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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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希然接了《春宵苦短》。

接之前團隊勸他好好考慮了很多次,因為《春宵苦短》是小成本小制作,民國題材冷門,導演也沈寂多年。票房從一開始就不能指望,廖小鵬又是十年磨一劍的主,如果不能得獎,那麽這部電影在商業價值上就無聲無息、毫無意義,和陳希然將為此付出的時間精力完全不能對等。

但陳希然最後還是接了,用他的說法是,比起死死扒著熒幕、生怕一時半刻不出現就被觀眾遺忘,還不如趁著年輕多磨練演技,日後才有底氣上更大的熒幕。這位祖宗在團隊裏向來是說一不二的主,團隊裏其他人最多也就能起到個規勸的作用,等他真決定下來,他們也就說服自己接受了他的說法。

陳希然去簽合同那天是葉追送他去的公司,然而在車裏左等右等也不見人,反倒是之前打過招呼的茶水小妹偷跑出來告訴他:“葉少,希然哥在公司被纏住了,好像是他的一個哥哥還是什麽的,鬧得挺難看,您去看看嗎?”

遠遠就能看見電梯口烏泱泱圍著一大群人,像這樣的大公司,最註重形象,很少有來找茬的人能真的抓到找茬對象、還能鬧得起來的情況,平日鮮見,也因此一旦發生就會成為大新聞,矚目者眾。

在此出入的絕大多數是會光鮮亮麗活躍在觀眾視野的人物,或多或少也都維持著一點矜持,松松散散地閑聊圍觀著,好像這樣就會顯得優雅許多。

眾人目光的焦點也因此顯得格外醒目——陳博然正死死抓著陳希然的手腕哀求,一方唱念做打聲淚俱下,一方一臉冷漠不為所動——使得眾人眼裏的這場好戲更加精彩和戲劇化。

葉追快走到他們面前了還聽見陳博然的聲音:“希希,哥求你了,你就回去看舅舅一眼吧……當年沒能照顧你媽媽直到最後一刻是他一生憾事,也知道對不起你,所以你這些年來怪他他也沒有說什麽……但他現在真的時間不多了,連做夢都在念著你,求你體諒一下哥哥為人子的這一點私心吧,哥哥求你了,我給你跪下行不行?啊——我給你跪下了——”

他一面哭,一面扯著陳希然的衣服顫顫巍巍往下跪。

從圍觀者的反應就能看出他的表演有多出色——每一句話都信息量爆表,又恰巧是這些年陳希然拼命遮掩一句不提的過往陰私,嘴上說著知道自己家對不起他、實質上卻是在指責他冷血無情不認家人,最後的下跪舉動更是將氣氛推向熱烈的最高潮——在場每一個人都恨不得瞪大眼睛、豎起耳朵,生怕錯過任何一幅精彩的畫面。

而陳希然的舉動也確實沒有辜負他們的期待——他一開始還想拉住陳博然阻止他下跪,後來發現拉不住了,扯又扯不開,幹脆擡腿一腳把人踹開,直接踹到了電梯門前!

圍觀人群發出小聲的尖叫,誰都沒想到陳希然竟然這麽有膽,眾目睽睽之下就敢這麽幹,簡直完全不怕事後媒體出一個他冷酷無情當眾毆打家人的大新聞。

實際上陳希然是真的氣昏頭了,他沒想到陳博然竟然還能這麽無恥,跑到公司來在大庭廣眾之下顛倒黑白。關於母親、關於自己,當年的那些事,他一個字都不想再提,只想幹脆利落地將這些東西踢開了事。直到聽見周圍的輕呼、議論聲,看見陳博然被踹開以後緩了幾秒臉上再次蓄起那副無怨無悔的惡心表情、還打算再次開口時,他才感到一陣深深的茫然和疲累。

“這不是你那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方表哥嗎?怎麽來這裏找你了?”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肩膀也被安撫性地按住揉了揉,陳希然轉頭看到葉追的側臉。

——陳希然真正生起氣來時,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整個人宛如冰雪含戾,也只有在看到這個人的瞬間,眼神中的冰冷才有一絲融化的跡象。

“我聽說表哥是做程序的?”葉追轉向陳博然,懶懶道:“沒讓表哥發揮實力做個演員,真是屈才了。”

陳博然雖然認識葉追,也知道他是何許人也,但對他出現在這裏的原因仍是莫名其妙——陳希然和葉追正式戀愛之後,反倒比從前低調許多,葉追連接送他都是在車裏而不上樓的,以至於不少人還以為他們只是包養關系結束了。

陳博然手撐著地,看起來十分艱難地爬起來,對葉追說道:“這是我們的家事,葉少爺……沒有必要插手吧?”

