，小槐便發現棗子已被人打過了，而她懷疑是方玉梅，因為她看見方玉梅的奶奶坐在家門口吃棗子。小槐於是去找方玉梅興師問罪，可方玉梅拒不承認，還說這是她奶奶買的棗子。

“她們家哪裏舍得花錢買棗子啊，肯定是偷的。哎呀真是氣死我了。”小槐恨得咬牙切齒，當天便宣布不再允許方玉梅來家裏看電視。那個時候《武林外傳》正在熱播，我們姐弟三人都很愛看這個電視，天天都守在電視前。中部地區的夏天還是很炎熱的，我們開著電風扇仞解不了暑，因為感覺刮的都是熱風。我們便把報紙鋪在地上，三個人一起直接坐在報紙上。我們那時還每天在家裏表演劇裏的情節，我們是分角色飾演的，這一回我演郭芙蓉，下一回我便演掌櫃的，我們很喜歡裏面搞笑的臺詞，常把它們掛在嘴邊，比如那句“離骯臟不堪的我遠點，別把純潔無暇的您給玷汙了。”幾個人在家裏熱熱鬧鬧的玩，倒也樂在其中。而我也第一次體會到了幽默的魅力，從此走上了嘴賤愛損人的不歸路。方玉梅家裏沒有裝天線，看不了電視，她便天天來我家看電視。這回我沒有替方玉梅說話，可也並沒有疏遠她，可她到底也連續幾天沒來家裏找我玩了。而我也沒有去找她，我們姐弟三人，一起把日子過得有滋有味的。我有許多朋友，也並不缺方玉梅這個朋友。如果不是今晚見到她，我也許許久都不會記起她。

村落裏的人，都知道方玉梅的性格，便也沒人在意她的話。這時村落裏最愛逗趣的桂芬嫂提議讓我們小孩出節目，我向來以思想品德上的話來要求自己，小孩子應該活潑可愛，落落大方，我於是自告奮勇地報名唱歌。由於林老師的原因，我這一年學會了許多兒歌，而我最喜歡的是《蝸牛與黃鸝鳥》，因為林老師說它很有想象力，把童趣寫得很生動。

阿門阿前一棵葡萄樹

阿嫩阿嫩綠的剛發芽

蝸牛背著那重重的殼呀

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阿樹阿上兩只黃鸝鳥

阿喜阿喜哈哈在笑他

葡萄成熟還早得很哪

現在上來幹什麽

阿黃阿黃你呀不要笑

等我爬上它就成熟了

我大方地唱完，周圍人都很捧場，都鼓起掌來，這或許是因為我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吧，懂事聽話，成績優異。而村裏人對待成績好的孩子，總是另眼相待的。方玉梅卻是例外，我剛唱完，她便走過來，有些親呢地拉著我的手，有些像在討好我，可嘴裏卻硬邦邦地說。

“你都比我高三個年級了，怎麽還唱這麽幼稚的歌啊。”

我也不去反駁她，我向來不愛反駁別人，即使我堅定地認為自己才是對的，畢竟拼盡全力去證明自己立場的正確性，去改變別人的看法，並沒有太大意義。

方玉梅也唱了歌，她唱的是《香水有毒》

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

是我鼻子犯的罪

不該嗅到她的美

擦掉一切陪你睡

這首歌當時特別火，其實我也會哼，可林老師卻說這首歌粗俗，不適合小孩聽。我向來喜歡附庸高雅，也便聽老師的話，在心裏把這首歌定論為庸俗，盡管我還那時並沒有形成自己的審美。

方玉梅的聲音略帶沙啞，不是大眾喜歡的那種甜美的嗓音，可她唱得很投入，冷冽中透著一股野，倒也有自己特別的味道。

她唱完了，周圍卻一陣冷場。我見氣氛尷尬，便率先鼓起掌來。然後桂芬嫂也開口誇方玉梅唱得不錯，可誰都看得出她只是在客氣。方玉梅卻並不領我的情，她有些不服氣地對我說。

“其實我唱得比你好。”

我在學習之外的方面，好勝心並不強，於是也便沒有理會她的話。

那個夜晚，有滿天的星星，有撲著螢火蟲的小孩，有閑話家常的老人，有涼爽的清風，有怡然自得搖著扇子的我。高中時我讀到《秋夕》這首詩，一下子便想起這個夏夜。

“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

我們傍晚時，除了去河邊和山上，還愛去鐵路上玩，我們張開雙臂，一步一趨，小心翼翼地走在鐵軌上。我們還愛撿鐵軌上鋪的石子，用來玩一種叫扔石子的游戲。而村裏並不是只有我們姐弟三愛到鐵路上來玩，我們還剛巧碰上了陳佳薇和她弟弟陳偉。陳偉和林森是同學，在學校裏兩人就不怎麽對付，打過幾次架，奶奶問林森時，林森說是因為陳偉玩游戲總愛耍賴，他們一起玩彈珠，明明陳偉輸了，他卻不肯把彈珠給林森。我和奶奶並沒有把這些事放在心上，小孩子打架是常事。小槐卻很生氣，總想找陳偉算賬，她也不喜歡我的態度，說我不像個姐姐。這回兩人倒碰上了，林森倒也沒有主動挑釁，只是沒跟他打招呼。陳偉卻突然朝我們扔過來一把石子，然後一溜煙地跑了，邊跑還邊叫囂著，"你來追我啊"，言語裏頗有惡作劇得逞的得意。小槐當場便氣得朝他們的方向扔了幾把石子，回家後也沒緩過來，又是念叨陳偉怎麽這樣沒有家教，又是念叨陳佳薇也沒有責怪弟弟。可幾天後發生的事，卻令我們仨再也沒有提起過陳偉。

