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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相信,他猛地拉開門——

她就站在門外,背著雙手,笑意盈盈地仰頭望著他。

裏德爾神色覆雜極了,“你回來了?”

她歪了歪頭,雖然在心底腹誹,問出這句顯而易見的事情的小蛇妖有點傻氣,但還是點了點頭,笑道:“我回來了。”

絳珠仙子拿出藏在背後的東西,裏德爾目光落在那上面,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

純白的紙盒上系著粉紅色的緞帶,燙金字體印在了緞帶微端和盒子正中,“Happy Birthday.”

裏德爾整個人都僵住了,“這是?”

絳珠仙子疑惑地看了眼蛋糕盒子,“生日蛋糕啊,難不成我買錯了?”

她從裏德爾身側走進了屋內,將蛋糕盒子擱在了桌子上,沒有註意到桌上的繩子。

裏德爾沈默著跟在她的身後走了進來,絳珠仙子指了指盒子,“拆開嘗嘗?”

蛋糕裏德爾吃過不少,霍格沃茲的家養小精靈們最喜歡做這種甜膩膩的東西,“生日蛋糕”除卻在膩人的奶油上加了幾個蠢兮兮的字以外,同旁的也沒什麽不同。

他解開了帶子,打開盒子,奶油做的小雪人正憨態可掬地朝著他笑。

裏德爾的眼睛有些發澀,實際上,在他重生之後,就嘗不到任何食物的味道了。

他輕輕地說:“黛玉……”

既然不能告訴他前因後果,“絳珠”這個名字自然是不能提的,她便默許了“黛玉”這個稱呼。

黛玉想了想,說道:“你是想要我給你唱‘生日歌’嗎?”她抱歉的一歪頭,“我來得倉促,只來得及打聽你們這裏過生日應該做些什麽,還沒來得及學會唱歌——”

黛玉話音未落,裏德爾忽然一把拉過她,緊緊地禁錮在懷中。

黛玉這回沒有推開他。

☆、重生六

黛玉被裏德爾抱著,只覺他的懷抱冰涼冰涼的。

黛玉的目光受限,只能隱約從裏德爾的身側瞧見那被風吹落,散了一地的紙張仍躺在那裏。她凝眸望過去,其實上面也沒寫別的,字跡稚嫩又生硬,像是方進私塾的童子笨拙的“孩兒體”,但是比林黛玉當時在羊皮紙上看到的,可愛多了。

滿紙都是“黛玉”二字。

她設身處地的想了一下,覺得如果是自己,肯定在對方轉身的一剎那就趕緊把這些紙收好藏起來了。可她離開了那麽久,叫裏德爾等她,裏德爾就真的,只是在“等她”。

黛玉忽然不敢去想,當年在密室裏,裏德爾是怎樣的心情了。

已經過去很多年了。這麽多年間,樹葉綠了多少次,又黃了多少次,花開了幾季,又落了幾季,人的一輩子才有多少年?等的了幾次花開花落?裏德爾如果不以屍身強撐著,她恐怕是……再也見不到他了吧。

黛玉的心中,忽然冒上來十分細小,絲絲縷縷的,讓她懷疑是否是自己的自作多情的,十分荒謬的想法——裏德爾這樣強撐著不死,難道是,為了等到她嗎?

這個想法方冒了一個頭,黛玉就將其打消了。她嘲笑了一下自己居然好意思這般自擡身價——這怎麽可能呢?

她乖乖被裏德爾抱著,所以沒有瞧見裏德爾面上的神情——他的雙眼彎的,特別好看。

裏德爾蒼白的皮膚上唯有唇上的一抹透著酒的殷紅。黛玉輕聲道:“下回再也不叫你等了。”

裏德爾的後背陡然僵直,黛玉擔心他又曲解了她的話,趕緊解釋道:“我的意思是,我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裏德爾按著黛玉的肩膀,凝視著她漆黑如點墨的眸子,因他背著光,所以黛玉看不清他面上的喜怒,裏德爾的聲音稍微有些含糊,“你……沒在騙我?”

