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姐，你拍了照了吧，我都看見了，快給我看看……”

“……別搶別搶，你們急什麽，他這情況起碼要住兩個月的院，有你們往上湊的時候，怎麽一個個都春心萌動，想當葉太太啦？”

“嘻嘻，王姐你都結婚了，不還偷偷拍他的照片……”

“我是看他真的帥嘛，看個頭我估計得有一米八五，家裏有錢自己還開公司，誰要是嫁給他那可真就是有福氣嘍！”

“王姐，你就承認你也發花癡了吧哈哈……”

年輕小護士們的嬉笑聲漸漸遠去，葉追得意洋洋對著面前正在削蘋果的人擡了擡眉毛：“聽見沒？誰嫁給我可真就是有福氣！”

陳希然沒好氣地把削好的蘋果往他腿上打的石膏上一放：“腿又不疼了是不是？”

他穿一件寬松的駝色圓領羊毛衫，一條黑色休閑褲，戴一副黑框眼鏡，顯得一副平時在熒幕上不常見的斯文俊秀模樣。有人進來的時候就站到窗邊假裝看風景，那群小護士們忙著看葉追，也就暫時沒認出來他來，否則現在這間病房在醫院內的熱議指數，恐怕就又要上一個臺階了。

“嘶——”葉追立刻誇張地叫了一聲：“下手這麽狠，還想不想嫁過來了？”

“誰稀罕。”陳希然抱臂斜睨著嘲笑他：“也不知道是誰，生死關頭只能拖後腿，還要靠我一手神箭術來救命，要說嫁還不知道是誰嫁誰……”

他們習慣鬥嘴了，哪怕陳希然明知道沒有葉追，他有再好的射擊本領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也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嗆了再說。

葉追倒不太在意功勞究竟算誰的這種事，只是稍稍撐起身子，湊近了陳希然，同他臉挨著臉：“我倒是肯嫁……”笑意間的呼吸輕輕撲在肌膚上：“喻少打算怎麽娶啊？”

陳希然下意識往後縮了一點又忍住了，臉上仍然面無表情：“葉少，我跟你談戀愛是快一年不是一天，你還拿一年前那套來撩，有意思嗎……”

葉追沒等他說完，擡起一只手扣住他的後腦勺，吻住了他的嘴唇。

接吻的間隙裏還能聽見葉追嘲笑：“我覺得這套挺管用的啊，你覺得呢？”

陳希然一邊接吻一邊一手抱著他的腰、一手防止他扯到自己的傷口，忙得很，才沒功夫理他。

“咳。”

聽到有其他人進來的聲音，陳希然連忙用手去推葉追的胸口，葉追不情不願地和他分開了，朝推門進來的人看過去。

一看之下葉追更不高興了：“第一，我這個特護病房連醫生護士來都要敲門；第二，你不敲門就算了，這種時候你不應該自覺自願關上門回避一下嗎？哥？”

葉行倒是一臉坦然：“京京都看見了，你們別帶壞小孩。”懷裏的嬰兒看著又長大了些，正乖乖巧巧地睜著黑眼睛吮手指，十分可愛。

“你怎麽到哪裏都帶著京京啊？也不怕小孩子吸多了霧霾傷到肺。”葉追隨口就說，陳希然在底下掐了他一把，瞪他一眼示意他別胡說八道。

葉行不和他一般見識，說道：“平時我也不帶他，今天不知怎麽特別黏人，爸媽都去國外了又不在，你這裏療養環境還不錯，空氣也好，我才帶著他的。”懷裏的京京好像知道葉行在說他，咯咯笑了起來，咿咿呀呀地揮著藕節似的白胖胳膊，也要發表意見似的，葉行熟練地晃了晃繈褓，捏捏他的鼻子。

葉追見葉行一臉溫柔，不忍卒睹：“商業巨頭化身超級奶爸的畫面，太可怕了……”

