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希然最後沒有回答，但也沒推開他。這足以說明一些問題了。

葉追馬上見好就收，站直了說道：“我送你回去吧，你又沒開車。”

說完他就幾步跨回沙發那裏拿了外套，回頭一看，陳希然還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他的樣子，就一邊走過來，一邊對他露齒一笑。

陳希然等他過來，很嫌棄地說：“你在我後面走，三米遠。”

葉追笑：“怎麽寶貝兒，你這是要跟我搞地下情啊？”

陳希然瞪了他一眼，自顧自先走了。

葉追慢悠悠跟在後面，陳希然也沒走得太快，註意聽著身後人的腳步聲。走過轉角忽地聽到一聲巨響，葉追也叫了一聲，陳希然不得不又繞回去，問他：“怎麽了？”

葉追指著地上說：“這個垃圾桶不長眼，居然有意絆我。”

陳希然很想翻個白眼，出於明星的自覺忍住了，說：“別作了，快點走吧。”

“你居然說我作？！我……這什麽東西？項鏈？”葉追低頭看了看那銀色的鏈子，詫異道：“這不是你的嗎？怎麽扔垃圾桶了？”

陳希然咳了一聲，掩飾眼裏瞬間的不自然神色，說道：“戴久了顏色臟了，就不想要了。”

葉追說：“我看還行啊，這顏色護理得挺不錯的……”他還待再問，陳希然走過來拽了一把他的手：“把垃圾桶扶起來，還能不能走了？”

葉追立刻反手握住他的手，也不再糾結鏈子的問題了：“能能能，當然能啊。”

出了劇組天色已經黑了，他們兩個都是一天沒怎麽吃東西，陳希然拍戲間隙助理還給他墊了點兒，葉追倒是真的只喝了幾口水。

因而葉追在車上提出要一起去吃飯的時候，陳希然幾乎沒怎麽猶豫，就答應了下來。

“可能有點遠，不過東西確實好吃。”葉追在前面說，“吃完我送你回去，應該不會太晚。”

陳希然看似隨意地說：“明天上午我沒重要的戲。”他手裏把玩著手機，把它正立，倒立，又轉了個圈兒，屏幕都被他手指的熱氣蒸出幾個白印兒。

葉追卻完全沒註意到，他板著臉，認真道：“真的很好吃，你去了就知道了。”他的手指慢慢摩挲著方向盤，想了想又說：“我在英國的時候，曾經為了吃這家特地坐飛機過去，國內是去年才開的新餐廳。”

陳希然知道葉少爺以前留過洋，現在才知道是英國，擡起眼笑問：“被巧克力裹香蕉和仰望星空派荼毒夠了？”

葉追“嘶”的一聲，道：“別提，英國菜還是有好吃的，可仰望星空派至今是我的心理陰影。你不知道，我在那邊有個同學，特別喜歡拉著我去嘗遍各位大廚的仰望星空派，還要比較優劣，回去還要寫點評！我就是在連著去了四家餐廳之後，忍無可忍，買了機票就飛去了瑞典。”

陳希然跟著笑得肩膀發抖，說道：“我第一次看到仰望星空派的時候，還上小學呢，面對那些死不瞑目的魚頭，完全不知道該從哪裏下叉子，在桌子底下拼命拽我爸的袖子，我爸一邊跟對面的英國人假笑，一邊也瞄著盤子發愁，最後小聲跟我說先別吃，又給我點了個別的，結果端上來，居然是巧克力裹香蕉！哈哈哈，從此以後，英國菜在我心裏，就跟黑暗料理劃了等號……”

他笑著笑著，發覺葉追也正在後視鏡裏看著他笑，稍稍收斂了點，說：“幹嘛？”

葉追笑說：“好像很少聽到你提以前的事。”

如果葉追更了解陳希然一點，他就會知道，陳希然豈止是很少提，一切家人過往都是他的禁區，胡亂提問都會惹得他炸毛，更何況是像這樣由他自己笑著主動提起，簡直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果然，從後視鏡看過去，陳希然的笑容一瞬間就收斂了，看起來似乎比葉追還要驚異自己說了什麽。

“……還有多久能到啊，我困了。”過了片刻，陳希然扯了扯外套的袖子，說道。

葉追還想看他，但他將頭埋得很低，看不清楚臉上的神色。他也不再追問，回答他說：“還有半個多小時吧，你可以瞇一會。”