這是多沒有安全感的人才會說出的話啊。黛玉想起天命簿上寫著的裏德爾的童年,心裏一抽一抽的難過。她踮起腳尖,素手覆上了裏德爾的發,哄道:“嗯,不騙你。”

裏德爾將黛玉的手拉下來,攥在手心裏。他的手早就涼透了,便顯得黛玉的手灼熱的有點過分。他像是怕冰到她似的,又把手松開了,黛玉卻反手握住了,仰頭對著他微笑。

她煞有介事地攤開他的手,指尖在他的掌心輕點,“瞧著公子的手相,日後必定大富大貴,心想事成。”

裏德爾半晌不說話。

黛玉正忐忑地想著是不是裏德爾聽不懂東方的“手相”一詞,就聽見裏德爾低低地笑出了聲。

他說:“借你吉言。”

他說:“只要你不走,這預言肯定很容易實現。”

黛玉歪頭笑了,“好。”她的小臂從裏德爾的懷中伸了出去,道:“快去切蛋糕吧,我聽說,還要許個願是嗎?”

她轉了轉明亮的眼珠,狡黠道:“告訴你個秘密,別人的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可你的願望不一樣。”黛玉微笑道:“你可以說出來哦,說不定就實現了呢。”

嗯,因為她會幫他實現啊。

反正——就是讓司命在天命簿上添一筆的事情嘛。

遠在離恨天的司命星君打了個噴嚏,瞧著遠處殺氣洶洶的神瑛侍者,雙手抱著天命本子瑟瑟發抖……

他揉了揉鼻子,知曉肯定是絳珠仙子又在腹誹他。心裏淚流成河,他又不是竈臺,為啥所有的鍋都要往他身上甩啊嚶……

裏德爾深深地看了黛玉一眼,將那個大大的蛋糕從盒子裏捧了出來,甜得膩人的氣味鉆進他的胸腔。黛玉初到倫敦,一定是看到一家甜品店就進去買了,從外形和氣味上判斷,這蛋糕的味道一定稱不上好。

黛玉從他的身後探出小腦袋,隨口道:“唉,因我實在是不會做吃食,否則就煮碗長壽面給你吃了。”

裏德爾聽了這話,背對著黛玉呆呆地站了一會兒,眼中的光有些暗淡,他突然很後悔自己用禁咒重生,突然很惱怒自己沒有找到黛玉——如果,如果,他貪心地想,如果能早一點,不用太多,早一點點,一點點就好,在魂器全部制作完之前找到她,是不是就能嘗到她親手做的東西,是什麽味道了呢?

黛玉疑惑地走上前,“你怎麽不插蠟燭呀?”

裏德爾這才像回過神似的,拆開了蠟燭外面的紙,然後看著那只做成了小鴨子的蠟燭,沈默了一瞬,“……”

黛玉眨了眨眼,“唔”了一聲,遺憾道:“這蠟燭你不喜歡嗎?”她探身過去,“店家問我是給多大的人買的蛋糕,他好去準備蠟燭。我……”

黛玉猶豫了一下,她當時是不知道該把裏德爾的年紀算成是他重生之前,還是把重生之後的也算上,才沒有同店家說的。但是現在當著裏德爾的面道明原因,她又怕傷到他。

於是,黛玉將雙眼彎成了月牙,笑道:“我不清楚你的年紀,所以同他說,是給小朋友買的,沒想到他就拿了這個。”

嗯,無論是小蛇妖,還是裏德爾,年紀都比她小些,說成是“小朋友”也不算有錯。

裏德爾身上的長袍墨色濃重如無雲無月的夜,修長蒼白的手瞧不清底下的血管,本是極陰沈的樣貌,手心裏卻不合時宜地躺了只黃燦燦胖乎乎的小鴨子。

他艱難地看了小胖鴨子又看了眼笑吟吟的黛玉,話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喜歡極了。”

