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四川回來以後，見家長這事算是也被正式提上了議程。

在陳希然的前二十四年人生裏，是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和一個男人作為人生伴侶攜手去登門見家長的。上大學之前他沒談過戀愛，對眾多少女的愛慕也幾乎沒有什麽觸動，一直到念了軍校，在那種大環境下才隱隱覺得自己的性向與常人有所不同。但他還沒來得及對自己的人生有所規劃，就已經被生活的顛覆震碎了所有關於未來的期望。

於是確切時間被他左拖右拖，今天是有通告，明天是拍戲，一直磨磨蹭蹭到《春宵苦短》都殺青了，他實在找不到像樣的借口，才被葉追連拖帶拽地上了門。

陳希然穿了一件杏色的羊毛線衫，下穿深灰色牛仔褲，高幫運動鞋，外罩黑色大衣，都是簡單樸素到極致的大牌基本款，頭發服服帖帖，不帶一點妝，像個未出校門的大學生。

“你幹嘛穿得這樣乖，沒人會為難你的。”葉追一直不肯松開他的手，手握在一起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你想著怎麽對我好就足夠了嘛。”

陳希然還是皺著眉頭想掙開他的手：“都到你家門前了，就別拉拉扯扯的，能不能正經一點？”

葉追笑著說：“你別那麽緊張我就放開你。”

“……誰緊張了？”陳希然不高興地說：“我只是對這種事態度比較嚴肅，不像你。”

“好好好。”葉追笑著放開了他的手。

但是這一點反而一進家門就被詢問了。

葉母問：“葉追，你怎麽都不牽著人家手的啊？當年你爸帶我回家的時候，可是從頭到尾沒松開過手的。”

她穿得很正式，妝容也精致，看著就像三十四五的年紀，但沒戴什麽首飾，既顯得家裏對陳希然的拜訪重視又不會顯得太高高在上，陳希然看她第一眼就覺得放松許多。

“希希不好意思，怕手牽著手進來顯得太挑釁，我們和你當年的情況又不一樣。”葉追看了陳希然一眼，笑瞇瞇解釋。

“怎麽不一樣了？”葉母道，“不都是回來和家裏人見個面，吃頓飯，為以後光明正大在一起抱小崽做鋪墊？——雖然你抱不了小崽吧——希希，我這樣叫你可以嗎？”

陳希然連忙點頭，說：“可以的，伯母。”

“也不用叫我伯母的，叫阿姨就行了。”葉母看著他微微笑了笑：“飯快好了，都來上桌吧，老葉和葉行都在樓上，我去叫他們下來吃飯。”

不多時，葉行出現在樓梯的轉角，他穿著煙灰色的高領毛衣，黑色窄腿褲，整個人顯得高瘦而冷漠——如果忽略他懷裏抱著的嬰兒的話。那嬰兒一歲左右，生養得極好，皮膚和牛奶一樣肥白，窩在葉行懷裏乖乖吮著他的手指。

他下樓來，先把嬰兒放到專用的餐位上放好，才轉頭看了看陳希然。他的目光將陳希然渾身上下打量了好幾遍，而後輕輕點點頭，伸出一只手說：“你好，我是葉行，葉追的大哥。”

葉行的態度是出乎意料的友好，畢竟陳希然早聽說過葉行在商界的威名，而且葉行之前在葉追公司下的那些絆子，雖然是鍛煉了葉追，但也表明了他不讚同他們在一起的態度。眼下他的語氣雖然淡淡的，但看不出太明顯的排斥和抗拒。

陳希然便也伸手與他相握：“你好，我叫做陳希然。”葉追在旁邊補充介紹：“我男朋友。”

葉行和陳希然一齊瞪了他一眼。

比葉行的態度更教人意外的是葉父的態度。知情人都知道葉家是由政轉商的家族，葉父早年也是在軍隊待過的，本以為以他的經歷和性格，應該是很不待見同性戀的，沒想到他在用餐全程一言不發，沈默不語，而且這沈默也不像無聲的冷漠，而是……更覆雜的一種情緒。