葉行不搭理他，轉而問陳希然：“你在這陪床習慣嗎？醫院還是病氣比較重，我剛才問了，醫院後面的家屬樓還有空的，我可以安排你住過去。”

陳希然搖頭笑著拒絕了：“不用，反正是單間，我們兩個人住沒什麽問題的。而且我有工作的時候，直接來回也比較方便。”

葉追抗議道：“你一來不幹別的，就想拐我老婆離開我，有你這樣的哥嗎？”

葉行反問他：“你想我幹什麽？”

葉追道：“我要吃火鍋！我要吃肉！天天吃連鹽都不放的醫院餐我快憋死了！”

葉行當然不肯答應他的無理取鬧，但臨走時私底下告訴陳希然，說家屬樓一樓有個小廚房各種設施都齊全，可以請個人給葉追燉煨些營養適當的食物解解饞什麽的。

陳希然想到葉追確實是從住院以後，就在他的監視下一直乖乖吃著醫院貧乏無味的營養餐，或許可以適當松快一點獎勵他。於是也沒去請人，自己查了資料以後去超市買了魚，打算做個清燉鯉魚給他吃。

陳希然一大早就到了小廚房，用文火慢慢燉著，四下裏沒人，他搭個小板凳坐在那裏淺淺打著盹。

“喻希？”

聽見有人叫他，陳希然很容易就醒了過來。他擡起臉，但對方實在太高，又揉了揉腰站起來：“江其明，你這麽早？”

葉追跟江其明住的是同一家醫院，但至今還沒特地去見過。陳希然知道他和江其明早晚要這樣聊一次，也不拘謹，把自己的小板凳拖過去給他：“坐吧。”

江其明還穿著病號服，他脫離ICU沒多久，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但因為身高的緣故，愈發顯得孤峭。

“你這是在自己做菜？”江其明坐下，有些驚異地問他：“為了‘他’下廚嗎？”

“算是吧。”陳希然掀開蓋子聞了聞味道，頭也不回地問：“聞慕你已經抓到了，是嗎？”

他說的是疑問句，但語氣平平淡淡，好似陳述句一般。

江其明沈默了片刻，問：“你不肯放過他嗎？”

陳希然輕輕嗤了一聲，很不以為然道：“不肯放過他的從來不是我吧？”他又切了一些姜蒜末放進去，繼續道：“以前是他不放過我，但當年我媽媽那裏，他不管怎麽樣也出了援手，就為這一點，這些年來我從來都沒跟他計較過什麽，他逆來我順受，哪怕他陷害我吸毒，一心想毀了我。”

“但這麽多年過來，我早已經不欠他什麽了。”陳希然啪地一剁魚頭，回過頭來眼睛看著他，淡然道：“所以這次他這樣對葉追，我必須讓他付出應有的代價。”

江其明久久無言，半晌道：“他就在我這裏，連離開床一米以上都做不到，其實也與坐牢無異……”

“但你這麽下去，他其實寧可去坐牢了。”陳希然冷笑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他為什麽恨你？”

江其明煩躁道：“可是不鎖著他，他就要立刻拼命離開我了！多少年一直是這樣，我又有什麽辦法？”

“真不知道你們兩個的行事風格，是他學了你，還是你學了他。”陳希然頭也不擡地道：“故意傷害加非法持有槍支，足夠判上個三五年了，不過他身體不好，可以申請保外就醫，槍支的事也可以推到他那個保鏢身上，你可操作的空間還有很多，但這個牢他是一定要坐的。我聽說你家裏都出了人命，居然沒人告嗎？”

“那是他們自作自受。聞慕在我家這件事上籌劃已久的，把自己摘得非常幹凈，告也告不到他那裏去。”江其明似乎不太願意多說這件事，停頓了一會兒，又說道：“監獄裏的環境，他恐怕一天都承受不了……”

陳希然已經很不耐煩了，張口就直戳江其明的肺管子：“他連在你身邊都承受得下去，還有什麽承受不了的？”