黛玉促狹一笑,其實……她本可以讓店家換一個的,但是她沒有。

她瞇著眼笑了,說:“生日快樂啊,小朋友。”

裏德爾輕輕的把胖鴨子擱在松軟的奶油上,“雪地”塌陷了一塊,胖鴨子撅著嘴和雪人們大眼瞪小眼,志得意滿地占領了雪人們面前局促的一小塊空地。

屋內本就昏暗得很,黛玉本想幫裏德爾點燃蠟燭,但是陡然想起自己不能用法術,便問他道:“你這有沒有火折子之類的?”

裏德爾打了個響指,蠟燭上“啵”的一下冒出了小火苗。

小胖鴨子“火燒眉毛”依舊不動如山,瞪著眼和雪人們對峙著。甜品店的老板也是個浪漫的妙人兒,那蠟燭一燒,竟還有香氣溢出來,聞起來,似乎是玫瑰。

黛玉提醒他道:“記得要說出願望啊。”

裏德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黛玉正愁他是不是又會說“希望黛玉不要離開我”或者“希望世界毀滅”這種話,就聽裏德爾慢慢地說道:“我希望,黛玉永遠不要哭,永遠,不要難過。”

黛玉實打實地楞住了。

這算什麽?

裏德爾吹了蠟燭,直直地看向黛玉,像是要透過她的瞳孔直看到心裏去,“你說,你會幫我實現的,對麽?”

她蹙眉道:“這個不算數,你再許一個……”

裏德爾伸出手,指尖探在她的眉心,稍稍用了力,像是要撫平她的憂愁,他搖頭道:“願望就這一個。”

他囈語似的,輕輕地說:“這是我第一次過生日,謝謝你。”

黛玉的心又揪緊了,她故作輕松道:“那這次的願望就先欠著,你若是反悔了,隨時可以同我說。”

她拿起一旁的盤子,“切蛋糕吧。”

裏德爾卻按住了她的手,搖了搖頭。

他的臉色有些陰沈,“這個蛋糕,我不吃,你也不許吃。”

黛玉訝然道:“為何?”

裏德爾眼神陡然冰冷,問道:“這個蛋糕,是從哪裏來的?”

黛玉有些不解,“店裏買的……”她想了想,補充道:“錢是向朋友借的。”

裏德爾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黛玉有些哭笑不得,難不成裏德爾是不想吃借錢買來的東西嗎?

他沈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道:“他是誰?”

黛玉一楞,“你說誰……”她旋即反應過來,詫異道:“你竟能看得到司命?”

司命星君下界定然是使了障眼法的,平常人看不到他。黛玉想了想,八成是下雨,裏德爾又靈力充沛的緣故。

裏德爾的神情冷極了,司命?叫法還真是——他意味不明地勾起了唇角——親昵啊。

房頂上最後一滴水珠在太陽的烤炙下不情不願地蒸發,陽光明媚了起來,屋內窗簾拉得嚴實,光線卻一絲都透不進來。裏德爾身著長袍,像是要與黑暗融為一體,直至化為虛無。

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慢慢紮進了心臟,讓人生出了不甘的憤怒,那一點憤怒又慢慢滋生壯大,冷冰冰地充滿整個胸膛,推著人往美好、光輝、希望的反方向走,直至沈向萬丈冰淵——它的名字叫嫉妒。

裏德爾低下頭,在深淵的邊緣止住了腳步,試探性的把手伸向身旁醉人的美好,渴望救贖,他的聲音裏帶了微不可查的乞求,“他給了你什麽東西?可以……給我麽?”

