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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而他護著她,一步也未動。

她心裏痛極,心疼從胸腔一路湧到了眼眶,裏德爾伸手覆住了她的眼,輕聲道:“對你來說,只是個夢而已。”

黛玉眼前漆黑,意識消失前,只聽得裏德爾說道:“不要哭。”

☆、明鏡二

黛玉離開了,這場傾覆也漸漸平息下來。裏德爾卻仍保持著擁抱的姿勢,動也未動,懷裏空空蕩蕩的。

他的視線落在一片虛無之上,像是一臺年代久遠的照相機,快門按下後要延遲好一陣才能慢慢刻錄下影像,然後將那“照片”珍重留存,藏在重重心門之後,誰也休想窺到絲毫。

四周景物慢慢褪去了顏色,天地唯剩一片黑白,如一幅畫技蹩腳的抽象畫。深褐的樹幹變得如紙般冷白,落在茫茫雪地中,什麽也區分不出了。

裏德爾平覆著劇烈的心跳,他將這種陌生的從未觸碰過的情感歸結為“一連失去了兩個獵物的惱怒”。他慢慢的直起身,身後蒼白的天緩緩被黑暗侵蝕,而後將一切吞噬。

黑暗蔓延到了裏德爾的腳底,瞬時便將他半個人吞沒,他面無表情,眉眼的輪廓在光影中愈加深刻清晰,他微微垂下眼,正準備再次沈入無邊寂寥中去,卻陡然聽見一聲清淩淩的“叮”。

裏德爾詫異地睜開眼,他循著聲音的來源低頭望去——是黛玉的簪子。

那小小的,精致的,與這裏格格不入的小物件露出了青碧的一截,在他的褲袋中瑩瑩發光。

細小柔和的光芒若有實體似的,絨絨的光圈敲上了黑暗,發出了一連串叮叮當當的聲響。裏德爾蔚藍的眼映照著點點光芒,面上沒什麽表情,他擡手欲覆上那簪子遮住光芒,將將碰到時,卻又放下,欲蓋彌彰地扣住了自己的手腕,有一下沒一下的撫摸著腕骨。

腕骨上橫著條血管,東方人稱之為“脈”,企圖從血液汩汩流動的頻率中窺到身體中的沈屙,簡直是狂妄自大。裏德爾半垂著眼,目光陰森,動作是一如既往的優雅貴氣,然而那“從容不迫”中卻夾了絲幾不可見的“捉襟見肘”,雖然這裏沒有任何人,但是他下意識的想掩蓋些什麽,神態偽裝得恰到好處,而其他地方,譬如他的耳尖,照顧的就沒有那麽到位了——

裏德爾的耳尖像是迫不及待的要將它的主人秘而不宣的心事昭告天下,泛上來的顏色如惹人厭的格蘭芬多的紅色緞帶般熱烈。

裏德爾的脈搏久違地躍動著,沸騰的血流帶起全身的溫度,不可避免的與冰涼的皮膚狹路相逢,肌理由內到外不停戰栗著——在這種渾身每一個細胞都在沸反盈天地叫囂著的危機中,裏德爾還能勉強維持著表面上的不動聲色已實屬不易,所以,顫動的睫毛和粉紅的耳尖洩出的小狼狽就姑且當它不存在吧。

他輕輕嘆息了一聲。

其實,伏地魔大人從來不是一個自欺欺人的傻瓜,對吧。

那姑娘像一塊小小的寶石,她的名字在東方的語言中似乎正是這個意思,她將久違的陽光折射到他晦暗潮濕的心底,亦不可避免的映照出了他的內心——人在面對真實的自己的時候都難免會失措,反應千奇百怪卻又殊途同歸。伏地魔大人心知自己只是抱起了黛玉避雨,已是克制再克制之後的結果了。

他想將她含在口中,或是高高地舉到肩膀,亦或是狠狠地將她拆分入腹,揉進自己的骨血中。

四周黑暗沈寂,唯有他的身上發著光。

無邊墨色中忽然摻了幾絲銀白,雪花飄飄然而落,在這虛無之中異常的格格不入,裏德爾伸出手,一片小雪花停在了他的指尖,那是實實在在的六芒星般的結晶,和他隨意幻出的大雪有天壤之別。

雪很涼,冬天很冷,寂寞孤獨其實沒那麽好受。

誰還不曾是有血有肉會笑會跳會傷心會難過的呢?誰的血還不曾是熱的呢?

