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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

裏德爾皺了皺眉,只是個荒廢的宮殿而已,為何他們都那麽大反應。

絳珠仙子見裏德爾一臉茫然,便傳音入密道:“王母是要留下你。贈仙宮就等同於賜予你仙君的職位,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呢。”

裏德爾愕然,他竟如此幸運麽?他面色覆雜地擡眼看絳珠仙子,心下狂喜,這樣就可以日日見到她了吧?

裏德爾這回幹凈利落地行了禮,眼睛裏有光似的,朗聲道:“多謝王母。”

王母頷首,隨意向老君道:“他還是蛇妖吧?趕明兒渡天劫成仙的時候,把金鐘罩借他用用,擋了天劫吧。”

眾仙繼續目瞪口呆,這回是羨慕嫉妒的。

王母似才想起來似的,問裏德爾道:“你是哪位魔君座下?叫什麽名字?我也好向他討了你去。”

裏德爾這才能與王母說上話,道:“裏德爾。”

他對是哪位魔君座下避而不談,王母也不在意,左右她話已說出,無人敢拂她的面子,逆她的意。

王母有意拿絳珠仙子打趣,慢悠悠說道:“絳珠你今日雖來遲了,但是送的玉如意凝清喜歡,便饒你一回。”

絳珠仙子坦然,“玉如意應是月老送的,我帶了祝壽的桃花糕。想來我一人的祝願必定是不夠的,便分與眾仙友,共祝公主福澤綿長。”

王母哼了一聲,她倒是會說話!把祝壽的禮物分了還能說得如此合情合理,挑不出錯處來。不過絳珠仙子的手藝她倒是有所耳聞,分了就分了吧……

利未安森一直惡狠狠地瞪著裏德爾的背影,路西斐爾註意到了,寵溺地揉了揉他的頭,笑道:“一條上不得臺面的蛇妖而已。”

利未安森低低地“嗯”了一聲,皺眉道:“瞧他外袍上的紋路有些眼熟。”

路西斐爾瞥了一眼,道:“那是巴爾的徽紋——”他忽地驚覺,“巴爾不是被囚於無垠地獄黑河底麽,怎會有屬下在這。”

利未安森搖頭道:“他沒能進來,是那個仙子把他帶進來的。”

路西斐爾皺眉,思索片刻,冷著臉站起身來,低聲道:“不好。”

此時絳珠仙子正帶著裏德爾走回去,周遭的空氣忽地震顫起來,景致層疊,在重疊起的縫隙中漏出了絲縷寒氣,無比肅殺,戾氣入骨。

裏德爾早料到了似的,反手拉住絳珠仙子往前大步走著。

石欄上的懸燈數盞,劇烈抖動起來,如銀花雪浪。絳珠仙子的目光嚴肅起來,按住裏德爾的肩膀,叮囑道:“你在這別動。”

瑤池上空發出雷鳴一般的駭人隆隆聲,虛空旋轉扭曲,驀地裂開,出現一個巨大幽深的風洞,狂風驟起,呼嘯著裹挾過瑤池。

天動!

一男聲張狂地道:“路西斐爾,我來接你了!”

路西斐爾緩緩站起身,利未安森不安地望著他,拉住他的衣角。路西斐爾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頭。

眾仙蹙眉起身,卻詫異地發現自己靈力凝滯,無法運轉了。

絳珠仙子也不例外。

成群的魔兵從南天門攻入,一部分偽裝成仙界之人的魔兵亦顯出身形。戰火蔓延,九霄雲動——卻未波及到離恨天眾仙。他們法力不及,便沒有輕舉妄動,沒有幫助西庭諸神。

西庭諸神雖然嘴上沒說,但看向離恨天眾仙的眼神明顯帶了怨毒。

一團灰霧在風洞旁顯出身形,黑翅遮天蔽日。

路西斐爾冷聲道:“巴爾。”

巴爾笑道:“多謝你的幫忙了。”若不是路西斐爾的下的毒,他還不會這麽容易就攻進來!