那靈珠需絳珠仙子的仙氣慢慢養護著,若是現在就還給小蛇妖,靈力不足,可能會傷到他,所以——黛玉搖了搖頭。

光芒拒絕了他的求救。

裏德爾無聲地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他低聲說:“你既然想給我一顆糖,就不要把糖放在火炭上。”

裏德爾擡起頭,蔚藍的眼空洞極了。他擡起手,方才一直被黛玉忽略的繩子飛將起來,將她捆了起來。

裏德爾慢慢坐在椅子上,胳膊抵在膝蓋上,將臉埋在了手中。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嗚咽,“怎麽辦呢……我本不想這樣的。”

七天不能用術法,被捆住卻無計可施的絳珠仙子突然覺著有點糟心,“……”

不想這樣?那你倒是松開我啊!

☆、重生七

裏德爾並不是不清楚,他為什麽無論如何都找不到黛玉的。

黛玉身上的衣服,說話的語調,還有“金陵”和“姑蘇”,並不是讓人無跡可尋。伏地魔大人只要稍微想一想,就知曉是怎麽一回事了。

他起初以為自己是不在意的,畢竟死亡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那東方姑娘一眼看過去,就知道是個脆弱而又短暫的,如花兒一般,倏忽之間,就枯萎了,陰陽兩隔。

沒什麽大不了的。

至少他是這樣以為的。

直到有一天,他恰巧路過霍格莫德,雪下得特別大,他忽然想去三把掃帚喝加了太妃糖的黃油啤酒。可是,羅斯默塔女士同他說,早就賣完了。

他並沒有生氣,或者無理取鬧般拿出魔杖對著羅斯默塔女士念阿瓦達——左右他早就嘗不到任何味道了。

所以,裏德爾只是點了點頭,便轉身離去了。

許是因石板上有冰,許是因裏德爾的長靴太滑,許是因他還不太適應重生後的身體,從三把掃帚走出去後,裏德爾有些站不穩,伸手扶住了一旁葉子落盡的幹枯柳樹。他驀地覺得喉嚨有些不舒服,眼前也有點模糊,便微微彎了腰,輕咳了幾聲。

他好像聽到了什麽掉落在地的聲音。

地上隱約有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冷風直往他空蕩蕩的胸腔中灌。

心口疼,久違的疼,扯得肚腸一起疼,撕心裂肺的疼。

裏德爾深吸一口氣,用力眨了眨眼,視野明晰之後,石板上除了一層冰晶和薄雪之外,幹幹凈凈的,什麽都沒有。

他想,可能是聽錯了吧。應該是行人踩斷枯枝的聲音。

他想,一定是因為他還不適應這具身體的緣故。一定是這樣的,一定……和黛玉沒什麽關系。

裏德爾慢條斯理地——雖然手指微微有些發抖——擦掉了臉上眼下莫名其妙出現的水珠,然後緩緩地,一步一步地離開了霍格莫德,並且決定再也不會來三把掃帚了。

裏德爾還在霍格沃茲上學的時候,幾乎把圖書館的藏書看了個遍,都快倒背如流了。此時他的腦海中驀地浮現一段話:“使用守護神魔咒時應註意心理防禦機制中有‘否認’機制,對於無法承受的事件采用拒絕承認的態度。正如至親離去的一瞬間通常不會讓人感到悲傷,真正使人痛苦的是深夜中的寂靜和獨自一人時不經意拿出的二杯牛奶。”

裏德爾輕蔑地想,都是胡扯。

但是現在,黛玉好好地、活生生地出現在他的面前,看著他微笑的時候,裏德爾再也不想讓霍格莫德裏發生的事情再出現一遍了。

裏德爾擡起頭,目光幽深地盯著黛玉,猩紅色的繩子束在她潔白的裙裳,有一股繩子還環在她的脖頸上,愈發顯得她的鎖骨精致誘人。他輕聲說道:“你這次來,又是成心傷我的麽?”

這小蛇妖果然魔障的不輕,黛玉嘆了口氣,妥協地哄他道:“我可以把珠子給你,不過得等一等,現在可以先給你看看,只是看看,好嗎?”

