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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俏俏林中翠羽鸚哥,悄悄月下碧杓溪河。

貍木林最美也最毒的深夏,微風一停,瘴氣便冉冉升騰而起。

最是夜半時分,蛇蟲都盡數退去,唯有夜梟在高高的楠木之上,低頭尋找瘴氣中偶爾來不及躲避而翻倒的碩鼠走兔,卻來回試探著,始終不敢乍羽而入。

“這三劑藥,總要有一碗得餵下去,再不濟這滿露丸能暫時服下去也好,就算弱,總能護住她心脈不受損。她不是不通醫理,服了摧心散怎能用如此大的心力?情緒又怎可如此大起大落?一個不妨,雖不至於要了性命,也不是鬧著玩兒的。”晏醫熬好了第三劑藥送進來,卻見桌子上之前放著的兩個藥盅仍舊滿滿的,不曾動分毫,一旁盛著滿露丸的琉璃盒子打開來,已被碾碎的丸藥剩了大半個還多,可見是餵不下去。

晏醫不覺嘆氣:“是我的過錯了,該給她帶一顆滿露丸去,那摧心散平日裏用……”

“你去吧,晏寒。”昏暗的燭火照不亮說話人的臉,也沒暖了他的聲音。

晏醫又一次嘆了口氣,低頭走出了房門。

夜色,濃得好像某種毒/藥,化不開人的心腸,始終蒸騰圍繞,就如夢魘中的翠姜,走不出一片困頓,醒不過來。

“忱寶,娘……”翠姜囈語,“霍雲……霍雲,你在嗎?救救我姐姐……救救她……救!”夢中疾痛,乍然清醒,翠姜只看到眼前一片黑暗,搖搖遠處有一盞燭火朦朧,伸手卻無法觸及。

“你醒了。”昏暗中有人說話,就在身邊。

“是你嗎?”翠姜猛地坐起來,緊緊抓住眼前人的衣袖。

“是我。”將她裹入懷中,霍雲不敢太用力,怕她害怕,又不敢不用力,也怕她害怕。

他還不能確定她在跑出皇城之前最後的時間裏經歷了什麽,皇帝帶走了她,不準人跟隨,所以那段時間自己的眼線跟不到。不過一盞茶功夫的失控,卻讓一直守在皇宮西門之外馬車裏的霍雲倍感焦灼和憤怒,他快速起身走出了馬車,卻被蘇錦衣死死拉住。

蘇錦衣顯示出了異乎尋常的冷靜:“你現在去有什麽用?那是後宮,你連她的影子可能還沒有找到就被侍衛發現了。就算勉強讓你橫沖直撞救下了翠姜,那接下來呢?你……不!不只是你,是所有人拼了命掙來的局面也會因此毀之一旦,你覺得翠姜將來如果知道了真相,她還能好好活著嗎?”

“進去再說,總有辦法。”霍雲執意前行。

“你別著急,還有一個人!”蘇錦衣忙道,他知道再不說,霍雲會馬上消失在他面前,“如今能順利成章去救她,又能救得下的恐怕只有一人了……我已經送了信給她!”

“放開。”霍雲冷然道,“翠忱去不了。你我都知道眼前的這一切是怎麽發生的,翠忱怎麽可能在此時走得出無玊殿?”

蘇錦衣的眼光閃了又閃,又閃了閃,中有無限堅毅和驕傲:“她去得了。”

果然,話音未落,就有人傳遞消息,正如蘇錦衣所言,翠忱收到了皇帝帶走翠姜的消息,不顧身體孱弱,帶著蓼宜一徑往頌波殿後面去了。

不久,霍雲便迎到了昏倒在西門之外的翠姜。

一路帶她回貍木林,探子回報,帝後大吵於無玊殿,皇帝拂袖而去……

室內溫熱,霍雲能感覺到自己懷中翠姜隱隱的,又實實隱藏不住的戰栗。

輕拍她的背,霍雲同樣按捺著自己的情緒:“別怕,別怕,我在這兒。”

有半盞茶的時間,翠姜在霍雲的懷裏漸漸恢覆了平靜,指著桌子道:“你帶我到那裏去。”

“便在床上靠著吧,我把藥熱了,你吃了才能好起來。”霍雲輕聲道。

“你帶我去那裏。”翠姜沒有回應,只是重覆了一下她說的話。

霍雲遲疑了一下,俯下身為她穿好鞋子,領著她走到燭火前。

燭火搖搖,翠姜拿著銀剪剪了剪燈花,轉過頭,看著坐在身邊的霍雲,只是認真地看著,像是要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些什麽一樣的專註。