利未安森的手慢慢縮緊了,路西斐爾殿下只是想去地獄找莉莉絲而已……所以才讓他悄悄下了藥的,路西斐爾才能借故走。可巴爾不清不楚地說了這話,就像路西斐爾與他裏應外合似的!

巴爾倒是使得好一手殺人誅心和借刀殺人!

離恨天裏法術低微的小仙已經昏死了大半,西庭那邊因中了藥,幾乎無還手之力——血流成河。

可座上的王母,依舊帶著淺笑,她喚來了仙娥,讓她帶凝清小公主回去。王母施施然站起,仙家講一切隨天,生死隨緣,事無事,為無為。看似灑脫,實則無情至極。王母對誰都和善,可裏面沒有多少真心。

裏德爾在一片轟鳴中勉力站穩,悄悄把手背在身後,運起了魔陣護住了絳珠仙子。

他雖被派遣於此與外面的魔兵裏應外合,但也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卒子罷了,做些小動作,不會被發現的。

路西斐爾的白衣被鮮血染紅了大半,他揮劍攔腰斬斷一偷襲的魔兵,咬了咬牙,向端坐微笑的王母吼道:“我答應你!”

王母一派端莊泰然,緩緩道:“還不夠。”

路西斐爾目呲欲裂,“你反悔了?!”

王母搖搖頭,輕笑一聲,一字一頓道:“還不夠。除了要你斷絕西庭那邊神與人的路途外,還要斷絕神與魔的。”

“吾等生於混沌,地之所載,六合之間,四海之內,照之以日月,經之以星辰,立於南海之外,赤水之西,流沙之東。四海八荒本均為仙界,卻被區區螻蟻凡人占去了六合!”王母的聲音柔和,可說出的話卻讓人不寒而栗。

“我要你引北水上流,肅清世間!”她擡手喚來共工,冷漠至極,吩咐道:“路西斐爾引來大洪水之日,便是你撞倒不周山之時。”

她瞇著眼,“路西斐爾,你答應不答應?”

路西斐爾看著離恨天上一眾自詡慈悲的神仙,仰頭大笑,雙目赤紅。若是沒有王母的默許,巴爾的魔兵怎可能安好地藏在離恨天!

路西斐爾的劍重重插. .進玉石鋪就的路面上,撐著身體站直,低頭咳出一口血,他悲哀地看著浴血的眾神,目光穿透了他們落在了伊甸園,他嘆了口氣,擡起了頭,字字千鈞。

“我答應你。”

利未安森驚慌地扶住路西斐爾,餘光瞥見了虛弱的絳珠仙,驚疑地想著,那蛇妖不是把解藥給她了嗎?難道蛇妖竟敢騙他?!

路西斐爾已經明白了,下毒的,不止他們。

宴席上的清茶,是王母準備的。

王母笑了。

她擡了擡手,星河旋轉,轟然湧至。瑤池中荷葉緩緩而起,生出藤蔓,鋪天蓋地纏向魔兵。

巴爾怒道:“你竟過河拆橋!”

王母慢條斯理道:“或許你也聽說過另一句話,叫做‘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路西斐爾推開利未安森,閉了閉眼,高舉起手中之劍,劍光刺破蒼穹。共工深深地向著王母行了一禮,眼中悲喜莫辨,縱身一躍,直向不周山而去!

下一刻,洪水傾瀉,奔騰而至,卷過八荒六合。

洪水所至,生民哀嚎,橫屍遍野。

可惜天地不仁。

利未安森怨恨地望向裏德爾,邪惡的妖魔!

他竟是巴爾的下屬!傷了路西斐爾,還騙了他!

利未安森站起身,猛地跑過去,狠狠地一推裏德爾——

他的身後就是咆哮著的風洞!

