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這麽冒昧地前來叨擾。”坐下後，太宰很是歉意地看向對方，“因為這孩子的外婆生前不怎麽擅長與人交往，很少有人了解關於她的事。聽說您曾經和她成為過一段時間的朋友，所以才……”

藤原滋溫和地笑了笑：“沒關系的。請問那個人的名字是？”

“她的名字是夏目玲子。”

“夏目玲子？”

“啊，她在旁人看來可能稍微有些古怪，比如會對著空無一人的地方講話，或是做出一些奇怪的舉動，因此總是孤身一人。大概是這樣的。”太宰參照夏目盡可能詳細地描述著。

男子抵著下巴垂眸思索了下，回答道：“我想起來了，在我小的時候，附近的確住著這麽一個人。”

“太好了。”太宰滿眼欣喜地握著貴志的手，然後誠懇地望著男子，“那麽，能請您將關於她的事告訴我們嗎？”

“這倒沒什麽不可以的。不過，因為我和她其實並沒有怎麽接觸，而且有些事也記得不是很清楚了，可能並不能提供太多的幫助。”

“沒事的。哪怕是再微小的事，對於我們來說都是彌足珍貴的。”

見太宰這麽堅持，藤原滋點了點頭：“好吧。我第一次遇到她，是在我國小低年級的時候……”

年幼的滋因為夠不到落在樹枝上的棒球而苦惱不已的時候，一個女生帥氣地踹了一下樹幹，望著樹木高處說道：“還來。”

話音剛落，那個棒球就掉下來砸到男孩的頭上了。

兩個人便經由這件事認識了。

玲子會在被別人丟石頭過來時揮動樹枝漂亮地還擊，會一個人開心地揮舞著掃帚像是和什麽戰鬥似的，無論旁人說了再怎麽不好的言論，她都是一副毫不在意的灑脫模樣。

因為不管什麽時候見到，對方都是一個人，於是在見面的時候，滋都會試著和玲子打招呼，他們也因此漸漸熟悉了，偶爾會在一起聊些有的沒的事。

直到有一天，得知自己家在門口出現奇怪塗鴉後開始發生各種怪事，玲子提出到滋家裏去玩一趟。結果，在他去端茶的時候，女生跑到了樓上，還不知為什麽將房間的紙門和拉門都弄破了。

從那一天開始，怪事就不再發生了，但是，自那以後，滋就很少再見到她，就算偶爾遇見，玲子一看到對方就會笑著逃走。

“雖然的確有些奇怪，不過，感覺上，她是個溫柔的人。這就是我所記得的關於那個人的全部記憶了。”

“溫柔麽……”太宰微微一笑，“謝謝您願意將這些告訴我們。”

“能夠稍稍幫到你們就好。”說完，對方有些不解，“雖然不是很清楚理由，不過，這樣的事向親戚們了解不是更加有效嗎？”

見太宰面露難色，滋連忙道：“如果不方便告訴我這個外人也沒關系的。我只是隨口問問而已。”

“倒也不是不可以告訴您。只是……”他有些為難地看了一眼身邊端坐的孩子。

“孩子們，這裏有剛買的點心，我們到客廳裏一邊看電視一邊品嘗吧，就不要打擾他們兩個了。”塔子站起身，端著托盤溫柔地對幾個孩子說道。

“謝謝您。”太宰低聲向對方道謝，然後看向利威爾他們，“我和這位叔叔還要聊一些別的事情，你們就先跟著這位阿姨到一旁休息一下吧。”

在孩子們都離開了，太宰才有些惆悵地開口道：“您知道的，這孩子的外婆沒有父母，一直是寄人籬下。因為個性古怪，親戚們都將她視為負擔，根本不願多談及有關她的事，再加上她在很年輕的時候就離開了人世，因此連她的女兒都不怎麽清楚關於她的事。”

“這個孩子和他外婆一樣，年幼的時候父母就過世了，現在也是被當作瘟疫般在親戚們中間推來推去。作為外人的我當然不好說什麽，但是，看到那麽小的孩子每天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身上經常帶著傷不說，似乎還從未吃過飽飯，就覺得實在是不忍心。”

“您不是那孩子的親戚？”滋有些驚訝。

“是的。我是前段時間才在相良村的神社居住下來的。”

“您是神官？”

“只是做一些驅邪的事務而已了。”太宰微笑著回答，隨即神色有些黯然，“雖然找了一個合適的理由得以暫時照顧這孩子，可是，我終究只是一個外人，不可能一直守護他。所以只能盡可能讓那孩子少擁有一些不好的回憶而已。”

“這次也是，那孩子聽說自己的外婆和自己有相似的經歷，便想要多了解一點關於對方的事。因為不想看到那孩子失望落寞的樣子，於是在偶然得知您和孩子外婆接觸過的消息後，就這麽不請自來了。如果有冒犯的地方，還望您能諒解。”

“哪裏，您太客氣了。”

滋連忙擺手，然後像是難以理解般嘆了口氣：“那孩子看起來那麽的乖巧可愛，想不到竟有如此的遭遇……對了，那孩子的名字是？”

