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陳希然NG的第十一次。

雪影在明亮的白光中四處飛舞，淩粒衣著單薄地躺在人工鋪出來的雪地上，厚厚的雪淹沒了他小半張臉，看上去煞是可憐。

夜深露重，馬滑霜濃。

一行人馬自街角轉出，起伏兵甲折射出的暗光如怒濤般迅疾流過。當先一人，騎在馬上，全身俱被包裹於銀色盔甲中，身後一支長槍流光閃爍，而他目如寒星，神情肅穆。

漫天飛雪，地面上露出的那一小片黑色就仿佛野蘚地衣一般尋常，絲毫惹不起人的註意。

然而，當先那人只看過一眼，便擡起手來，示意後面一行人停下。

原本疾馳的隊伍以難以置信的平穩停了下來，無人詢問，無人發出質疑，每人面上都是一片肅然。只有戰馬被勒住馬轡時發出低沈的嘶鳴，在寒冷的空氣中噴出一團團白氣。

很奇怪，這一隊人，人人身有勇悍之氣，目蘊神采，身形精壯，顯然是一隊狼虎之師；胯下的馬兒卻完全不匹配，倦怠，不夠馴服，甚至連馬具都不完善，許多地方都生銹了，還有缺失的，簡直像是在地底埋藏了成百上千年才重見天日。

實際上，這正是男主挖出來的“寶藏”。

早已逝去的先人，卻留下一縷神魂，在國家飄搖破碎之際召喚後人，重現人間。他們早已肉身湮滅，但執念未消，精神不死，心中再無其他，只依靠這一股執念上殺仇敵、下斬邪魔，所向披靡，無堅不摧。

男主原本要以身為祭，才能力挽山河於風雨間，卻陰差陽錯，由敵國的小太子心甘情願地頂替了他。

這一場雪夜，生將不生，故亦未故。

躺在冰涼大路上的這個人，是他的情敵，也是他不肯承認的對手。他曾鄙夷他的飛揚跋扈，也曾痛恨於他的魯莽愚笨，到了這種時候，他又不得不震撼於他的莽撞的犧牲、義無反顧的決絕。

沒有時間了，留給他和這個人的告別，只有這一眼而已。

這一眼，必須道盡所有。

陳希然承受的壓力遠比外人想象中的重，盡管前幾次是他故意折騰淩粒，到後面他覺得差不多了開始入戲時，沒想到導演竟然還是一樣的不滿。

NG太多次對演員的心理、生理狀態都是一種折磨，到了這第十一次，連陳希然心裏都忍不住焦躁起來，不知道到底哪裏出了問題，又要什麽時候才是個頭。

還是淩粒的經紀人先受不了了，跑去跟導演說：“導演，你看他嘴唇都青了！讓淩粒休息一下再拍吧！”

淩粒一直不言不語地陪著陳希然NG，他雖然沒抱怨什麽，但被扶起來時候那副虛弱樣子是所有人都無法忽視的，導演更不好讓他這棵搖錢樹有所損傷，見狀便也叫停了。

導演話音一落，淩粒的經紀人、助理就全都撲上去，裹大衣的裹大衣，送熱水的送熱水，圍了一大圈。陳希然遠遠看著，發覺淩粒的團隊同幾年前相比換了一波，經紀人助理全是生面孔，但那份噓寒問暖的真心實意、生怕他凍了痛了的護犢子式的緊張，卻和之前那一群沒什麽區別。

天生受上天喜愛的人就是這樣吧，走到哪裏都討人喜歡，不管什麽時候總會有人疼寵。

陳希然滿心陰暗的看了沒幾眼，就被導演叫過去一通痛罵：“我以為你是很專業的演員了，這點情緒都表現不出來嗎？讓全劇組都跟著你挨凍受累！我的膠片不要錢嗎？……”

陳希然站在那裏聽他罵，連連點頭，但他心裏其實也不清楚自己在想什麽。等梁宇告一段落，他便說道：“再讓我試一次吧，導演。”

導演皺著眉看他，但他也沒有更好的辦法，戲早就給他講透了，現在只差那一絲的感覺，是靠言語無法描述更無法指導的。甚至他自己也不知道差的那一絲究竟是什麽，原本如果是其他演員，他也就這樣過了，但在陳希然身上，他又看到了足以令人驚喜的天分和潛力，忍不住想要再往深了琢磨、調教一下他。

再開拍的時候，淩粒顯然是有些發燒，臉頰紅得不正常，他的化妝師又上去給他撲了一層粉，才勉強看得過去。

人工造的落雪厚及腳踝，淩粒坐在雪堆裏等著化妝師補完妝，閉了閉眼，“咚”的一聲就直楞楞躺了下去，人形坑邊上濺起了一小片碎雪渣。

陳希然正在上馬，一手拽著韁繩，一眼瞥見淩粒那通動作，竟是自己也忍俊不禁笑了一聲。隨著這一聲笑，某些沈甸甸壓在心頭的情緒也隨之一輕，眼前豁然開朗。

他當然要抓住這一瞬的靈感，立刻扭頭對梁宇說道：“導演，可以了！”

這一遍陳希然演完他的戲份，梁宇足足遲了三秒才喊道：“很好！很好！”