裏德爾猝不及防,被利未安森全力推了進去。

他反應極快地拉住了利未安森,想再回去,可那風洞吸力極大,把利未安森也吸了進去。

絳珠仙子疲憊至極,歪在一邊,闔著眼,沒瞧見利未安森推裏德爾。

利未安森的尖叫聲傳來,她猛地睜開眼,正看見裏德爾把利未安森拉入風洞。

絳珠仙子聰慧至極,聽了王母和路西斐爾的話已將前因後果猜出了大半,裏德爾忍著仙童的嘲笑候在殿外,就是等著巴爾來的。

看來,王母剛才說的也的確是玩笑話,她根本就沒有留下蛇妖的意思。她知道等下這些妖魔都必死無疑。

絳珠仙子無法用法術,下意識地撲了過去,亦被吸進了風洞中。

大風呼嘯,利未安森瞧見絳珠仙子,哭道:“仙子救我!”

利未安森的位置也的確是離絳珠仙子近一些,她便先拽住了利未安森,把他護在懷中。

裏德爾的眸色暗了暗。

她正要去拉裏德爾時,一道颶風呼嘯而過,她擡袖遮擋,放下手時,裏德爾已經向下墜去,沈入了黑暗。

絳珠仙子咬了咬牙,向下躍去。

利未安森驚懼地扯著絳珠仙子的衣裳,“是他害我掉進這裏的,你為何還要救他!”

“他是巴爾的下屬!他給你們下毒了!”

絳珠仙子抱緊了利未安森,安撫地拍了拍他的頭頂,“你別慌。我會保護好你。”

她的聲音溫柔極了,“他剛才一定不是故意拽你的。小蛇妖連顆蜜餞都不好意思開口要,怎麽會害你呢。”

作者有話要說: 共工怒觸不周山的大洪水+諾亞方舟時的大洪水=給世界洗了個澡~= w =

“地之所載,六合之間,四海之內,照之以日月,經之以星辰。”出自《山海經》

☆、朝暮六

風洞通向忘川,忘川的盡頭就是無垠地獄,而在潺潺流水和茫茫黑沙之間,綻了一路轟轟烈烈的彼岸花。每朵花旁都守著一個年輕的魂靈,花開時出現,頹敗時衰老,周而覆始。彼岸花燦爛,花期卻短,只不過敗了又開,便像永生似的。然而,每個人都以為彼岸花花期很長,長過所有的時光。

絳珠仙子懷裏護著利未安森,摔在了忘川河邊,後背重重地磕上了嶙峋石頭。驟然的響動驚了沈默的魂靈,他們轉身過來看著她,乳白的身子散著細小的光。

戾氣和狂風都是從這裏湧入離恨天的,眾神各懷鬼胎,而這裏真正的鬼魂,正靜靜等待一朵花的開放。

絳珠仙子站起身,扶起了利未安森,她不顧自己酸疼的背,一疊聲地問他:“你有沒有傷到?覺得哪裏不舒服麽?”

利未安森瞥見了絳珠仙子手背上被風割裂的細小傷痕,咬了下唇,將冷嘲熱諷的一句“在這種地方,哪兒都不舒服”吞回了肚子裏,只是搖了搖頭。

絳珠仙子安慰他道:“風太大了,很難原路返回,我們從無垠地獄裏走回去。”

她向著萬千魂靈盈盈行了一禮,“可有見過一藍眸少年?”

魂靈沈默一瞬,忽而齊齊擡起手臂,指向了忘川的盡頭。

絳珠仙子倒沒有慌張,掉進無垠地獄總比落入忘川要好得多。

利未安森道:“你要去找他?”

絳珠仙子點頭,利未安森嗤道:“我們能活著穿過無垠地獄就不錯了,怎麽找人?”

