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來的人是陳希然的司機，叫黃林，陳希然一直叫他黃師傅。

接起來聽到他問：“陳哥，我等會打算去把車洗了，你今天要用車嗎？”

陳希然正在發愁怎麽打車不被認出來，聞言欣然道：“嗯，我現在在xxx地下停車場，你現在過來接我回去吧。”

他在原地等了一會，黃林便開著他那輛蘭博基尼過來了，陳希然上車時，他還笑著說：“這可真是趕巧，正好打過去聽您說您要用車，要是我直接去洗車了，可不就沒法接您了嗎？”

陳希然說：“本來也沒打算特地麻煩你跑一趟，是趕巧了。”

黃林笑道：“有什麽麻煩不麻煩的，我領著工資給您開車不是應該的嗎？您花錢雇我，這都是本職工作，而且您心也好，特殊情況您還允許我開您的車，上次我兒子運動會我開著這車送他，他攬著我的脖子偷偷跟我說同學都羨慕死他了，這小崽子，哈哈……”

陳希然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黃林：“黃師傅，您今天好像特別開朗，有什麽好事嗎？”

黃林臉上的笑容繃緊了一瞬，連忙道：“沒有啊，沒有，我能有什麽好事？還是送您回葉先生那裏？今天太陽大，您在車上睡一會吧，後面有您的眼罩，都洗過了。”

陳希然“嗯”了一聲，拿過眼罩來，擺弄了兩下戴上了。

黃林的車陳希然坐過無數次，由於他作息緊張，缺少睡眠，習慣在車上小憩補眠，黃林早早修習出了能夠將車開得平平穩穩的技能，正常路況下幾乎感覺不到顛簸。

這次車子依然開得平穩安靜，但陳希然卻不知道為什麽，心跳得厲害，幾次迷迷糊糊從睡夢中悸然醒來，由於眼罩眼前仍是一片黑暗，又斷斷續續地睡了過去。

直到他夢裏好像聽到葉追的聲音，說的是：“希希，我愛你，跟慈悲無關，跟很多好的東西都無關。但我真的愛你。”

和不久之前電話裏一模一樣的臺詞，但好像忽然之間多了許多悲傷與痛苦。在話音裏癡纏悱惻，死死壓抑。

陳希然驚醒過來。

他一把扯下眼罩。黃林在前面說：“您再睡會吧，就快到了。”

陳希然從後座看著他，眼睛瞇了起來：“黃師傅，你的邏輯好像有問題，就快到了，為什麽還要再睡？”

黃林噎了一下，臉上堆起笑容、語速相當快地說：“不是、我的意思是離到地方還有一會，您看我今天腦子不太好使……”

陳希然環顧一圈左右景象，臉色完全沈下來，問：“哪條商業街會這麽荒涼？您這是已經快要上高速了吧！”他冷冷地說話，手摸進兜裏：“現在停車，我不會追究你的責任。”

黃林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抖，幹笑道：“您說什麽？這條路是荒了一點，但是近，也是我最近才發現的……”

“還死不承認！”陳希然一聲斷喝，趁話音未落之時從後座暴起撲到駕駛座，拿著臨時摸到的手機死死卡住對方的咽喉，在他耳邊大喝：“踩剎車！”

黃林本就心虛，被他突然暴起大喝嚇得六神無主，身上勁一松，很輕易就被陳希然制住。陳希然在他耳邊又一聲命令式的斷喝，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按他說的做，用力踩下剎車，輪胎在黃昏裏發出綿長艱澀的摩擦聲。

他感覺自己在一瞬間出了一頭一臉的冷汗，也看到陳希然稍稍松了一口氣。然而他還來不及多想，車窗外傳來了沈悶的撞擊聲。

陳希然才剛剛放松的神經又立刻繃緊，他低頭迅速看了黃林一眼，黃林囁嚅著嘴唇，叫他：“陳哥，對不起……”

他扯過黃林笨重的身體把他扔到副駕駛，然而就在這一瞬間，他好像忽然變得耳力超群，聽見了“噗”的一聲，極輕的聲音。

是黃林把車門鎖打開了。

訓練有素的高大保鏢們剎那間湧進車內，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只一兩個呼吸內就將狹窄的車內擁擠得水洩不通。幾個掙紮間，口鼻處被按上濃重乙醚氣味的手帕，手腳慢慢就提不起力氣了。

徹底失去意識前，聽見黃林的聲音：“聞先生，幸好您過來了，只差一點我就被……”

只差一點啊……

沒有力氣再去想了。

陳希然頭一歪，猛地驚醒了過來。

有那麽一瞬間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因為他是坐著而非躺著，手裏也好好地握著自己車的方向盤。

直到身邊冰冷又輕柔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希希哥哥，你總算醒了。”

聞慕側過臉來，看著他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

夜色濃重，但在車裏依然看得出聞慕臉上似乎受了傷，而且好像是稍微愈合之後傷口再次崩裂，鮮紅的血液順著瑩白的臉緩緩地往下淌，皮肉外翻的地方微微發白，即使以後休養好了也應該會留下一道明顯的疤痕。

他身上還帶著尚未消退的煙囂氣，他擡起手想擦一下臉上的血，卻發現手上也是一手的血，越擦越臟，只好把手放下了。

他還想伸手去摸陳希然的臉，陳希然身體本能地往後一避，忽然感覺所在的車子劇烈晃動了一下。

陳希然心頭升起一陣強烈的不安。

聞慕沒有生氣，只是很遺憾地收回了手，說道：“也對，現在這樣，果然還是不要亂動的好。”

陳希然心頭的不安愈發濃重，他突然像是有了某種猜測，想要回頭，卻將動作放得極慢。

“對的，希希，哥哥……就是要這樣輕輕地、輕輕地……”聞慕在他身後笑了起來，手捂著嘴唇笑得肩膀顫抖。

陳希然看到了車窗外面的世界。

山路回旋盤桓，林野顯得一片陰寒冷寂，連一絲風聲都聽不見。欄桿不知何時破出一個巨大的窟窿，車子堪堪懸停著，半個車頭已經露在山路之外，唯一的憑恃是車內外微妙的平衡，情形岌岌可危。

誰也看不清山路下究竟有多深，深淵對著懸崖上的人類，無聲露出了它森然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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