“設身處地”畢竟只是“假設”,旁人怎麽樣著急怎麽樣將心比心,其實也都只是愛莫能助。尤其是像裏德爾這樣自暴自棄般的把心丟在烈火中炙烤的。如果不是真的敞開靈魂,與他一同踏入火焰中,那麽在他看來,她只是在隔岸觀火,說些根本無關癢痛的話而已。

裏德爾沈默不語。

半晌之後,他走了過去,將黛玉扶到了一邊的長椅上。黛玉清淺的呼吸落在了他的耳邊,他一語雙關,意有所指道:“不用了。任憑誰得到了一顆明珠,都會希望永遠歸自己所有的。”

這小蛇妖還真是別扭得很!

黛玉有些惱了,但是,任憑她有怎樣的伶牙俐齒,也是不能向裏德爾說出半句重話的。她鼓了鼓嘴,挑了個不那麽傷人的問法,“所以,你就打算這樣一直捆著我麽?”

裏德爾怔了一下,頓了頓道:“……當然不會。”

黛玉佯怒道:“那你準備什麽時候方放開我?”她冷笑道:“方才還叫我不要哭呢,現在又做這種讓我傷心的事,你是不是很討厭我?”——當然,黛玉是故意這樣說的。

裏德爾的神情驟然惶恐了起來,他的語氣急切了起來,“我……”他一揮魔杖,黛玉身上的繩子便瞬時消失了,他半蹲著,視線與黛玉持平,強撐著用命令的語氣道:“你不許討厭我。”

黛玉忍不住笑了,她柔聲道:“方才我胡說的。”

“我不會討厭你,永遠不會討厭你。”她說:“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可愛,為什麽要一次又一次的妄自菲薄呢?”

黛玉在心底嘆了口氣,都說逆天改命入魔是天理不容的事情,現在一看果然如此,強留於世,心智恐怕多多少少會受些影響,這小傻蛇妖……

她認真地看著他,“如果你覺得自己做出了非自己本意的事情,也不要怕。我永遠不會生你的氣。我覺得你挺好的,自然是包括你的言行甚至是……錯事。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不要擔心。”

裏德爾聞言,面上的神情和緩下來,慢慢的又靠近了黛玉一點,他把下巴擱在黛玉的肩膀上,抱著她,唇角勾起滿足的微笑,方才的惶恐和小心翼翼消失的無影無蹤。

裏德爾的眸子深處暗潮洶湧,語調卻還是令人心疼地微微顫抖著,呢喃道:“……你不要輕易原諒我。”

這種假裝示弱,扮豬吃老虎的樣子和當初在離恨天上時簡直一模一樣。

可惜,以前絳珠仙子沒有發現,現在的黛玉依舊無知無覺。

伏地魔大人瞇起眼睛,他的東方姑娘是個聰明伶俐的,總是能一眼就將他看穿。只有這般做出可憐的模樣,她才能只顧著心疼——他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比如,溫香軟玉在懷。

裏德爾的鼻梁微微觸碰到了黛玉的耳垂,“不要原諒我,就讓我欠著你的。還一輩子,用一輩子去還。”他故意帶了點小鼻音,聽起來有點像撒嬌,“你不高興的話,就來責備我吧,怎樣罵我都好,只要你別哭——”

這話黛玉就不愛聽了,她自忖自己不是個無理取鬧的人,她推開裏德爾,手撐在他的肩膀上,笑道:“我在你心裏,就是這般無賴的麽?”

裏德爾一瞬間就調整好了面上的神情,他垂著眼,睫毛微微顫抖著,囁嚅著道:“你要是不喜歡,我方才說的都不算數了,好嗎?”