絳珠仙子一笑,“靠著魂靈指路啊。”她眨了眨眼,“他們在我面前,撒不了謊的。”

魂靈脫去沈重汙濁的軀體,直覺便更加敏銳。它們能覺出在絳珠仙子面前,撒謊也無用,她能判斷出真假。

利未安森不情不願地跟在絳珠仙子身後,忘川河越到下游越清澈,河底都是發不出聲音的冤魂,身影如焦黑枯葉。因含冤而死,所以把它們壓在水裏,發不出聲音,流出的眼淚融進水裏,消融不見。怨毒和冤屈化就的眼淚便是穿.腸.毒。

忘川河的最下游是一片虛無,河水清靈,甚至如星般閃爍,能清楚地看見冤魂在河裏浮沈,露出一張張猙獰的笑臉。下游是亡兵之所,駕著骨馬,拖著腐朽的折戟,馬蹄踏過冤魂的臉,呼嘯而過。河與陸的界限在此模糊,河底翻轉朝上。絳珠仙子指了指忘川河,“我們得下去。”

利未安森畏懼地退後一步,忘川河裏的怨氣寒意沁骨,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無垠地獄在忘川最底,要穿過足足十八道萬丈飛瀑,均為怨氣與眼淚化成,其間惡鬼無數,你——小心。”

他最後一句話轉了話音,絳珠仙子還是聽出了言下之意,利未安森不想去找裏德爾。

她有些疑惑,利未安森不是從小生在西庭麽,怎會對地獄之事如此熟悉。不過她也並未糾結,或許利未安森身邊也有個如司命星君一般的碎嘴子也說不準……

絳珠仙子輕輕環住了利未安森,一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不要看。”

利未安森只覺周身一暖,他脫口而出道:“你中了毒,不要用法術!”

他話一出口,腳下一涼,隨後水聲振聾發聵般在他耳畔響起,絳珠仙子護著他,跳入了忘川。

利未安森隱約聽見了筋骨被撕裂的聲音,血腥味只出現了一瞬,便被忘川腐爛之氣掩蓋過去。他伸出手去想知曉她是否受傷了,卻不慎出了她設下的保護結界,觸到了忘川河水,灼燙得他趕緊收回手。他雖然瞧不見,但也能感覺到他們正向萬丈深淵墜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周遭終於安靜下來。

絳珠仙子松開了手,“到了。”

利未安森忙轉過身去,清麗的仙子好端端地站在那裏。

利未安森上下打量絳珠仙子,“你沒受傷?!”他問道:“你捂我眼睛做什麽?”

絳珠仙子隨意地攏了攏袖子,“唔,場面太血腥,不適合小孩子看。”

真是白讓他心驚肉跳一遭,浪費感情!

利未安森哼了一聲,踢開前方的碎骨,“走吧。”

無垠地獄裏什麽都沒有,準確地說,無垠地獄“什麽都不是”,只有一片虛無,黑暗無邊無際。踏入了這裏,便遠離了一切,耳邊盡是魂靈聲嘶力竭的慘叫,腳下每一步都是粘稠的,似乎是血。

身邊時而有惡鬼行過,腳步沈重。

利未安森提醒道:“斂氣。不要被它們發現。”

絳珠仙子搖了搖頭,後反應過來這裏太黑了,利未安森也瞧不見,便低聲道:“得找它們問路。”

利未安森氣急,“你究竟……”他話未說完,就聽絳珠仙子問道:“勞駕,可曾見過一藍眸少年?”

利未安森幾乎能聞到惡鬼獠牙中腥臭的氣息,絳珠仙子的聲音輕快了起來,“多謝。”

惡鬼竟真的告訴她了?

下一刻,他的手就被絳珠仙子握緊了,她言簡意賅道:“跑。”

利未安森被絳珠仙子拉了個踉蹌,猝不及防地開始狂奔,心裏覆雜極了。滿腔的擔憂和訝然被她這一握給握得煙消雲散,他將要出口的埋怨被這俏皮灑脫生生塞了回去。絳珠仙子的長發飄起,發尾輕輕掃過了利未安森的手,癢癢的,連帶著心口也癢癢的。

絳珠仙子回頭,懊惱地說道:“好像更多了。”

利未安森這才回過神來,什麽更多了?

身後腐爛陰濕的氣息更加濃重,追他們的惡鬼更多了!

一顆心捏圓搓扁大起大落了幾遭,利未安森一時竟不知說什麽好,他木然跑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道:“你有多大把握帶我們出去?”