果不其然，江其明聽到這話，臉色當即就青了，張了張口但又無從反駁。

魚湯已經燉好了，陳希然小心翼翼將它盛到保溫盒裏，總算是恢覆了點耐心，回過頭說：“三五年以後，等愛恨都淡些，你們才有可能重新開始，不然就這麽僵持著，到天荒地老也打不出happy ending結局。”他把保溫盒拎起來，幾乎要撞到江其明的鼻子：“談戀愛，不是靠強，也不是靠搶，要靠愛、靠溫柔、靠耐心體諒，懂嗎你？”

陳希然回了病房，剛推開門就聽見裏面有人在說話。

“Arthur，你怎麽會受這麽重的傷？國內不是禁槍的嗎？我的天，你身邊到底是什麽樣危險的人物啊！”

陳希然當即推開門走了進去，果然是葉追的那些朋友來了，正在說話的人他還挺有印象，記得是叫徐旋。

葉追沒註意到陳希然進來的聲音，正頭也不擡地啃蘋果，應和對方誇張的語氣，敷衍著道：“是啊，他就像火中的玫瑰，荊棘之上的王冠，我簡直愛死他了！”

徐旋的目的沒能達到，反而得了一通葉追對陳希然的吹捧式告白，氣得臉色都變了。陳希然就在此時走過他身邊，像沒看見他一般，笑著放下保溫盒，跟葉追說：“那蘋果是昨天的，別吃了，來喝點湯吧。”

“什麽湯？你出去是找人做這個了嗎？”葉追聽到他說眼睛就亮了，把蘋果放到一邊，接過保溫盒聞了聞：“好香！是魚湯？”

“嗯。”在葉追的朋友面前，陳希然突然不太好意思承認這是他親手做的，含糊地嗯了一聲，想到因為江其明在，他一直沒能太專註、做好後也沒試過味道，便說：“先嘗嘗味道吧，看好不好喝……”

葉追聞言看了他一眼，拿勺子喝了一口，眼睛微微瞇了瞇，叫道：“哇！好好喝！”

“……真的嗎？”陳希然還有點不好意思，沒想到自己第一次燉魚湯就這麽成功。

“真的！”葉追一邊點頭一邊露出幸福的表情：“簡直太好喝了！希希，你從哪裏找的廚子？能不能多出點錢，雇他在我住院期間一直負責著我的夥食？我想天天喝他做的湯！”

葉追說得太真誠，陳希然簡直都懷疑自己是不是有做天才廚師的潛質了，赧然道：“其實這湯是……”話說到一半，他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韓超，估計是工作上有變動，便先走到一邊去接電話了。

“這湯真有這麽好喝？”嚴鷗好奇了，拿了另一支勺子盛了一口來喝，隨即看著葉追，臉色變得十分微妙。

“你怎麽這幅表情啊？我也嘗嘗。”徐旋也湊上來，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我靠！這什麽湯啊，怎麽這麽……”徐旋叫道一半，被葉追橫過來的一眼生生扼在了喉嚨裏。

葉追把保溫盒蓋上，抱在懷裏道：“我老婆的愛心湯，無福消受的人一邊兒去。”

陳希然打完電話回來，看葉追還寶貝似的抱著保溫盒，心裏不由得一甜，說道：“那個……真的有那麽好喝嗎？給我也嘗一下……”

葉追聞言，立刻打開蓋子，如臨大敵一般飛速舀了一勺又一勺送入口中：“真的太好喝了我舍不得給你喝……不不希希我還是愛你的，但因為這次太好喝了你下次再喝好不好？……不不不不希希你聽我說……不不不不我愛魚湯更愛你，但你還是下次再喝吧……”

陳希然悠悠閑閑地陪著葉追過了兩個月，期間幾乎沒接有曝光的通告，網上都開始懷疑他要從此退出娛樂圈了。

但其實他是一邊陪葉追覆健一邊等待合適的劇本，昔日秘密都曝光於天下之後，他反倒沒了從前那種汲汲營營拼命三郎的勁兒了，他現在不追求新聞量也不追求話題度，只想沈下心來好好拍幾部好戲，比從前活得更輕松愜意。