漫長寂寥中,有那麽一時半刻,的確是會有些眷戀和懷念的啊。

那片雪花在裏德爾漸漸升溫的指尖上融化成水滴,他盯了一會兒,口中黛玉靈魂的香氣持久不散。既然溫暖近在咫尺,要不要試著抓住呢?

他屈起手指,欲握成拳,半晌之後,終還是放下了。

裏德爾冷哼一聲,按住了簪子,光芒愈加細微,少頃便不見。

他這時才彎起了唇角,這種剖心挖肺,再親手一刀一刀切碎扔進泥土中的自殘行為,讓他無端覺出說不出的決絕快意。

黑暗重重籠罩,鋪天蓋地,終於連最後一絲光芒,也不見了。

與其攢夠了失望再離開,不如幹脆一開始就不要有牽掛。

獵人居然憐憫起了獵物,難道不可悲麽?

黛玉睜眼時,已好端端地臥在床榻上,她伸著手,想挽住什麽,但是指尖只觸碰到了風。她惶惶坐起身,身上長袍滑落。

她忙蘸墨提筆,寫道:“公子?”

裏德爾並未有回答。

黛玉的唇微微顫抖,她扯著長袍寬大的袍袖,眼睛裏幾乎出現血絲了。黛玉將長袍寬下,欲妥帖疊好,若是有幸再見公子,便還給他。可是那袍子一離了黛玉的身,便如宣紙入水般,漸漸化開,倏忽間便消散了。

外頭天兒星子也隱沒了,黑沈沈地瞧不見一絲光亮,黛玉悵然地熄了燭火,蠟炬成灰。

更漏難捱,黛玉一夜定是難眠,眉頭深深地蹙著,她怔怔地望著窗子,心又酸又慟,有什麽抵在胸口,硌得她生疼。

黛玉的眼中漸漸泛起了水光,她想起了裏德爾末了言的一句“不要哭”,心想,那怎麽可能呢。

裏德爾似有所覺,於無垠寂寥中睜開了雙眼。

碧藍的眼如風雨前的海,羊皮紙上黛玉的字跡隱沒,裏德爾寫道:“把這紙扔掉吧。”

那滴眼淚終於滾滾而落。

黛玉知曉這話就相當於是一句“安好,勿念”,可由不得她細想,淚水已經不受控制了。

眼淚流出的那一刻,天地間似乎有什麽不一樣了。

裏德爾心頭一緊,仿佛有一片薄刃一直蟄伏在肋骨之中,一旦他有了活氣,胸膛有了呼吸起伏,那寒刀便隨著他的動作移到了心口,直直紮進去,攪的一顆真心血肉模糊。

普羅米修斯的胸前釘著一顆金剛石釘,雙膝不能彎曲,雙眼不能閉闔入睡,腳上是一條永遠也掙不斷的鐵鏈,眼前是陡峭的懸崖。

但是他從未後悔過盜取火種。

裏德爾忽然有一種給黛玉施個遺忘咒,讓她忘記他剛才說的那句話的沖動了。

“公子要扔到哪裏?”裏德爾幾乎以為黛玉是生氣了,卻見那墨跡未停,她擡筆寫道:“妥帖放置於心可不能用‘扔’這字,‘收’也好,‘放’也好……”

黛玉勉強地笑了笑,“公子所言的‘心意相通咒’,看來不怎麽好用。”

裏德爾沈默了一會兒,忽而展顏笑了。

“是啊。”

☆、明鏡三

手爐燃盡,黛玉隨手擱了一邊,芳氣籠人。隱隱月華之下,裏德爾的字跡融了進去,轉瞬又浮起。

“睡吧。”