黛玉心裏又酸又癢又甜的,她無奈地搖了搖頭,好笑地嘆氣道:“你啊……”

這聲喟嘆隨著黛玉香軟的氣息落在裏德爾的耳邊,他死寂了很久的心臟狂跳了起來,他的眸色一下子深了,伸出手,欲觸摸黛玉的臉頰——將觸未觸時,他一下子反應過來,裝作不經意地伸手扶住墻站直,俯視著黛玉微笑道:“我也有東西要給你。”

黛玉點了點頭,看著裏德爾如常的背影微蹙了眉,方才——

難道是她的錯覺麽?

作者有話要說: 註:“使用守護神魔咒……不經意拿出的二杯牛奶。”此段出自阿德貝拉·沃恣紀邊德的《魔法理論及使用》。(~ ̄▽ ̄)~

☆、焦糖一

天氣將涼未涼,正是倫敦舉辦城市花園展的時候,大片的百合和山茱萸從秘魯引進,帶著原始而奔放的氣息紮根在這浪漫優雅的古老帝國。裏德爾去取東西的時候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拉開了窗簾,陽光從未散的雲層中穿過,地面上火紅的小花一路摧枯拉朽似的熱熱烈烈向海岸線綻放而去。

黛玉輕輕按著有些發酸的手腕,站起身來,想著,這房子雖然老舊了些,但是庭院若能稍微打理一下應該也挺不錯的。

天依舊有些發白,不過日光也足以將這屋子照亮了。裏德爾拿著一個長木盒走了過來,盒子看上去很舊了,上面的燙金花紋都有些褪色,邊角微微發亮,看上去似乎被人摩挲了很久。裏德爾背對著窗子,從黛玉的角度望過去,像是他在發光一樣。

他低聲說:“我很早就將這東西準備好了,終於等到你來了。”

裏德爾示意黛玉打開盒子,她的手指方碰到了金屬暗扣,那扣子便像感應到了什麽似的,自己彈開了,於是裏面的東西就猝不及防地撞進了黛玉的視線。

那是根碧色的魔杖。

通體都是用玉做成的,尾端鑲了銀,握在手中冰冰涼涼的。

——看上去,莫名有些像林黛玉當時的那支簪子。

黛玉不禁驚嘆了聲,“真漂亮。”

裏德爾的眼角微彎,輕咳了一聲,“你揮一下試試看。”

黛玉不解其意,但還是依言揮了一下魔杖。

自然是什麽反應都沒有的。

裏德爾有些懊惱,早知道就應該把奧利凡德綁來——哦不,是請來做魔杖了。可是他又不想讓這種黛玉日日帶在身上的東西借他人之手。

黛玉看了眼裏德爾的臉色——雖然他已經十成十的不動聲色了。她想了想道:“許是我沒有學過你這裏的術法的緣故,要不你教教我,說不定就會了呢。”

倫敦常年不散的霧氣中凝了水珠,在日頭底下流光溢彩了起來,遠山上的樹木醉醺醺的,葉子上的水珠忽然成型,滾了下來——

裏德爾的喉嚨滾動了一下,他的東方姑娘為什麽要這麽善解人意呢,為什麽總是能一眼看穿他呢,簡直讓他忍無可忍——忍不住要親一親她。

可惜,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笑了起來,“我可不是個好老師,這你得知道。”

黛玉也先給裏德爾來了劑預防針,“嗯,沒關系,我也不是個好學生。”——畢竟她現在至少七天不能用術法呢不是。

對於大多數初到學校的小孩子而言,“學習”本身並不是個能讓他們高興起來的事情,當然,裏德爾除外。他推斷他的東方姑娘一定曾經個嬌生慣養的小女孩,可能不會喜歡枯燥無味的魔咒,便坐了下來,狀若無意地說道:“魔咒本身還是挺有意思的,我第一年到霍格沃茨——”他頓了一下,“挺高興能學魔咒的。結果那些老家夥告訴我,咒語只能在課堂上用,出了霍格沃茨就不行了,多掃興,是吧?而且,期末考試的時候,他們居然發給每人一張快一英裏長的卷子來考——純用手寫的那種。”

“所以,第一年,我的魔杖也當了回擺設。”

黛玉本聽得津津有味,然後,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裏德爾這是在安慰她麽?而且還特意逗她開心?