結果八月的時候他接了一部電影，大ip網絡小說改編，探險題材，當紅小花女主，聽著非常像一部商業大片的配置。然而陳希然在這裏面還是演男二的，男主是70年代生人，演技歷來被人稱道，卻從未大紅大紫過，也就是大家俗稱的老透明。等這個消息在網上放出來的時候，網上都說陳希然是瘋了，剛在演技上受肯定就自甘墮落去演商業爛片，還給十八線老透明作配，看來他離糊也不遠了。

葉追對這些不以為然，因為他也是這部電影的投資人之一，他看過劇本和制作團隊的草稿，對它的前景很有信心。當然他最關心的還是陳希然要拍多久，多長時間不能回家，回家之後要用多少種姿勢啪啪啪才能一慰相思之苦什麽的……

陳希然拍這部戲拍了兩個半月，但因為題材原因，後期特效制作才是大工程，離定檔上映的時間還早著。但今年他也不算顆粒無收，起碼他有《畫羽》和《春宵苦短》，《畫羽》票房不錯，《春宵苦短》口碑好，還在國外拿了獎，連帶著他整個人的“逼格”都上升了一個臺階。

最大的收獲還是他憑著《春宵苦短》得了金枝獎的最佳男主角提名，這是他第一次被提名最佳男主角。盡管葉追通過關系替他在評委會打聽的消息是本屆他基本沒戲，但能被提名就是一種肯定和榮幸了。

頒獎禮那天陳希然也沒去，他跟葉追住在鄉下的小別墅裏，下了大雪懶得出去，就依偎著靠在壁爐邊說話，陳希然手上給葉追按著腿，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電視。

在最佳新人獎那裏看到了兩人都熟悉的面孔——許斐然，陳希然已經知道許斐然曾經跟過聞慕的事了，他當初在KTV裏做的事也就有了解釋。許斐然穿著一身簇新的小西服，踩著皮涼鞋，褲腿裁短露出一段腳踝，十分精神勃發的樣子。

葉追捂臉道：“當初我是怎麽會有錯覺他長得像你的……”

但許斐然最終也沒有得獎，得獎的是坐在他身邊的另一個人，宣布結果的時候他起身去和對方擁抱，因為要控制失望和嫉恨的表情，他臉上的肌肉看起來都在微微抽搐。

“我不去頒獎禮，就是怕宣布結果的時候自己控制不住表情，那多丟人啊……”陳希然唏噓感慨。

“不管你得不得獎，你都是我心目中的最佳男主角。”葉追捧心道。

陳希然白了他一眼：“你太假了吧。”

陳希然最終也確實沒有得獎，得獎的是一位拿到過多次提名但總與最終的獎項擦身而過的名演員，名演員顯然非常激動，握著獎杯的手都在顫抖，獲獎感言說著說著就流下淚來。

“我跟他合作過，他的戲真的特別好，就是之前一直運氣不太好。”陳希然看得眼睛也有點濕潤，“不知道我以後會不會像他一樣……”

葉追抓起他的手指，放在唇邊輕輕吻了吻：“不管你得不得獎，你都是我心目中的最佳男主角。”

陳希然這次看著他，忍不住笑了：“在你心裏當最佳男主角有什麽用？這位評委，你能給我頒獎嗎？”

“當然可以了。”葉追一本正經，伸手把他打橫抱起來：“得看你願不願意好好潛規則本評委……”

雪夜的明月彎彎地掛在小別墅外的天空上。

“……我說，明年的《探幽》有希望嗎？”

“……有吧，不過我是男二，頂天也就拿個最佳男配……”

“……對，你的拿獎之路任重而道遠，當下還是要好好賄賂本評委……”

眼下仍有遺憾，未來猶有可期。

完美與不完美糾纏交織，這是我們最好的時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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