黛玉擱了筆,將紙妥帖疊在《南華經》中,置於枕下。她兩眼微紅,許是方哭過,又在黑暗中視物的緣故。黛玉拭了拭眼,便躺倒臥去,在夢中亦是歡喜的。

半夢半醒的朦朧之中,黛玉隱約聽見一清朗男聲嘆氣道:“罷罷罷,既已落了淚,命格便再也改不得了。”她總覺得那聲音中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可惜,絳珠仙子你的第一滴淚便償還錯了人。”

“命數撲朔,你已前塵皆忘,我便喚你一喚。”

沈寂百年的弦被不輕不重地撥了一下,細小的聲音在識海深處炸開,掀起驚濤駭浪——

其實也不是痛苦的回憶。

赤瑕宮向來冷清,眾仙者不大愛往這處來,就連宮裏種著的花,顏色也比別處寡淡。

仙家喜桃花,到處都綻了粉紅粉紅的可愛顏色。唯有赤瑕宮裏是一片雪白,與它門前的匾額都不甚搭調。

司命星君曾同神瑛侍者說,“梨”有分離之意,兆頭不好,何必種它。神瑛侍者只懶洋洋地靠在樹幹上,咬了口手中的小梨子,笑道:“滿天宮都是桃花味兒,熏得我腦仁子兒疼。再說,我喜歡食梨,便種了梨,管他些旁的什麽勞什子呢。”

司命星君失笑,他就知曉定是這般耿直的回答,他瞇著狹長的鳳眼,握著折扇在手心中磕了磕,問道:“晚些時候有蟠桃宴,你去不去?”

神瑛侍者直截了當道:“不去。”

司命星君“刷”地展開了折扇,風騷至極地扇了扇,眼角一勾,意味深長地一笑,“你曉不曉得,這回的蟠桃宴,絳珠仙子會去?”

神瑛侍者雙目炯炯,果真來了興致,“哦?”他三口兩口咬完了梨子,將梨核隨手向身後一拋,尚粘著汁水的手大大咧咧的往司命星君整潔的紫袍上蹭了幾把,拍了拍司命星君的肩膀,道:“她不是一向不喜這些的嗎?怎得今年忽然去了?”

司命星君盯著自己肩膀上新鮮出爐的一大塊汙跡,眼角抽了抽,面無表情地彎下身,在梨樹下抓了一手泥,劈頭蓋臉地全糊在了神瑛侍者臉上。

神瑛侍者哭笑不得,笑道:“勞駕……”

司命星君滿意的半彎了眼,露出一個有些無賴的笑容,“你問我作甚,我上哪兒知曉人家仙子想什麽。只問你一句話,去或不去?”

神瑛侍者頂著一張泥臉,拉著袖子不甚走心地拭了幾把,“既然這樣……”他笑道:“當然去。”

蟠桃宴暖雲繚繞,桃花綻得甚是熱烈,絳珠仙子手裏蜷了條小黑蛇,她彎著眉眼,獻寶似的舉給身旁的警幻仙子看,“是不是很可愛?”

警幻仙子的額角不動聲色地流下一地冷汗,她瞧著絳珠仙子玉白的手中窩著的蛇,幹笑道:“是……呃……是是是……”她試探地戳了戳小黑蛇的小腦瓜兒,“絳珠,這是守著蜜青果樹的那條小蛇妖罷?怎得帶到這來了?”

小黑蛇本臥得甚為舒坦,半磕著眼快睡著了,被警幻仙子這一指頭陡然擾了清夢,不耐地睜大了蔚藍的眼,昂起頭顱,吐了吐猩紅的信子,露出了兩顆小尖牙。

警幻仙子嚇了一大跳,猛地向後一仰,身下的玉椅“滋啦——”一聲,惹得眾仙都向此處望來。

和風輕拂,她尷尬地站起身,向著周圍的仙者抱歉地擡手揖了幾揖。

絳珠仙子輕笑道:“你竟怕他?”