“五成吧。”絳珠仙子隨口說。

“五成?!”

絳珠仙子笑道:“嗯,五成是你的。我保證把你送出去,我麽,就看老天的安排了。”

絳珠仙子猛力一拽利未安森,堪堪躲過一惡鬼的利爪。她把一個東西塞進了利未安森口中,利未安森一嗆,一股甜甜的味道在唇齒間彌漫開來。

是蜜餞。

絳珠仙子一揮袍袖,打退了又一襲擊的惡鬼,“正好還剩了顆,小孩子吃顆蜜餞,不要怕啦。”

那顆蜜餞在口中含著,利未安森舍不得咽了。

他正猶豫著要不要出手時,眼前陡然一道雪光橫過!

惡鬼驚恐萬分地退後,絳珠仙子愕然轉頭,看見了她心心念念要找的小蛇妖,正沈著臉瞪著她。

她還未來得及拭去額角的細汗,就聽得他吼道:“你來這做什麽?!”

裏德爾形容狼狽,看來已經在無垠地獄裏與惡鬼纏鬥了有一會兒了,他怒氣沖沖地走了過來,“你是仙你自己不清楚麽?為何要來這種地方?!”

絳珠仙子楞了一下。

裏德爾的臉都有些發白,“你不是還中了毒麽,要是有個萬一……”他狠狠地瞪了利未安森一眼。

利未安森咬牙切齒地嚼碎了蜜餞,蛇妖居然沒死!

絳珠仙子失笑,又覺得窩心得很,原來裏德爾竟是在擔心她麽,這炸毛的模樣也未免太可愛了些……

被裏德爾這一救,絳珠仙子突然不好意思說她其實是來救他的了。

她幹咳一聲,“沒有辦法從風洞出去了,只能從這邊走。”

裏德爾看上去氣壞了,“那你也不能——”他咬住唇,忽地大踏步上前,摟住了絳珠仙子,胳膊將她緊緊地禁錮在懷。絳珠仙子這才發覺,他居然在微微發抖。

半晌之後,裏德爾才松開了她,低低地嘆了口氣,悶聲道:“一起走吧。”

絳珠仙子道:“……你剛才發脾氣了?”

“沒有!”裏德爾話音方落,像是反應過來什麽似的,心慌地轉過身來,氣勢一下子弱了,“我、我不是有意對你發火……”

絳珠仙子忍俊不禁,她與裏德爾並肩走著,目光忽而一凝,“你受傷了?”

“啊?”裏德爾低下頭,目光紮在地裏,死活不肯往旁邊看,耳尖微紅,簡短道:“皮肉傷而已。”

絳珠仙子在心底嘆了口氣,看來裏德爾的情況也不大好,他方才那一擊,怕是拼勁全力才使出的。他們想全須全尾的出去,肯定是難了。

利未安森默不作聲地走在旁邊,牙關緊咬,若是蛇妖同仙子說是他把他推下去的……

他輕咳一聲,鎮定道:“我突然想起來,天父曾與我說過,無垠地獄的出口在哪裏。”

絳珠仙子驚喜道:“真的?”

利未安森怨毒地看了裏德爾一眼,重重地點了頭,“真的。”

☆、朝暮七

利未安森指著一個方向,裏德爾不鹹不淡地說道:“你又看不見路,怎麽知道是那邊?你的天父預料到你在這了?”

裏德爾瞧見利未安森身上一點傷痕都沒有,而絳珠仙子卻受了傷,就知曉一定是仙子一直護著他。而且,說不定利未安森還一點忙都沒幫上,根本沒出手過。所以裏德爾的語氣便談不上友善了。

利未安森哼道:“愚蠢的蛇妖,愛信不信。”

裏德爾皺眉看著利未安森,利未安森的秘密已經被他發現,他要隨著路西斐爾墮天,或許真的知道路也說不準。裏德爾想,至少,利未安森不會害絳珠仙子吧。

裏德爾比利未安森高了些,此時居高臨下地盯著他,莫名有著壓迫感。

絳珠仙子瞧著這倆小少年,擔心他們一言不合便打起來,忙催促道:“我們快走吧。”

她有意轉移話題,問道:“裏德爾,你喜歡什麽呀?”