絳珠仙子是個天生有靈根的,從沒有體會到幹巴巴背咒語的枯燥無趣,她也不在乎揮舞魔杖的時候沒有反應,所以裏德爾的擔心純屬多餘。但是黛玉還是覺著,窩心極了。

他怎麽這般溫柔啊。

黛玉笑吟吟地說:“背書寫字之類我倒是不怕的,只是聽你一說,我倒是想起來,我也是曾教過人的。”她的眼波流轉,補充道:“是個小姑娘。”

裏德爾假裝沒有聽見黛玉補上的這一句,黛玉接著說道:“我教她寫詩,要她先把王摩詰的五言律讀一百首,然後再讀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再將李青蓮的七言絕句讀一二百首——”裏德爾挑了挑眉,她笑道:“還沒完呢。還要將陶翁,大小謝,阮籍等人的詩都看一遍,至少一年才寫得。”

裏德爾的眸子攏著一層柔光,終於忍不住將手覆在了黛玉的發間。她的頭發軟軟的,像是一朵墨雲,輕撫的時候好像是從指間穿過的風,風裏都是香甜的氣息。他勾起唇角,說道:“那麽,你覺得,你學會魔咒要多久呢?”

裏德爾當然是希望她能學一輩子,他便能教她一輩子,反正,魔咒那麽多,一輩子那麽長。

沒想到黛玉“哦”了一聲,大言不慚道:“七天吧。”

她說的是實話……

裏德爾忍不住笑出聲來,“七天?”他抱著胳膊,“這麽有自信?”

黛玉覺著機會難得,便一挑眉道:“要不要打個賭?”

裏德爾自己都沒覺出來自己臉上的笑容有多寵溺,他含著笑問道:“好啊,賭什麽?”

他覺得自己贏定了,這簡直是送上門的福利。

黛玉本想讓他停手,不去傷害霍格沃茲的,但是這個賭約似乎不太夠分量。她自己其實也算是作弊了的,這樣好像不大厚道……便大方地把權利送給了裏德爾,“賭什麽都好,隨你。”

可是黛玉忘了她面前是條狡黠的蛇。

裏德爾慢條斯理地說:“我若贏了,你便陪我一輩子吧。”

——意料之中的回答,黛玉點了點頭,反正她要渡他,肯定是要一直在他身邊的。

她笑道:“好啊。如果你輸了呢?”

裏德爾一時沒反應過來,他的東方姑娘就這麽答應了他,心口一窒,狂喜不由自主地充滿了身體,他忍不住一把拉過黛玉,讓她坐在他的腿上,他的胳膊緊緊地圈住了她,喟嘆道:“我若輸了,就罰我以身相許吧。”

空氣中都是香甜的氣息,像是夾心小餅幹。

黛玉就知道自己肯定在裏德爾這裏討不到半分好處,她的裙角拂過裏德爾的長靴。

黛玉“哼”了一聲,有些不滿,轉身點了點裏德爾的眉心,“你總把我抱來抱去的,當抱枕了嗎?”

裏德爾餘光瞄見了一旁的紅酒瓶,裏面映著他自己,他發現自己居然一直掛著堪稱溫暖的微笑。

裏德爾握上了黛玉的手,她的手裏攥著他給的魔杖,在空中輕輕畫了一個圈,他低聲念道:“熒光閃爍。”

碧綠的魔杖尖綻出了絨絨的光,好看極了。

他松開了手,終於給了顆甜棗,“這是最簡單的魔咒了,你現在要是學會了,我就帶你去對角巷走一走。”

黛玉一陣心累……不用試了肯定沒有反應啊!

她回頭看他,反問道:“我若是學不會,你就不帶我去那個‘對角巷’了麽?”