警幻仙子坐了下來,幫絳珠仙子倒了盞茶,又給自己續滿,心有餘悸道:“怕到是稱不上。”她以為這小蛇妖不懂人言,便實話實說道:“我只是擔心它咬我。”

桃花搖曳,撲簇簇落下紛揚花瓣,小黑蛇晃了晃尾巴尖兒,悶悶道:“我才不咬你。”

前車之鑒還明晃晃地擺著,為了避免之後的幾百年都變成這幫窮極無聊的神仙們茶餘飯後的笑料談資,警幻仙子默默喝了一大口茶,將湧到了嗓子眼兒的一聲尖叫硬生生壓了下去,故作鎮定道:“……如此甚好。”

絳珠仙子輕輕摸了摸小黑蛇,“你要我帶你來看,自己倒睡著了。”

小黑蛇縮了真身,變成小小的一條,顯得有些圓滾滾的。他晃晃腦袋,低頭在絳珠仙子的手指上蹭了蹭,“原本是好奇的,可現在看來,只不過是聚在一起吃桃兒罷了。”他吐了吐信子,“委實無趣。”

絳珠仙子聞言笑了,道:“‘蟠桃宴’可沒有人只是來吃蟠桃的。”譬如她,便是特意帶了小黑蛇來拜托司命星君一件事的,這些神仙平日裏看上去都是無所事事的樣子,一旦有什麽要緊事,便神奇地瞧不見半條人影兒。尤其是司命星君,恐除了神瑛侍者,誰也尋不到他。

提起神瑛侍者——

絳珠仙子糟心地嘆了口氣,拿起茶盞,吹涼了些,遞給小黑蛇,問道:“渴了罷?”

小黑蛇探頭在茶盞旁,低頭抿了一口。他實在是太小了,喝茶時小半個頭都沾到了金黃的茶湯,擡起頭時出水“啵”地一小聲,頭上還頂了片舒展開來的茶葉。

警幻仙子用茶盞半掩著口,目光繞著彎地落在小蛇妖身上,瞧見這情景,不由得忍俊不禁,真心實意地說道:“是很可愛呀。”

她托起絳珠仙子的手,直視著小黑蛇,笑道:“你叫什麽名字?”

小黑蛇晃了晃腦袋,“不知。”

警幻仙子摸了摸下巴,“那就是沒有了。”她擡眼笑道:“絳珠,你還未給它取名字?”

絳珠仙子淡笑著低下頭,“他又不是我養的靈寵,不可做此逾越之事。”

小黑蛇心裏一揪,以為絳珠仙子是在嫌棄他身為妖物,便默默地縮了回去。警幻仙子卻聽出了言外之意,轉著手中的茶盞意味深長地笑,“絳珠,你成仙的時日尚短,仙元未穩,切勿做情……”

警幻仙子一臉壞笑,話音未落絳珠仙子便面無表情地擡手拿了個桃兒堵住了她的嘴。

小黑蛇落寞地趴在絳珠仙子手心中,忽然覺得她溫暖的血液實在是灼心,他本冰冷,這種暖融實不該觸碰的。

他小小聲說道:“我想回去了。”

絳珠仙子一怔,“才不過來了半柱香的時間。”

小黑蛇把腦袋埋在尾巴下邊,悶聲悶氣地說道:“我得去看著蜜青果樹,勞煩仙子帶我回去了。”他想了想,補了一句,“罷了,仙子且歇著。我還記得一些路,大約能自己回去的。”

警幻仙子靠在椅背上,單手支頤,邊在心底嘖嘖感嘆,邊悠閑地啃著一顆大桃兒。聽聞這話,她百忙之中還不忘插了句嘴,“你那果樹有什麽好看管的?除了絳珠,還有誰會千裏迢迢跑到離恨天外去——”

絳珠仙子猛地把桃子又往警幻仙子口中塞,警幻仙子忙無奈告饒道:“好好好,我不說,你就饒了我也饒了這桃子罷。”

她話音一轉,打量著小黑蛇,恐嚇道:“你要怎的回去,小蛇妖?爬回去麽?我可聽說靈寶天君從西天佛祖那裏要來了一只大鵬,你就這麽香噴噴地陳在地上,定被那貪嘴鵬鳥叼去塞牙縫兒。”

小黑蛇矜傲地擡起頭,眼眸晶亮亮的,不屑道:“誰吃掉誰,可不好說。”

警幻仙子忍俊不禁,她眼笑笑的向絳珠仙子聳了聳肩。該說的和不該說的,她都向這條小黑蛇提示個明明白白了,可是這小傻蛇楞是聽不出來,也不知絳珠喜歡它什麽——

她忽的靈光一閃,興致勃勃道:“小蛇妖,你現在可能化成人形?”