葉追冷笑道:“我有沒有必要插手是你管得到的?反倒是——”他走近幾步,扯住陳博然的領子,壓低聲音對他道:“你有沒有資格再來找喻希,才是我必須插手的。”

陳博然在聽見葉追吐出“喻希”這個名字時,心裏就掀起了驚濤駭浪,過度的驚訝令他臉部肌肉控制得十分艱難,一跳一跳的,看起來簡直是扭曲了:“你、我、我們,不是……其實……”

葉追松開他,嫌惡地拍了拍自己的手,頭也不擡地說道:“真該給你面鏡子讓你好好照照自己的臉。原本還想著賬要一個個算,但你非要鬧成這樣、這麽急著作死……也不能怪誰了吧?”

陳博然當然知道葉追要搞他是多輕松的事,急得臉都白了,不管不顧地沖陳希然吼:“我在媒體那邊有朋友!我出事第一時間就是把你爸爸的事送上新聞!你在娛樂圈不可能還混得下去!”

這句話的信息量之巨大,瞬間就掀起了圍觀人群中一片的嗡嗡聲。

葉追冷笑一聲,正要說話,陳希然卻捏了一把他的手,示意自己來說。

“做人門下走狗,不嫌累嗎?”陳希然平靜地問:“你表演得倒是盡心盡力。可我如果肯跟你主子說一聲,你猜你能不能拿到你想要的、哪怕一分錢?”

陳博然嘴唇張了張,看樣子想要說話。

“哦,拿我爸爸的事威脅我?你盡管做,但我保證——”陳希然雙手抄在大衣口袋裏,看著他淡淡一笑:“你一定會死在我的前頭。”

“我上來之前給你們徐總打電話了,他說會盡量控住場。”上車之後,葉追翻出條小毯子給陳希然蓋上。

陳希然很疲倦的樣子,長長的眼睫毛垂下來,看不出他是睜著眼還是半閉著。

“媒體無孔不入的,他們要報就報好了。”陳希然輕輕抓住了葉追給他蓋毯子的手,低聲說:“我以前總是很怕這些、很怕去面對,為了不用面對,甚至覺得踐踏一些東西也無所謂……但現在豁出去了,好像反而沒有那麽怕了。”

葉追反手握了握他的手,說道:“本來就沒什麽可怕的……對了……”

陳希然擡起眼睫來看他:“怎麽了?”

“……算了。”葉追捏了捏他的臉:“現在還沒有確切的結論,再等幾天吧,等再清楚一點一定告訴你。睡會兒吧,下午還有工作。”

陳希然雖然好奇,但一想葉追反正都說了之後一定會說,也就不那麽著急了。他也確實有些累了,闔上眼簾,沒一會兒就沈入了黑甜的夢鄉。

葉追深夜回葉家大宅時,除了給他開門黃姨幾乎所有人都睡下了,唯有葉行的房間仍是一片通明。

高大的男人手忙腳亂地一手夾著繈褓,一手拎著剛換下來的尿不濕,白嫩的嬰兒嚎啕大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幹嘛啊,哥?至於弄成這樣嗎?”葉追都有點忍俊不禁了,“你居然就這麽抱回來了?也沒請個保姆?”

“保姆給他塞奶瓶的動作太粗暴了,今天剛辭退。”葉行皺著眉頭說。

“他媽媽呢?這麽小就讓人家骨肉分離,不太好吧?”葉追逗弄著漸漸無力、大哭轉為啜泣的小嬰兒。

葉行不答。

“去母留子?可以啊哥。”葉追誇張地感嘆一聲。

葉行看了他一眼,挺不耐煩地說:“你還知道回來?我還以為你的心都掏給那個陳希然了呢。”

“那能這麽說嗎?你談戀愛不也會一心想著對方盼著他好嗎?哦我忘了,你沒談過戀愛。”

葉行冷哼一聲,道:“得了,我知道你為什麽回來,之前KTV那件事我可沒插手。”

“你是沒插手,而且不插手得很徹底。包括你比我早一步知道消息,你也沒跟我說一個字。”葉追閑閑地說著,葉行懷中的嬰兒哭得累了,吮著手指抽抽搭搭地喘著氣,葉追逗弄他的動作都放輕不少。

葉行道:“袖手旁觀已經是極限了,難道你還指望我出手幫他?”

他把懷裏的嬰兒輕柔地放回小床,背對著葉追淡淡地繼續說:“何況就算要為難,我也不會為難他。你還是回公司好好開幾個會,為接下來的問題早作打算吧。”

他說得雖然平淡,話裏的威懾意味卻濃重,換成小說裏的形容,大概就是“天涼了,讓王氏破產吧”的那種語氣。

葉追聽了他的話,反而笑了笑,說道:“如果我這一關過了,以後你是不是就‘袖手旁觀’到底了?”

葉行手一頓,說:“閉嘴吧,少吵孩子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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