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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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還非常早,整個公墓陵園杳無人聲,隔葉黃鸝的叫聲悅耳清脆,一聲聲能夠傳出很遠。

負責清理墓園內垃圾的清潔工推著小車走到陵園門口,險些和一個正站在那裏的年輕人撞了滿懷。

年輕人連聲對她道歉,幫忙穩住她的推車,清潔工這才撫了撫胸口道:“哦喲,後生要記得看路,不要隨隨便便發楞呀——你說你長得這麽俊,一大早撞到一車墓地裏的垃圾,晦氣不啦?”

松柏郁郁,春光溶溶,但這年輕人白衣黑褲,頭發烏黑,膚色雪白,懷裏捧著一大束新鮮的白菊花,整個人看上去清雋哀永,看在上了年紀的人眼裏說不出的招人憐惜,連開口時想說的指責都拐個彎兒變成了關心。

她的方言腔很重,年輕人半懂不懂的,只能點頭對她賠笑。

清潔工又打量了他兩眼,奇道:“我看你忒眼熟的呀,你是不是演電視的那個——”眼看年輕人只是笑著搖頭沒有要承認的意思,她也不太在意,只隨口又叮囑了一句:“——人生三萬六千日,死是休息的呀。莫要想得太多啦。”

陳希然父母的墓碑是碑林中極其尋常的一座,甚至比其他墓碑還要更樸素一些。材料是陳希然選的雪花白碑,素白到近乎透明的一座,幾乎能映出人的倒影。碑上只刻了喻康元和陳晴兩個人的名字,以及右下小小的一行:子喻希立。

這便是他與這世間,全部的血緣羈絆了。

陳希然放下懷裏的一大捧白菊花,又從背包裏拿出一瓶杏花村汾酒來。

“今天是你生日,我給你帶你最愛喝的酒來了,但只能喝一瓶,不然你肝病犯了,我媽不高興可是會連我一起罵的。”

“這可是三十年陳釀杏花村,正宗山西汾陽老鄉家的,弄到這一瓶可花了我不少功夫。不過我知道你說你最喜歡汾酒是因為你崇拜孫中山,連酒都想跟他喝一樣的,你這究竟是不是葉公好龍啊?可別是只為了一個情結啊?”

一顆小石子不知從哪蹦出來,骨碌碌滾到他眼前。

“好好好我錯了,不說你了。”陳希然舉了舉雙手示意投降,開啟酒瓶往地上倒了一點,又收回去:“這樣倒了可能有點浪費?就放在這裏吧,你慢慢喝,好不好?”

“……其實我不能確認你最愛喝什麽酒,也不了解你很多的生活習慣。我那時候,總是一邊崇拜想象中的你,一邊和你在現實中鬥氣。”陳希然靠著墓碑外一圈漢白玉護欄坐下,抱著膝蓋喃喃自語:“還有那個時候,我只知道沈浸在偶像轟然倒塌的巨大打擊裏不可自拔,我覺得我的理想、我的人生都毀滅了,那再毀滅一點又有什麽關系……可是我為什麽、我怎麽可能會唯獨忘了——要相信你?明明有那麽多疑點、明明有那麽多線索,連一個遠在千裏之外的你早已決裂的朋友都查得到,而我卻在理想破滅的漩渦裏怨你、恨你……”

來自心臟的沈重壓迫令他喘不過氣來,嘴巴努力吞入更多空氣,眼睫弧度垂得非常低,那是一個好像下一秒就會立刻痛哭出來的表情。

“對不起……”但是最後他仍然沒有落下一滴淚,只有懺悔清晰如刻:“爸爸對不起……”

“這是哪來的迷路小羊羔?”一道既陌生又熟悉的男人聲線在頭頂響起:“當年被我調教的時候不是還倔得像頭驢嗎?”

陳希然霍然擡起頭來。

說陌生是因為這個聲音他已經有許多年沒有聽到,而說熟悉,是因為這個聲音的主人貫穿了他最驕傲不可一世的少年時代。

“……袁教官!”看清楚了眼前的人,陳希然沙啞著嗓子叫道。

陳希然想要站起來,卻被袁教官按住了。高大男人拍了拍褲腿,在他身邊盤腿坐了下來。

其實軍校裏的教官很少有年紀很大的,袁教官當初教他的時候也不過三十出頭,這些年歲月過去,除了令他的眉目更加深邃之外,並沒有給人以多少風霜之感。

“上學那會你的愛慕者就能排滿整個訓練場,沒想到把槍放下這麽久,還是挺帥,不錯啊。”袁教官側頭瞇著眼端詳他,玩笑道。

陳希然下巴磕在膝蓋上,看著地上說:“您別開我玩笑了,我跟那時候怎麽可能一樣。”

娛樂圈的多年聲色犬馬和訓練場頭頂的藍天,那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說了還是挺帥,怎麽想反抗教官的話?是不是想繞著這裏跑三十圈啊?”袁教官虎著臉恐嚇他。

但陳希然已經不吃他這套了:“我聽說您已經升職做軍官了,像我這種退學六年的無檔案學生,好像不在您的管轄範圍內。”

“行啊你,會頂嘴了。”袁教官半揉半推了一把他的腦袋,也忍不住跟著感嘆:“時間過得太快,一轉眼都六年,都六年了啊……”

見陳希然沒反應,又重重感嘆了一遍:“都六年了啊……”

“……”陳希然輕輕偏過頭來看著他:“您想說什麽?”

“……咳。”袁教官咳了一聲,問他:“你覺得現在上面那位怎麽樣?”

“……嗯?挺好的呀……”陳希然被他問得一臉茫然:“軍政一體,話語權硬了不少,也銳意改革,敢於肅清體制……”他說著說著,眼睛驟然亮了起來:“您是說……?”

“有一樣東西,是你爸爸在入獄前聯系到我交給我的。”

袁教官說完這句話,馬上一手撐住快瞬間激動得撲上來的陳希然,一手掙紮著向下壓示意他冷靜:“——他說如果五年後,最終上位的不是這一位,或者你已經過得非常好,對這些事情不再關心,他交給我的這份東西,就可以永遠不見天日,永遠不被除我們以外的任何人知曉。喻希,你能明白嗎?”

陳希然懵了一會兒,才慢慢松開勁,坐回去喃喃說:“當時……重要的不是對錯,是鬥爭……對嗎?”

袁教官看著他的眼睛,回答他說:“你說得對。”

陳希然沈默了片刻,而後兩手在身旁一撐,幹凈利落地站了起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回頭沖仍坐在地上的袁教官嘴角一翹,微笑著對他伸出手來:“所以現在是正確的時間,您可以把它交給我了,對嗎?”

剛才還整個人蜷成一團,眼睛濕漉漉,活像一頭迷路的小羊。可是這會他站直了身體,眼睛裏立刻光彩明亮,燦爛的陽光撲在他的指間,近乎透明,好像當年那把百發百中的槍,從未從他手中脫離一樣。

舉目看,正是長天流雲,碧空如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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