裏德爾倏地轉頭看向絳珠仙子,有些慌亂——之所以不是特別慌亂,是因為他知曉絳珠仙子言說的一定不是他期待的那種意思。無垠地獄裏光線微弱,他瞧不清絳珠仙子的臉,便又轉了回來,默默低頭冷靜了片刻,都快把自己的破了一塊的衣角盯出花來了。

絳珠仙子聽裏德爾半晌沒有回話,疑惑地偏了偏頭,“嗯?”

四海八荒的兇戾之氣都聚集在無垠地獄,裏德爾還未成年蛻皮,在這裏待了這麽久著實不易,與惡鬼鬥過幾遭,連眼眸都被染上了血光,他身上的傷口隱隱作痛,此時因為絳珠仙子的問詢顯得無比狼狽——雖然他一向都是如此狼狽的。裏德爾扯了扯衣角,想著,若是他能再體面些就好了,就不會在她如此簡單的一個問題下就難堪到不知所措。

他搖了搖頭,艱澀道:“我沒什麽喜歡的。”

這是實話,他生到這麽大,還沒有喜歡過什麽,他說不出來他最喜歡的吃食,說不出來他最喜歡的花,說不出來他喜歡什麽個天氣,在一些常見物件兒中非要挑出個出類拔萃的,似乎沒什麽意義。不過,他倒是能說出,他最喜歡什麽人。

幾百年了,他第一次清楚自己想要什麽。

裏德爾深深地看了絳珠仙子一眼。

她一定不想知道的。

絳珠仙子笑道:“沒什麽喜歡的?那以後喜歡上什麽可遇不可求的,豈不是要硬生生把自己逼出心魔來?”

她當是玩笑話,不料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裏德爾呼吸一窒,努力讓自己的氣息平緩下來,就在他死命對抗自己內心的時候,就聽到絳珠仙子含著笑意的聲音,她故作失望道:“啊……這樣啊……我還以為,你會喜歡我呢。”

她用得完全就是長輩拿小輩打趣的口吻,裏德爾勉強地牽扯了一下嘴角,跟著笑了笑,心口悶疼悶疼的。

裏德爾慢慢閉上眼,任由心底黢黑的藤蔓生長蔓延,最後死死地纏住心臟——他既愉悅,又心知這愉悅或許只是他的一廂情願,兩相交織,便生出不可言說的疼痛來。她說不定還與其他人說過很多類似於此的打趣話……他一想到這,就恨不得把她鎖起來,鎖到一個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半晌之後,裏德爾囈語似得輕聲說:“嗯,我喜歡你。”

裏德爾看不見,絳珠仙子正眼神極溫柔地望向他所在方向,嘴角勾起了淺笑。

裏德爾的神經一直緊繃著,無暇去思考些其他的事情了。不知走了多久,利未安森終於停住了腳步,眼前之地籠著說不出的寒意——並不是嚴冬的那種冷,這種冰寒刺入骨髓,與潛藏在魂魄的絕望裏應外合,生出巨大的恐懼。

越是見過冷漠與深淵,這種冰寒的影響便越深。

譬如絳珠仙子只是覺著這裏有些涼而已。

利未安森忍著深入骨骼的疼痛,快意地看向裏德爾,蛇妖一定難受得快死掉了吧。

他如願以償地看見了自己想看見的場景。

裏德爾悶哼一聲,跪倒在地。

有什麽東西正嘶吼著要從他的胸口鉆出,他難耐地緊攥著衣領,忍住要剖開胸膛的沖動。裏德爾忽地一激靈——他突然被擁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絳珠仙子半跪著抱住他,緊張地問:“怎麽了?”