小黑蛇點了點頭。

警幻仙子長長地“哦”了一聲,促狹的向著絳珠仙子眨了眨眼。

絳珠仙子無視了她橫來的眼風,八風不動地坐在那裏,警幻仙子討了個沒趣,只得繼續逗不谙世事的小黑蛇,“你既然沒有名字,我替你取一個可好?”她笑瞇瞇道:“你覺得小黑怎麽樣?還是嘶嘶?”

絳珠仙子終於知道警幻仙子養的兩只靈虎為何一只名喚“小黃”,一只名喚“喵喵”了。

她似笑非笑地瞥了警幻仙子一眼,低頭向小黑蛇柔聲道:“你休聽她胡說。”

警幻仙子“嘖”了一聲,餘光瞟見遠處一白衣身影,不由得一楞,旋即笑道:“你倆果真是天生的緣分,要不來就都不來,要來便紮堆兒似的。”她擱了茶盞,“絳珠,你方才還說沒有仙者是來專門吃桃兒的呢,快擡頭看看罷,‘一掃光’來了。”

絳珠仙子疑惑的一擡頭,旋即僵住,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來,“……怎麽辦?”她低聲向小黑蛇道:“你不是想回去嗎?我現在就送你回去。”

小黑蛇循著她們的目光望去,瞧見了一位豐神俊朗的仙者,他一襲白衣,袖口有著火紅的祥雲紋,臂彎裏卻挎了個與他周身氣質格格不入的竹籃,裏邊似乎裝了滿滿一籃子梨子,正堵在門口,興致勃勃的向裏面張望。

小黑蛇問道:“他是誰?”

絳珠仙子糟心道:“……討債的。”

小黑蛇了然道:“你欠了他東西,不想還了對嗎?”

絳珠仙子拉過那壘得高高的一盤大蟠桃遮住臉,惆悵地嘆了口氣,“就是想還,才躲著他呢。”她示意小黑蛇,道:“我若收了他的梨子,便又欠了。仙者最忌諱沾染因果,命盤輪轉,說不定日後會發生什麽無法預料的事情。”

“他對我有甘露之惠,若償了,緣分盡了就罷了。”

小黑蛇聽不懂這些仙者總是掛在嘴邊的什麽“因果”,什麽“命數”,他只聽明白了絳珠仙子現在想躲開這個所謂“討債的”。他沈默了一會兒,忽然道:“我可以帶仙子離開。”

絳珠仙子奇道:“你方才不還是得要我帶著,才能出去的嗎?”

小黑蛇搖搖頭又點點頭,“若是想不驚動其他仙者,悄無聲息地離開,的確得麻煩仙子。”他頓了頓,接著道:“帶著仙子離開,我須得現出原形。”

在一眾衣冠楚楚、瑞氣騰騰的神仙之中,小蛇妖覺著自己的原形實在是醜陋,本不願被他們瞧見的——

他輕聲道:“為了你,我可以。”

絳珠仙子心頭一動,盯著他楞了片刻,忽的鄭重地點了點頭,“拜托你了。”

神瑛侍者打發走了幾波前來討梨子的仙者——說是討梨子,瞧他們一臉“嘿嘿嘿嘿”就知道這些仙者是來看他和絳珠仙子的熱鬧的。他好不容易在護住了梨子的前提下,從這些沒有好處拿就變成了鋸嘴葫蘆的小神仙們口中打聽到了絳珠仙子坐著的位置,方興高采烈地擡腳走去,就遠遠瞧見絳珠仙子站了起來,離了席。

他忙遙遙喊道:“絳珠妹妹——”

絳珠仙子的手上陡然有紫黑色的妖氣沖天而起,幾乎將離恨天上下貫穿,灼灼白光中,隱約可見一條巨蛇盤旋而起,眼眸蔚藍清澈如海。

不知為何,神瑛侍者總覺得那條大蛇瞪了他一眼。

他撓了撓頭,“???”