不光是陳希然長出一口氣，在場都是一片歡聲雷動，這場煎熬總算是有結束的曙光了。

“——我們調整機器換個鏡頭再來一遍！”

所以說……只是曙光而已……

足足又從不同角度拍了三次梁宇才示意結束，所幸陳希然已經抓準了那種感覺，到關鍵時刻都沒再吃過NG，其他地方的小失誤也可以通過剪輯來隱藏，這場戲總算是完美收場。

收工的板子一打，淩粒的團隊人員就火速把他圍上去背上車走了，陳希然自己的助理也給他送了一件大衣過來。他雙手抄在大衣兜裏，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才回過神來，梁宇比他矮不少，陳希然乍回頭居然只看到他的頭頂，當即退後一步接上了對方視線，才笑說：“導演，你這就回去了？”

梁宇擺擺手道：“不急，我跟你說幾句話。”

陳希然在原地跺了跺腳，說話的時候口中冒出一團團白氣：“那要一起吃夜宵嗎？我知道這附近有家這個點還沒收攤。”

梁宇道：“不了，太晚，我知道你明早還有戲，說幾句話咱就走。”

陳希然點頭道：“那成，您說吧，我聽著。”

梁宇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那麽卡你的戲，生氣沒？”陳希然把頭搖了搖，他便笑得眼睛都瞇起來：“拍戲的時候我火一上來什麽話都往外說，你聽就聽了，可別生我的氣。主要是，這要是換了個別的演員，別說他演成今天這樣，甚至他演的還不如你，我也未必會這麽一遍遍的磨他。但你吧……”他咂了咂嘴，從外套兜裏摸出煙和打火機，點著了深深抽了一口，繼續道：“你以前拍的那些戲，底子還是太淺，當然了，我現在這個戲也不行！不過呢，我想在我這裏先好好磨一磨你，你將來再拍幾個好本子，未來幾年的金枝獎，我覺著——有戲！”

陳希然知道他說的金枝獎，指的是金枝獎最有含金量的最佳男主角獎項。初聽這話他也嚇一跳，他前年提名了一次最佳新人獎還沒拿上，這會兒梁宇已經幫他展望起最佳男主角了。要知道他今年才23歲，金枝獎最佳男主歷來是三十歲往上的老戲骨專屬，這評價對他來說不可謂不高。

梁宇講話很有感染力，陳希然被他幾句說下來都不禁有些熱血沸騰，悄悄握了握拳頭道：“太謝謝您的鼓勵了，我一定……”

話沒說完，梁宇一支煙遞到了他眼前，他連忙擺手拒絕了，說：“我不抽謝謝您，我……”

梁宇把煙重新塞回嘴裏，慢悠悠打斷他說：“不急著做保證，少說多做。”

陳希然楞了楞，對著比他矮上將近一個頭的男人認真頷首。

梁宇露出一絲笑意：“以後有什麽用得著我的地方就打電話，今天就這樣，啊。明天太早了，我年紀大了起不來，副導演過來給你拍，年輕人就辛苦一點，知道嗎？”

“……”陳希然依然乖乖點頭，說道：“知道了。”

陳希然卸完妝、換好衣服回酒店的時候天色已經見亮了，要不是酒店離片場很近，他都想幹脆在片場瞇一覺得了，反正一會就要起來拍戲。

以至於在停車場碰到謝嘉慈時，他都覺得是自己疲勞過度，出現幻覺了。

他手停在車門上，還在遲疑要不要打招呼，謝嘉慈居然已經先一步迎了過來，叫他道：“小陳，剛下戲？”

陳希然：“謝先生……”

謝嘉慈沒等他叫完便問道：“今天阿淩是跟你一起拍的戲？他出什麽狀況了嗎？”

陳希然看他風塵仆仆，一臉焦急，問道：“……你這是剛下飛機？”

“對。”謝嘉慈簡短地說，“你們一起拍戲，阿淩出了什麽問題？為什麽他之前打電話給我，意識不太清醒的樣子？”

陳希然楞楞地問：“他什麽時候給你打的電話？”

謝嘉慈擡手看了下表，說道：“五個小時之前吧。你怎麽了？為什麽都不回答我的問題，希然！”

那一聲熟悉又久違的“希然”終於喚回了陳希然的清醒，他收回放在車門上的手，插進大衣兜裏，回答道：“我們昨天有場雪景戲，他要躺在雪地裏演屍體，我不小心NG太多次，他可能發燒了，現在應該還在酒店裏……”

他稍稍閉了閉眼睛，顯得有些艱難地說：“……我很抱歉。”

謝嘉慈聽到了他需要的答案，便再沒有心情去觀察旁人的神情，眉頭一皺，仍然禮貌地說：“多謝你告訴我，我先走了。”語罷幾乎是立刻匆匆走了。

陳希然喜歡做雙手抄兜的動作也是因為這樣更容易挺直脊背，而現在，當他想要邁開一步的時候，忽然覺得莫名腳下一軟。

好像身體裏面的力氣在剎那間全被抽空，壓抑許久的疲憊通通湧上來，連走出一步都變得無比艱難。

“站那不冷嗎？上來。”

有輛車緩緩在陳希然身邊停下，車窗降下，車裏的男人語氣冷淡而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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