心狂跳著悸動起來,空洞被瞬時填滿,雖然還是疼,但是至少不難以忍受了。或許是這疼痛倒激發出他的欲.望,裏德爾順勢握住了絳珠仙子的手,喃喃道:“……冷。”

冷意將黑暗驅散了些,絳珠仙子隱約能瞧見裏德爾的輪廓,他蔚藍如海的眸子中是少見的迷茫,顯得深邃而安靜,讓人不由得心底一軟。

裏德爾低下頭,盯著交握的手看了片刻,瞳孔慢慢縮成了一條線,蔚藍的蛇瞳充滿了侵略性。他的呼吸急促起來,可他一動也不敢動。

裏德爾勉力壓著內心躁動的沖動,身形微晃,猛地咳出一口血。

絳珠仙子把手覆在他的背上,靈力潺潺註入。裏德爾一個激靈,狠狠抹掉了嘴角的血。他低聲說:“你不要再……”

絳珠仙子問道:“你可覺著好些了?”

裏德爾咬了咬牙,強迫自己清醒起來。他手撐著地站起身來,卻站立不穩,一個踉蹌。

絳珠仙子的手繞過他的肩膀,她不由分說地將裏德爾半摟在懷中,扶著裏德爾站穩,“靠著我。”

裏德爾一驚,脊背上的肌肉下意識地繃緊了——若是放在幾個時辰前,他高興還來不及,可……此時無垠地獄的寒氣影響了些神志,他擔心控制不住自己那隱秘的、無法宣之於口的欲.望和沖動。

裏德爾向旁邊側了側身,“我自己能走。”

絳珠仙子放柔了聲音,“聽話,別讓我擔心。”

裏德爾猝然擡頭,方築起的用來藏起自己的壁壘瞬時崩塌,他突然問出了一個聽起來非常不合時宜的問題,“你今年多大?”

絳珠仙子楞了楞,還是回答道:“化形三百餘年。”

裏德爾笑了,“你知道蛇族要用五百年才能成年麽?”

絳珠仙子一僵,她記得,裏德爾同她說過他還有幾個月就能化為成年形貌了……那麽說……

她一直以長輩自居,所以對小蛇妖有些親昵的舉動也無可厚非,但是此時裏德爾毫不留情地點明……絳珠仙子後知後覺地羞赧起來。

裏德爾清了清燒得發幹的喉嚨,低低一笑,“……你還要扶著我走麽?松手吧。”

絳珠仙子一動也未動,裏德爾以為絳珠仙子楞住了,便去拿開她放在他肩上的手。

絳珠仙子卻慢慢收緊了手指,攥住他的肩膀,“……不。”

絳珠仙子略微停頓了片刻,少年人的肩膀尚有些瘦削,但是並不單薄,依稀可以想象成年之後便是怎樣美好的模樣,她略微垂下眼,神情嚴肅認真,說出的話卻讓裏德爾失笑,她自言自語道:“還有幾個月是麽?真的是會一夜之間就變了模樣?可千萬……別長殘了啊。”

裏德爾:“……”

絳珠仙子道:“我隨口說說的,你現在這麽好看,想來成年化形也差不到哪兒去。”

裏德爾拖著長音“哦”了一聲。

絳珠仙子的唇角含了些若有似無的笑意,她是瞧裏德爾看起來似乎很不舒服,才有意逗他的。裏德爾面上的沈悶減了些,她的語氣也輕快了不少,“反正——你長什麽樣子我都一樣喜歡你。”

裏德爾深吸了一口氣,“!!!”

一小縷光從被漆黑藤蔓層層包裹的心房中透了出來,溫暖明亮,方才的冷意居然消褪了不少,裏德爾沒那麽難受了,他輕聲咳了咳,拍了下絳珠仙子的手,“我自己能走了。”

絳珠仙子不高興了,“你又來!”