絳珠仙子的身影消失不見,神瑛侍者撇了撇嘴,隨便撿了個座兒,拉過一大盤蟠桃就往嘴裏塞。

唔,桃花香太熏人,不過這桃子委實不錯。

司命星君慢悠悠的坐在他身邊,折扇抵在下巴上,肩膀撞了撞神瑛侍者,暧昧笑道:“眾仙者都傳你愛慕絳珠仙子,難不成是真的?”

盤裏的桃兒瞬間沒了大半,神瑛侍者抽了抽嘴角,瞥了司命星君一眼,哼道:“少裝傻,別以為我不知道這傳聞是誰傳出去的。”

司命星君宮裏有一大疊子命格本子,可比凡間的話本折子有看頭多了。他邊看邊寫,浸淫多年,成功的把自己變成了“仙界第一碎嘴子”,跟那個喜歡亂結紅線的月老合稱為“事兒媽雙璧”,簡直就是大寫的“避之唯恐不及”。

哦,那個月老其實不老,孟婆也不是一個老婆婆。他極不滿意凡人對自己的稱呼,於是喜歡亂結紅線,尤其喜歡結緣仙與妖或人與妖之類,以此來證明自己品味超前,是個實打實的清雋人物……

誰要被這位月老盯上,可真是倒了大黴了。

若是再加上一個手握命格本子的司命星君……

司命星君幹咳一聲,道:“你若是不喜歡她,你老跟著她作甚?”

神瑛侍者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嗤笑道:“你還總是跟著我呢,是不是也愛上我了?”他嘆氣道:“不過瞧她成仙不久,一個小姑娘孤零零的,想把她當妹妹疼罷了。”

神瑛侍者郁悶道:“是不是我生的太嚇人了?嚇著人家小姑娘了?”

既然與神瑛侍者交好,那司命星君當然亦是個不著調兒的。他無視了神瑛侍者之後的話,鳳眼風流一挑,舔了下嘴角,戲謔道:“……是啊。”他故作傷心地捂住了胸口,“可是神瑛你啊,就從來沒送過我梨子——”

神瑛侍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站起身,拿起了那一籃子梨子。

司命星君撐著腮,彎著眉眼看著他。

神瑛侍者面無表情地將籃子掉轉,十幾個碩大的梨子歡脫的蹦了出來,砸了猶自美滋滋的司命星君一頭大包……

司命星君猝不及防,還沒反應過來時,神瑛侍者就拎著空竹籃一溜煙兒跑沒影了,徒留他一人嘰哩哇啦地跳腳——

幼稚!

絳珠仙子和小黑蛇的身影漸漸在離恨天外的蜜青果樹下顯現,小黑蛇爬到了樹上,期待地看著絳珠仙子。

絳珠仙子眨了眨眼,旋即反應過來,笑著誇讚道:“你真厲害。”

小黑蛇在樹上環了一圈,還好他未化作人形,不然那通紅的臉定然將他直接出賣。

他半個身子躲在樹後,只露出了頭,認真地定定看著絳珠仙子道:“我記得仙子問我,為什麽單單給你蜜青果。因為——”

絳珠仙子微微擡眼。

“——我喜歡你。”

作者有話要說: 伏地魔大人萌噠噠的黑歷史~O(∩_∩)O~

裏德爾:笑不出來:(。

☆、明鏡四

那夢境委實不知所雲,黛玉次日醒來,不禁一陣恍惚,仍覺夢魂顛倒。夢中仙者灑脫可愛,與她從書上讀過的那些不近人情、寶相莊嚴的冷漠神仙大有不同。

她按著眉心坐起身,搖著頭輕笑了一聲。忽覺一陣眩暈,渾身如棉,失力撞在了榻邊。

日頭已升了一會了,奶娘和丫鬟早到了外屋候著,聽聞聲響,忙推門掀簾。奶娘眼見黛玉腮上通紅,是足以壓倒桃花的艷色,不禁一陣心慌,疾步走了過去,一把將黛玉扣回被子裏,急道:“這才一夜,姑娘怎得就著了涼!”