甚至於他早早放下筷子，還擡起頭默默望著正在吃飯的陳希然，搞得陳希然心理壓力頗大，草草吃了一會也跟著放下了筷子。

“吃完了嗎？”葉父出聲。

陳希然忐忑地點了點頭。

“能不能請你跟我到書房一趟？我有些話想和你聊一聊。”葉父站了起來，用嚴肅而不失禮貌的語氣詢問他。

陳希然跟著站了起來，葉追在底下握了握他的手，對他點頭，示意他可以安心。陳希然便平覆一下心跳，舉步跟了上去。

葉父的書房不知為什麽沒有裝空調，陳希然早在進門的時候就脫了大衣，只穿一件杏色線衫，此時進門便不由自主感到一陣寒意。

“抱歉，忘記叫你拿衣服上來了。我不喜歡開空調。”葉父走在前面，回過頭來對他說著話，又伸手遞過來一樣東西：“不過應該不會占用你太多時間，你看一下這個。”

陳希然本以為葉父叫他來多半是談和葉追的事情，或是囑咐或是警告，甚至是談條件，他都在腦子裏預想過了。但沒想到葉父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先遞給他一副相框。

然而在看清楚相片內容的瞬間，他一陣熱血從腳底沖到頭頂，大腦一片空白，幾乎是下意識地提高了聲音，嚷道：“……這是我爸爸！”

葉父神情凝重而溫和地沖他點了點頭：“是的。”

等稍稍能冷靜一些再看，就發現確切地說，相片的主角並不止他父親一個人。那是兩個三十歲出頭的男人，在他們從事的事業上都算是很輕的年紀，他們彼此胳臂攬著肩膀，十分親密地靠在一起合照，可以想見當時是一對多麽要好的朋友。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你四歲之前的時候，我曾經在你家抱過你。”葉父說道。

陳希然盯著相框中的兩個年輕人，眼角漸漸有點發紅，他又擡起頭望了望葉父，半晌搖了搖頭道：“對不起，我沒有印象……”

“沒關系。”葉父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我和你爸爸曾經是很好的朋友，但在二十年以前，我們因為一件事而鬧得很僵，我為了這件事放棄了當時的事業，回到家族接手企業，和你的父親也從此斷絕聯系十餘年之久。為了不再見面，我們隔著天南地北，所以當你父親出事，我得到消息的時候已經太遲了……我很抱歉。”

他的敘述非常簡單，避過了二十年前令兩人鬧翻的關鍵事件，而當年沒能對喻父施以援助的行為也僅僅用“太遲了”三個字來概括，但陳希然知道這些都已經過去，現今葉父位高權重，並且已經願意向他提起過去，他沒有立場再去質問對方什麽，只是手指攥緊了相框：“伯父，我因為一些原因遺失了我爸爸的照片，我能不能懇求這張照片……這張照片的覆印件？”

葉父聽見他的反應，表情有一絲欣慰放松，微微笑了笑，說道：“當然可以，這張照片你現在就可以拿去，我那邊還有覆印件留存，讓他的孩子保留他的照片本來就應該是順理成章的。但我想跟你聊的還不止這些，關於你父親當年的事，在我多年調查之後，我認為其中另有隱情，你來跟我看一下這些……”

陳希然跟著葉父再次下樓的時候，葉家眾人都已經吃完飯了，但他們仍靜靜地坐在餐桌旁。陳希然的腦子該說被過多的信息漲得暈暈沈沈了，好一會兒，他才從周圍人的神色中感受到氣氛的不同尋常。

和剛才那種輕松愜意的家庭氛圍不同，是現在遲鈍如陳希然也能察覺到的凝重和繃緊。

“怎麽了？”他壓低聲音問身邊的葉追。

葉追攥了攥他的手，像是在組織語言。

而葉行就幹脆多了，他看著手上的手機念出新聞的標題：“——陳希然原是改名換姓的貪官之子？！多年來未曾對病榻親人盡贍養義務！從來避談身世，明星光鮮背後的齷齪真相大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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