裏德爾輕笑道:“這回是真的。”

裏德爾說道:“沒有那麽冷了。”他提都沒提疼痛的事情,“況且,攙著走太慢了。”

絳珠仙子“唔”了一聲。

她踮起腳,輕輕在裏德爾耳邊說:“可是啊……我冷。”

絳珠仙子眨了眨眼,無辜道:“真的。”她不由分說地把自己軟軟的手塞進裏德爾的手心裏,“你摸,特別涼。”

裏德爾真是拿她沒有辦法,他無奈道:“我是蛇族,捂不熱你的手的。”

絳珠仙子反手牽住了裏德爾的手,不肯松開。

“那就焐熱了才能放開。”

裏德爾一怔,而後,他的眼尾好看地翹了起來,“嗯。”

絳珠仙子想起來什麽似的,回頭問利未安森道:“你今年幾歲?”

冷意一股股地刺入胸膛,在晦暗的心底醞釀,化作了龐大的嫉妒,幾乎將人撐到扭曲。利未安森沈默了一會兒,眸子忽明忽暗的。

他不答,絳珠仙子還以為他害羞。

半晌之後,利未安森才回答道:“將近一百歲。”

絳珠仙子笑意盈盈地揉了揉他的頭,這回開心了,“你果然還是小孩子呢。”

☆、今昔一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添了些情節,小天使刷新一下上一章喔~

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那股冷意漸漸凝聚成實體,從虛無的“寒”變作了細小的冰霜。地上粘稠的血液冰凍,霜覆蓋了一層,又蓋上了一層,並且有越來越厚的趨勢。

絳珠仙子問道:“利未安森,該往哪邊走了?”

利未安森低著頭,表情扭曲,他硬生生擠出個古怪的微笑後才擡起頭來,輕聲道:“不用走了。”那層霜起初凝得極為緩慢,而後速度成倍,現在已經壘到快有一人高了。

利未安森朝著絳珠仙子招了招手,向後退去,笑得愈發詭譎,“臺子已經搭好了,門就要開了。”

絳珠仙子不知是不是自己過於敏感了,利未安森身上似乎有一種暗沈沈的東西,她小心地問道:“門在哪兒?”

利未安森疑惑道:“你看不到麽?就在這裏啊。”他又退了退,與絳珠仙子隔了一段稍遠的距離,“這邊。”

利未安森站得遠,看上去就是白白小小的一個少年,絳珠仙子將心底不舒服的感覺強壓下去,安慰自己,利未安森可是從小生在九重天的天使,那些汙穢的東西一定與他無關的。

利未安森催促道:“你快過來啊。”

他突然“呀”了一聲,顫抖著說:“這裏……好像有什麽東西。”

無論是什麽東西,在無垠地獄出現,都是危險的。

利未安森跌坐到了地上,“仙子幫我!”

裏德爾雖然好了些,但是還會受那冷意的影響,行動遲緩。絳珠仙子偏頭猶豫地看了他一眼,裏德爾微一點頭,“你先過去看看吧。”

此處已不見了惡鬼的蹤影,裏德爾這邊應該不會有什麽大問題,絳珠仙子便先向利未安森處走去。

她走近一瞧,利未安森坐在地上,周圍什麽都沒有。

絳珠仙子擔憂地問道:“剛才那東西呢?”

利未安森揚起臉,笑道:“應該是跑了。”

絳珠仙子皺眉,神色冷了下來,“跑了?”

利未安森“啊”了一聲,眨著眼道:“許是我太害怕了,只是風吧。”他咬著唇,“我的腳好像崴了,仙子扶我。”

絳珠仙子無奈,彎下身來拉起了利未安森。

裏德爾慢慢向他們走過去,他驀地像感覺到什麽似的,猝然回過頭去,臉色猛地變了。

冰霜累積,已築起了一道高聳的冰墻,冷氣從冰墻上散發出來,卻不消散,而是慢慢向他們這邊蜿蜒過來。冷氣愈到尾端愈清晰,化成了無數只蒼白的霧手,鋪天蓋地的向裏德爾抓來!

那些霧手迅速地纏上了裏德爾,有一只手還緊緊地捂住了裏德爾的嘴,讓他不能呼救——不過裏德爾也並沒有呼救的打算,他不能讓絳珠仙子陷入危險之中。

他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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