他聽到陳希然“嗯”了一聲之後，悉悉索索了一會，看見他是把那件姜黃色的外套脫了，罩在臉上。

他這樣越是不給看，葉追反而好奇心更強烈，開始後悔讓陳希然一個人坐了後排。那件外套材質還算輕薄，罩在臉上，能看到口鼻處的布料隨著他的呼吸輕輕煽動。

葉追正瞄後視鏡瞄得入神，忽然聽陳希然悶著聲音說了一句：“好好開車吧你。”

葉追笑著問他：“你看見了，就知道我沒好好開車？”

“我還不知道你？”陳希然嘀咕了一句，越到後面聲音越小，直到下一句話更清晰地傳過來：“總之，給我好好開車就行了。”

“是。”葉追沒再反駁他，笑著說：“樂意效勞。”

“到了，你把外套穿上吧，外邊冷。”剎車聲響起，葉追道，“墨鏡帽子什麽的就不用了，這裏保全不錯。”

陳希然睡得迷蒙，外套早就滑下來掛在他身上，睜眼的時候還被光線刺得眼睛瞇了瞇。葉追已經下了車，替他打開後車門，見他一副懵懵懂懂的樣子，微微躬身伸手笑說：“大小姐，下車了。”

陳希然白他一眼，沒理他穿上外套自己下了車。

眼前是一座歐式小白樓，看外表有些年頭了，掩映在高大的法國梧桐樹影裏，爬山虎幾乎占據了一半墻壁，夜晚看來綠意幽幽。

而人一旦走進去，不同於它外表給人的神秘冷峻印象，內裏意外地顯得十分溫馨。紅磚砌成的一彎彎穹頂，分隔出了各自的空間，但又不是完全隔離；頭頂明亮溫暖的光線錯落著投下來，走廊布置了白蠟燭，康乃馨被插在深紅褐色的木質花瓶中。

侍者很禮貌地用漢語向他們低聲詢問，葉追簡單地和他問答了幾句，不用侍者引路，就輕車熟路地拉著陳希然到內側靠窗的一處座位去坐了。

餐桌上也點了白蠟燭，陳希然剛一走進，葉追就主動上前替他拉開椅子。陳希然說：“我翻白眼翻得頭痛。別給我來這套。”

然後還是坐下了。

葉追看著他直笑，把菜單推到他那邊，說：“好了不逗你了，點菜吧。”

陳希然接過來隨手翻了翻，又一臉冷漠地把菜單推回去：“我看不懂德文。”

“一眼就知道這是德文，怎麽不認識？”葉追說。

陳希然道：“有些詞跟英語長得像我看不出來？都是一個語系的，葉追你夠了啊，有完沒完。”

葉追得承認自己確實有點試探的意思，撓了撓臉說：“好吧，等會兒再說，先點菜，不認識德文你可以看圖嘛，你看，都有圖。”

陳希然無奈地又把菜單接過來，看著圖點了幾樣，葉追聽著又補了兩樣，跟他說主食點得有點多，餐廳會贈送瑞典特色薄餅，要不要去掉一個換成湯share，陳希然便又隨便劃掉了一樣。

菜色按順序依次上桌，陳希然等葉追動了叉子，也跟著動手吃起來。葉追時不時投過目光去，發覺他的進餐速度不慢，姿態卻顯得相當從容優雅，非擁有長期的良好教養不可得。

“好吃嗎？”葉追問。

陳希然把頭點了點，但沒出聲。他不太習慣在進食的時候說話。

“陳希然，你家境挺不錯的吧？我說以前。”葉追突然說道。

陳希然的手頓了頓，仍然沒有答話。

“小學就能跟著父親和英國人吃英國菜，禮儀和教養也不是一朝一夕能養出來的，而且，”葉追自顧自說下去，“你跟聞慕他們，曾經是平等相交的朋友吧？”

陳希然霍然擡起眼睛看他。

這一剎那，他們對視的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葉追帶著點笑意、同時蘊含無限鄭重的眼神，陳希然閃爍又閃爍的目光，都在這一點上匯聚，最終綻出細微、卻又不容忽視的光亮。

陳希然的手將銀質的叉柄握緊，又慢慢松開，反覆幾次，終於下定決心一般，抿了抿唇說道：“也沒什麽，我以前……”

“葉少？”有個陌生的聲音笑著道，“好久沒在這裏見到你了啊，真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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