黛玉雙眼澀澀,只覺要來一場大病,口上卻寬慰道:“喝了藥便好了。”她擡眼,道:“好冷,把門再關緊些罷。”

林如海本就憂心黛玉,那門上簾子甚厚,半絲兒風都不會漏進來。奶娘心疼極了,忙打發丫鬟快去請大夫,幫黛玉掖了掖被子,手指觸到了黛玉的枕下——

她皺著眉把那本《南華經》抽了出來,“姑娘這幾日歇歇眼,這書過些日子再讀罷。”

黛玉先是應了,隨後輕聲細語道:“好。不過頭枕聖人言,倒是能睡得更安心些,還是還了我罷。”

黛玉生著病,奶娘不忍逆了她的意,便將《南華經》放了回去。黛玉這才悄悄松了口氣,轉身側臥著,背對著奶娘,手指放於枕下,擱在書上,“我且再閉會兒眼,奶娘忙去罷。”

奶娘心疼道:“我就在這守著姑娘,姑娘放心,我定不會出聲攪擾的。”

黛玉想要個清凈,不過奶娘亦是關心她,便不再多言,只閉上眼,輕輕“嗯”了一聲。

身子倦怠至極,可闔上眼,就忍不住回想那晚的情形。黛玉呼吸一窒,氣悶極了,幾乎忍不住又要拿出羊皮紙。

她以真心待他,倒是沒奢求能換來一樣的真心,只是事後一想,愈發顯得自己像一個傻瓜。黛玉不惱他,只惱自己交淺言深。

黛玉知曉不可只憑舉動與眼神判斷真偽,若全是假意,倒不至於讓理智這麽快便——

潰不成軍。

她神色稍緩,深吸了一口氣。

奶娘一直留神著,察覺到動靜,一疊聲問道:“姑娘怎了?哪裏不舒服?喝些暖茶嗎?”

黛玉搖了搖頭。

大夫來得甚快,林如海亦匆匆而至。把脈之後,那大夫的表情比以往都凝重些,他沈吟道:“此乃冤業之癥,亦有失魂之癥的跡象。姑娘需好生養著,切勿勞心勞神。”

大夫又擡頭瞧了黛玉一眼,補了一句,“也不要動氣。”

黛玉下意識地望了眼林如海,見父親並未覺察出什麽,便悄悄松了口氣。

大夫開了些方子,林如海遣人去抓了藥,握住了黛玉的手,道:“你自幼體弱,從不讓你見生人。雖對癩頭和尚的話半信半疑,但也留意著不要你傷心落淚。”他嘆息道:“就算沒有那和尚的話,我亦不願你哭的。”

林如海說著說著,自己倒先抹淚了,“可你母親……”

黛玉覆手過來,喉嚨幹澀,話音出口想必也是沙啞的,林如海聽了倒會難受,她只輕拍了拍林如海已生了不少皺紋的手背。

被安慰的反倒成了安慰人的。

林府上下折騰了大半日,入了夜時終於沈寂下來。黛玉睜開眼,忙拿出了《南華經》,都沒顧得上點燈,她面色覆雜地盯著裝訂的細線,臨了卻猶豫要不要打開了。

黛玉抿了抿唇,突然把《南華經》又擱了回去,她也不躺回去,只是單手撐著床榻,側著頭瞧著那枕。少頃,像是流星落了地化作火種似的,羊皮紙在書頁中盈盈地發著光,絲絲縷縷的藍色溢了出來。

裏德爾察覺到她醒了。

黛玉卻不打算理會他,她微蹙了眉,按了按枕頭,堵住那不斷外洩的光線——動作看起來氣鼓鼓的。

半晌後,那光芒不停,黛玉嗤笑了一聲,終還是攤開了書,羊皮紙在她手指觸及的那一刻便迫不及待地舒展開來,那上面赫然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行書,是裏德爾的字跡。她粗粗掃了一眼,心底還是氣的,眼眶卻有些微微發酸,但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滿紙的欲蓋彌彰。

黛玉攏了攏身上的被子,筆墨被奶娘收起來了,她正欲探身取筆,卻見那紙閃耀了一下,上面的墨字齊齊消褪,重新浮上來一行,“你醒了。”

“你不要動。”裏德爾頓了頓,“我帶你過來。”