陳偉被火車撞死了。

其實我作為農村人，作為留守兒童，一直也沒覺得自己有多可憐，反而每天瞎玩，每天挺開心的。可陳偉死了，這讓我第一次審視自己的生活，隔代養育，沒有爸媽在身邊管教，小孩的確更容易長歪，也更容易出事。陳偉的爸媽得知這件事後，是如何痛不欲生，又是如何自責，我便不得而知了。我只知道，這極大地刺激了奶奶，她不放心我們仨單獨在家，讓大姑姑暫時接我們去她家裏住。

大姑姑家在同鎮的另一個村裏，和我家一樣，是兩層的樓房，可卻裝修得好很多。他們家的二樓被裝修成了典型的三室一廳，有客廳，有沙發，有席夢思床，每間房間的地上都鋪了地磚，衛生間裏還裝有淋浴設備。其實大姑父和爸爸一樣，都是木匠，而大姑姑在鎮上的酒廠工作，兩家家境其實差不多。可大姑父卻早早的買了摩托車，溫雨夢和溫遠也比我們穿得好。我小時候就一直很羨慕溫雨夢，每年過年都有漂亮的新衣服穿。這或許是因為兩家的消費理念不一樣吧，我爸媽很節儉，總想著存錢供我們上學，在衣食住行上都不講究，而大姑父和大姑姑則更註重享受生活。而我們去了大姑姑家後，我和小槐便和溫雨夢擠在一起睡，林森和溫遠一起睡，大姑姑仔細吩咐溫雨夢要照料好弟弟妹妹，才出門上班。而溫雨夢雖答應得好好的，可卻沒有一點姐姐樣。大姑父很疼小孩，她是被寵大的，自然也便不像我，什麽事都愛讓著別人。

我們姐弟三人都是帶了暑假作業的，第一天，我便大搖大擺地在大姑姑面前寫作業，還同時指揮小槐和林森寫作業。我從小就這樣，總愛在人前瞎顯擺自己愛學習，因為這樣大人就會誇獎我。這點令小槐深惡痛絕，她常痛斥我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因為大人基本都認為我成績比她好，學習也比她認真，盡管她成績其實也不錯。而這無疑給了大姑姑很大的觸動，她又是誇我愛學習，又是問我是不是又是第一名，考了多少分。我說自己是第一名，數學考了100分，語文考了86。大姑姑自然就順便教育溫雨夢，無非是表妹成績多好，要向表妹學習之類的。溫雨夢也是從小聽這種話長大的，不勝其煩，她輕描淡寫卻又明顯帶有挑釁意味地說，他們班的第一名溫迪數學也考了100，語文考了91，總分比我還高呢。這不是我第一次聽到溫迪的名字，溫雨夢以前也老念叨他。溫迪不僅成績好，還是班長，他可不是那種死讀書的人，平時愛玩也很會玩，人緣也好，老師同學都很喜歡他。老師們都誇他特別聰明，是近些年他們見過的最有潛力的學生。我對他非常感興趣，我想知道他是怎麽做到語文可以考到90+的，我的語文就從來上不了90。五年級時，方敏轉學到了縣城，我便開始了一人獨大的傳奇，從沒有考過第二名，得意的同時也有獨孤求敗的孤獨。而這個溫迪，以後或許會成為我的競爭對手呢。

我們在姑姑家裏的日子很愜意，什麽事都不用做，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每天就是看看電視打打牌寫寫作業。可我們在看電視上卻有了分歧，我、小槐、林森自然是想看《武林外傳》，可溫雨夢卻要看《還珠格格》。她其實還是知道我們是客人，還是讓著我們的，只是未免控制不好自己的表情，臉色總有些不好看，邊看邊嘀咕著這部劇有什麽好看的，只要一到廣告時間，她便換臺。可後來她自己也漸漸看進去了，邊看邊笑。每天不用我們說，她便主動換到那個臺，廣告時間也不急於換臺了。而沒有《武林外傳》的時間，也就是下午和晚上的時候，我們便玩牌。有一天我們正玩著牌，這時溫雨菲走進來。

溫雨菲的外婆家就在溫雨夢家隔壁，她又經常來外婆家裏住，因此和溫雨夢很熟，可也只是熟而已，兩人也並沒能成為要好的小夥伴。大姑姑看到了溫雨菲，她知道我和溫雨菲是同學，便熱情地邀請她來家裏玩。

“hello，I am sophie。”溫雨菲跟我們打招呼。

我們幾個人都沒有學過英語，便沒有人聽懂了她的話。溫雨菲不出所料地看到我們面面相覷，她賣弄完了，便又問我。

“林杉，你怎麽沒參加啟智中學的英語提前班啊。”

我暑假玩得很開心，根本不知道暑假啟智中學還辦了英語提前班。不過就算我知道，我估計也不會參加，因為提前班要另外收費。而我向來認為，學習主要靠自己，報那些班也沒什麽用。

“我姐就算不報班，以後也能學好英語。”小槐氣勢洶洶地說。

“林杉當然會一如既往地優秀啦。”溫雨菲不軟不硬地回應。

我給溫雨菲讓了個位置，邀請她來和我們一起打牌。她也便順坡下驢，沒再和小槐糾纏。

溫雨菲走後，小槐便宣布，她對溫雨菲印象不佳。她之前也聽我提起過溫雨菲，以為有些女生不待見她，是因為嫉妒。可小槐現在認為，溫雨菲活該，因為她太傲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是怎麽看待溫雨菲的呢？她以後戲份很重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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