裏德爾壓根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一直覺得他的東方小姑娘這麽聰明,肯定一學就會,一時語塞了。

黛玉滿意地笑了,她從他的腿上跳下,“那就不要浪費時間啦,我們現在就去,好不好?”

☆、焦糖二

千言萬語都不及她此時的話可愛了。

裏德爾陡然覺得惶恐起來——真真切切的惶恐起來——她這麽好,自己這樣死乞白賴,是不是還是會……耽誤了她。

不知怎的,他的腦海裏驀地浮現出一棟房子,一棟生滿了苔蘚與半邊蕨的老房子。陡峭的山坡之中滿是盤根錯節的巨大根莖,那房子便險之又險地紮在上面。高高的蕁麻長得比窗子還高,一絲陽光都透不進去,門前死蛇幹癟——他想到這裏,太陽穴撕裂般的疼痛,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的記憶裏翻江倒海。

忽然,他的臉頰被什麽碰了一下,溫暖的指腹緩緩按著他的太陽穴。

裏德爾的聲音有些沙啞,眉梢輕輕動了一下,沒有擡頭去看面前可愛的有點過分的姑娘,他的視線落在她如雲的裙擺上,或者換一種說法,他哪裏都沒有去看,垂在身側的手不動聲色地緊了緊,低聲說道:“我給你一次拒絕的機會。”

他自暴自棄地說:“趁著這時你我都沒有陷得太深,你還是早點離開我的好。否則等我改變了主意,你那時再想離開,我們都狼狽。”

黛玉的手一頓,指尖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他,裏德爾有點驚愕地擡起了頭,正好和黛玉伸手勾住他下巴的動作不謀而合。

她頭疼地撅了撅嘴,俯下身來盯著裏德爾,像是要透過他那雙薄涼的眸子看看他腦子裏都想著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這小蛇妖委實多疑又喜怒無常。她洩憤似的收緊了手指,膽大包天地捏了捏伏地魔大人手感頗好的臉蛋,鼓著嘴說道:“說什麽傻話。”

她想了想,繼續威脅他道:“你這是想趕我走了?小心我哭給你看哦。”

裏德爾下意識地打斷她的話,“別哭——”他也不知曉為何就是不想讓黛玉落淚,她那雙眼那麽好看,比起淚光閃爍,還是愉悅地彎起來比較適合她。

伏地魔大人想要的東西,幾乎沒有得不到的。他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游刃有餘,他知道怎麽樣才能投其所好。不被他吸引的人,不是瞎子就是聾子。

不過,這都是在他根本不喜歡那些人的基礎上。

在這個東方姑娘面前,一向措置裕如的伏地魔大人突然方寸大亂,潰不成軍。

按理說,他本應該步步為營,籌謀一切,讓她慢慢離不開她,慢慢喜歡上他。讓自己一直坐在王座上——就像他招攬那些食死徒時一樣。

可是啊,他卻在這個本該乘勝追擊的時候畏縮不前。若是換做其他的一個女孩,隨便的是誰都行,他可以在一瞬間就安排好所有的事情,就算是在那個並沒有多浪漫的對角巷,他也能讓那女孩留下永生難忘的回憶。

本該進一步的時候,伏地魔大人居然膽怯了,居然還想推開她——

他矛盾極了,卻聽黛玉笑著說道:“只是去走一走,你緊張什麽呀?”

裏德爾周身驟然輕松起來,雖然心口隱隱作痛——這是黛玉第一次看穿了他的緊張,卻又看錯了他的緊張。

“只是走一走。”裏德爾在心底輕笑一聲,對自己說:“原來只是‘走一走’。”

看來,黛玉來找他,和他找黛玉的原因,是截然不同的。

他灼熱的心臟一瞬燃燒殆盡,塵埃落定。

裏德爾想,這樣也好。就算到最後,他離不開她,她卻執意要走時,難過的也只有他自己而已。

人的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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