他煩躁地一揮袍袖,腳下傳來濃郁的濕潤泥土的氣味,曼德拉草特別乖順的把大拇指塞進嘴中吸吮著,小小聲的哭泣著,裏德爾的眼風冷冷地掃了過去,淺綠色娃娃形狀的小草眨了眨大眼睛,可憐兮兮的緊緊抿住了嘴,把哭聲咽了回去。

裏德爾的眼角不自然地抽動了下,金妮膽大包天地扔掉了他的日記,蛇怪每次潛入霍格沃茲也沒有殺掉任何一個人,他身體中的魔力流動愈加緩慢,要是再沒有人去見梅林,他就得無休止地等待下去。所以,黑魔王做了件他自己都沒有想到的事情——

他命令蛇怪偷來了所有的曼德拉草。

沒有曼德拉草制成的解藥,那些被石化的人遲早都會死掉,這樣他們的生命就都是他的了。

小草憋得臉都發紫了,怯生生地瞄著裏德爾,它們難得的沒有大喊大叫,甚至都沒有哭出聲,這個可怕的人應該會留它們一命吧。

裏德爾擡手,緩緩轉動手腕,密室半空中凝結出了一個渦旋。他瞥了一眼躺了一地的小草娃娃,瞳孔一縮,銀灰色的霧氣旋轉成了一個小瓶,尖嘯著將所有的曼德拉草吸入其中,化作了一小瓶閃著熒光的液體,落在了裏德爾的手心。

黛玉身子不舒服的緊,她雖知那只是個幻境,裏德爾定然是無事了,但仍是想親眼瞧瞧。可這怯弱身體委實是不爭氣。正猶豫著,就見那紙上陡然出現了旋渦。

黛玉的氣原本消了些,可見裏德爾如此強勢霸道,便又有些惱怒。耳邊風聲呼嘯,身上是熟悉的墜落感,半刻後終於寂靜,她睜眼時未站穩,腳下一個踉蹌,裏德爾伸出胳膊一攔,扶住了她的小臂。

一觸及裏德爾,黛玉便覺著頭痛稍緩,便隔著帕子推了推他,“我自己能站穩的……”她話音未落,卻被手尖傳來的冰涼的觸感驚住。

黛玉擡眼,裏德爾的面上仿若凝結了一層冷冷的霜,她不禁一怔,滿腔的埋怨只化作了輕輕二字,覆雜道:“公子……”

裏德爾餘光掃見黛玉素白的手,冷淡地勾起一邊的唇角,將手指豎在她的唇前,聲音也不帶一絲溫度,“你早就知道,我是個幽靈,有什麽奇怪的麽?”他的手緊扣著黛玉的小臂,笑容詭秘,警告道:“別動,否則你會後悔的。”

身上的病痛仿佛亦被這熟悉的傲慢態度氣跑了,黛玉覺著精神了些,反手抓住了裏德爾的袍子,他冷笑,她也學著他冷笑,周身的氣勢霎時淩厲了起來,“不就是吸了活人的精氣,現在後悔了麽。何苦嚇我!”她掙脫開來,“是啊,我知道你是鬼,不過一個‘膽小鬼’,有什麽可作威作福的。”

裏德爾面上冷硬的神情仿佛有些開裂,“……”

他知道這東方姑娘是個聰明伶俐的,沒想到會是這般的牙尖嘴利。他陰森,她便刻薄;他虛情假意,她便毫不留情地戳穿;他退步,她也後退,直等到他自己心癢難耐,再大跨步走回她的所在。

黛玉註視著片片雪花飄過城堡裏雕刻精致的窗子,忽然出聲道:“你在怕什麽呢?”她的影子落在地上亦是淡淡的,“那晚明明說好的,為什麽要後悔呢?”

裏德爾不答,他眉頭深鎖,環著黛玉一步一步踏上霍格沃茲的樓梯,他走到了大理石樓梯的頂端,,聲音沙啞低沈,頭一次口吐真心,“只是不想讓你看到我的……虛偽而已。”

黛玉咬了咬唇,輕聲慢語道:“你究竟是什麽人呢?”

裏德爾緩緩擡起手,樓梯的盡頭是一扇雕刻精致的鐵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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