“夏目貴志。”

“夏目貴志？”對方疑惑地重覆了下，“請問他的父親是？”

太宰眼底微不可查地閃爍了一下，回答道：“那孩子的父親是……”

由於在藤原家停留了好一會兒，回到神社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因為明天要上課，簡單吃過晚飯後，幾個孩子就在太宰的催促下早早休息了。

按理說走了那麽久的路理應很疲憊的，只是不知為什麽，他在被窩裏躺了很久，卻怎麽也睡不著。

不想吵到孩子們，他於是拼命按捺住翻身的念頭，直挺挺地躺在那裏，盯著天花板發呆。忍耐許久後，他還是悄悄起身，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夜色已經很深了。

清冷的月光籠罩在神社上，看起來朦朧而又靜謐。

他悄悄往前走了一段，然後在臺階上坐下，托著下巴出神地看著遠處仿佛有什麽在裏面張牙舞爪的樹林。

不一會兒，身後傳來極其細微的腳步聲。

那腳步在他不遠處停下，接著，就聽利威爾用著平淡的語調說道：“你打算將貴志交給那對夫婦。”

是肯定句。

“被發現了啊～”太宰沒有回頭，故作輕松地笑了。

“太明顯了。”利威爾沒有戳穿他，而是繼續道，“第一次去的時候，你沒有帶禮物，直到第二次的時候才去買。你是不會忘記這樣的事的，之前拜訪卡露拉阿姨的時候明明就帶了水果。你之所以會這麽做，是因為一開始就確定對方不在家。”

太宰是覺得一直拎著那些東西太累，所以就省去這一環了。看來有些懶是不能偷呢。

“後面的事也太過巧合了，無論是碰巧在水族館遇到，還是在同一家餐廳吃飯，就像是事先將對方的行蹤調查清楚後刻意安排的似的。”

“回來的時候，我問過蠍了，他將你拜托他的事告訴了我，聯系到你今天的一系列舉動，我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想不到裏維的觀察力這麽敏銳呢！”太宰笑著稱讚道。

“只是我不明白，你為什麽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你明明知道的，一旦離開，就再也見不到了。”利威爾走到太宰面前，微微皺著眉頭直直地看著他，“即便如此，也沒關系嗎？”

太宰沈默地註視著遠方，過了好一會兒，他淺笑著看向利威爾：“裏維，你不覺得這樣是最好的選擇嗎？”

“貴志現在已經可以很好使用自己的能力了，也能夠像普通小孩子一樣正常生活了。雖然藤原夫婦只是貴志的遠親，不過，他們那麽溫和，又沒有自己的孩子，通過今天的接觸，兩個人明顯是喜歡貴志的，相信以後也會很好地照顧他的。”

“雖然我的確很喜歡貴志，但是，我畢竟不是他真正的親人，有些東西是給不了他的。尤其是，無論怎麽努力，我也無法給予他獨屬於血親間的溫情。”他專註地看著自己空無一物的掌心，微微揚起嘴角，“盡管我和自己的家人相處得並不是很好，但這一點我還是清楚的。因為，那也是我所渴望的呢……”

“最為重要的是，我不能肯定接下來的日子會像現在這麽安穩。”

“我沒有取代貴志血親的自信，也不能保證能夠給他安穩的一生。與其跟著這樣的我，倒不如像普通孩子一樣在藤原夫婦身邊幸福而又安穩地生活下去。你難道不這麽認為嗎？”

利威爾沒有回答。沈默良久，他才開口：“我不知道。雖然今後的日子的確很可能會有危險，但是我覺得，不能因為自己覺得這樣好，就強加給別人。你以前不是會把選擇的權利交給對方嗎？為什麽這次要這麽獨斷？”

“為什麽……嗎？”太宰怔怔地看著夜空輕聲說道，“或許是因為他太過耀眼了吧。明明經受了那麽多苦難，對於人類也好，妖怪也罷，卻始終心懷善意，仿佛整個人都在發著光一般，讓人忍不住想要讓這光芒維持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所以你決定瞞著貴志安排好一切，然後用著今後還會再見的謊言欺騙他？”

“哎呀，裏維連這個都猜到了啊。”太宰眉眼彎彎地笑了，“雖然這麽做可能稍稍有些過分，但是，總有一天貴志會理解的吧。”

“你難道沒有想過，比起安穩的生活，貴志可能更想和你在一起？”利威爾看了一下後面拜殿，認真地問道。

“裏維，我說過了，這是最好的選擇，無論是對於貴志，還是我們。你應該不會希望看到貴志受傷甚至死去的吧。”太宰斂去了笑意，神情嚴肅地看著對方，“所以，即便再不舍，即便不被理解，即便會被埋怨，我也會繼續下去的。”

利威爾深深地看了太宰一眼，揚聲道：“貴志，你聽到了吧。”

？！

太宰驚愕地轉過身來，接著，就感到有什麽撲到了懷裏。

“太宰先生是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男孩一邊哭喊，一邊拼命用手捶打著他的胸膛，“你明明說過，我們是家人的，那是在騙我嗎？為什麽要丟下我？是討厭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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