“病得糊塗了?連我也不認識了?”霍雲拉了她的手,用另一只手理了理翠姜有些松散的頭發,又捧了捧她的臉。

翠姜只是不語,仍舊呆呆看著他。

許久……

四目相接,霍雲一笑低頭,竟淡淡紅了眼眶,將翠姜的手舉到唇邊輕輕吻上,又側過頭去:“若是你有話想問我,便問吧。”

翠姜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面對兇險或許可以,面對困難也可以,但是在霍雲面前,她無法平靜無法淡然:“你知道的是不是?你都知道的……霍雲,是不是?是不是……你看著我的眼睛對我說。”

霍雲不語,只把翠姜的手緊緊攥在自己的手裏,一分不敢放松,怕一放手就再也回不來了。

“翠姜……”半晌,霍雲喚道,卻無法再說下去,從來在翠姜面前都是他最坦然放松的時候,可是現在,他一句都沒有辦法解釋。

要怎麽說?

說這一切是孟陵瀾,是她們最愛的娘親設計的嗎?是她讓翠忱喝下的臧瓊,是她安排了紅花浸過的珍珠栽贓沈新瑤,還是要說其實除了翠忱,就連翠姜的聰慧以及她要為姐姐報仇的急切之心,甚至皇帝對翠姜的思戀也都在她的策劃算計之中嗎?

這樣的謀劃是如此的絲絲入扣,不漏滴水,又是如此的讓人膽寒心驚,不寒而栗。自己的感受尚且如此,何況翠姜和翠忱……他們是至親的母女。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翠姜眉尖緊蹙,語氣冰冷。

霍雲搖了搖頭,亦是劍眉深蹙:“這不重要,翠姜。”

“告訴我。”翠姜堅持。

霍雲嘆了口氣,輕輕撫著翠姜的小臂,試圖讓她穩定情緒:“應該是和你差不多的時間。”

“是我從宗室局出來,曹猛的口供便改成了——陳斌是在煎煮安胎藥的檔口進入過烹草廬的時候?”翠姜道。

霍雲點了點頭:“是。這不是事實,其中的關竅也不是曹猛自己能夠想通的,所以我想是你讓他這麽做的……你應該是已經察覺了什麽。”

“我和姐姐從小學習識香斷藥,別說那浸了十足十紅花的珍珠還能用來裹手,別說那氣味芳香的臧瓊還能喝下去,便是這樣的東西十步之外從面前過去,翠忱也能分辨出來!若不是被人用什麽大義‘勉強’了心意,誰能讓她喝下這樣的東西?還有韓春姑姑那個‘陳斌’的提示,看似合情合理,給了我極好的切入點,其實陳斌根本就不是下藥之人,他是在姐姐已然藥發之時為了避禍才熬了臧瓊端給沈新瑤的。這是幕後策劃的人看準了我的心思,知道我會利用烹草廬的曹猛咬定陳斌。想來,能如此了解我和翠忱的人,還能有誰?更何況……更何況……”翠姜越說越激動,不住就要向外嘔那剛吃進去的半丸藥。

霍雲蹙眉輕拍她背:“好好說便是。”

“更何況……離離……”翠姜喘息道。

“翠離?”霍雲一驚不小。

自懷中拿出一個小小的荷包,翠姜道:“這是離離的荷包,她見我入宮時臉色不好,便特等母親休息了,拿了這個給我放在身上,她說這裏面的珠子特別好聞,有一種醒腦的香味,是上次母親進宮照料姐姐初初有孕時,給姐姐換珠匣裏的珠子廢了準備碾碎沖花肥的,她覺得好聞就撿了一些放在袋子裏。她不知道,這是翠忱鳳喙香的味道……”

霍雲,無話可說。

翠姜已經把整件事都串聯完整了,想得通透了,這其中有過怎樣的掙紮往覆的心思,霍雲幾乎不忍去想。

只是掙紮到最後,卻是最不能接受的結果。

翠姜恍惚側面,一滴眼淚自眼中滑出,落在霍雲手上:“我寧願是你……霍雲,我真的寧願是你!這樣我就可以恨,我可以不再見你,我可以忘了你。至少這樣,翠忱就不會這麽難過……”

“翠姜。”霍雲用力撫住翠姜的後頸,強迫她冷靜下來,“聽我說好不好?”

“我不聽!我還可以聽你說,翠忱呢?誰會和她說?誰會和她去解釋為什麽要讓她成為仇人的妻子,誰會和她解釋為什麽要給仇人懷了孩子,既然有了孩子,又為什麽要用這麽痛苦的方法失去?又誰能去給她解釋!今日是我娘,是翠忱……來日,是不是就是你了,就是我了?!”

翠姜想要推開霍雲,卻被抱得更緊。

霍雲心疼得無以覆加,他知道以翠姜的聰慧,落胎這件事瞞不住,可他不想翠姜竟然會在這麽快的時間裏聯想到這麽多,這麽準確……這讓他感到深深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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