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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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歸於盡有很多種方式。丁理雖然有雙向情感障礙,但他不是反社會人格,更不是表演型人格,他大可以一刀捅死肖鵬飛再自殺,為什麽要搞直播?又為什麽會弄出這麽一場驚天動地的爆炸?

肖鵬飛已經上了通緝名單,為什麽非要在這個時候冒險回來?能逃脫警方在機場的布控卻被丁理無聲無息地拐走,肖鵬飛到底是聰明還是傻?

丁理是怎麽知道肖鵬飛跟丁義的死有關的?他又是怎麽知道航班信息的?

那個突如其來的警笛和根本不該出現的瞄準激光為什麽會出現?現場除了警方還有誰?

……

在看到那個微弱到連狙擊手都沒有察覺到的光斑時,蘇行的邏輯終於下線了,他沒有去思考上面任何一個問題,甚至都沒有想過萬一這是場烏龍,之後要怎麽收場。電光火石之間,他沒有任何想法,也沒有任何感覺,只是遵從本能行動。

晏闌在丁理態度突然轉變的時候就察覺到了不妥,他雖然還在跟丁理對話,但身體已經做好了後退的準備。蘭正茂通過耳機命令全員後撤的時候,“會不會有炸彈”這個念頭在他腦海裏一閃而過,只是這個念頭剛一出現,他整個人就被蘇行拽了起來。他驟然失去重心,腳下踉蹌了幾步,沒來得及做任何保護就被蘇行按在了地上。

蘇行這用盡全力的一拽一摔,讓晏闌的後腦直接磕在了地上,接踵而至的爆炸又給他造成了二次傷害。一陣如金屬碰撞般刺耳的鳴叫讓他根本聽不清周遭的聲音,然而就在這巨大的耳鳴聲中竟有斷斷續續的人聲:“晏闌……我……還你……一條命……”

晏闌伸手去找聲音的來源,只覺得身上一沈,那人已經倒在了自己懷裏。

“蘇行……”

手中溫熱黏膩的觸感讓晏闌空白的大腦和失靈的心臟在同一時間歸位,胸腔裏那個泵血的器官像是突然醒過來一樣狂跳不止,三魂七魄早已經不知去向,意識卻瞬間回籠————

“蘇行!”

蘇行覺得周遭的聲音漸遠,自己仿佛變成了電壓不穩的老房子裏的一顆燈泡,忽明忽暗。

周圍似乎有人在叫他,但是太遠了,懶得去回應。

有人在挪動他,好像也不怎麽疼。

轉眼之間,他站在了一條走廊裏,左邊是一片白光,右邊是一片漆黑。他應該要選一條路走的,但是左邊那條路看起來好遠,大概要走許久。右邊完全不考慮,他怕黑,從小就怕。蘇行懶得走,生與死好像沒那麽重要,於是幹脆坐在了這黑白交界的地方,他不想動,也不想思考,就那麽靜靜地坐著。

過了不知多久,左側的光漸漸暗淡了下去,蘇行的意識也墜入了更深層的地方。

“小行,”一個溫柔的女聲響起,“媽媽去做手術了,你乖乖待在這裏。”

“好。”蘇行下意識地回答了一句,卻發現聲音不是從自己的喉嚨裏發出來的。他睜開眼去看,這一次,他成了旁觀者。

“媽……”蘇行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看著母親走出了值班室。

“不能去!媽!你不能去!”蘇行在心裏喊著,追著母親出了值班室。這是全新的,十多年來從未出現過的視角。

蘇行一路跟隨著母親往前走,看著母親和同事打招呼、進入更衣室、又走到刷手池旁,遇到了一個對蘇行來說既陌生又熟悉的女人。

“幕慕,你今天幾臺啊?”

“就一臺,你呢?”

“我臨時加了一臺,一共三臺。”

“夠辛苦的。對了,你家卉卉退燒了嗎?”

“沒有,她爸帶著她在樓下輸液,我一會兒兩臺之間抽空下去看看她。你家小行呢?”

“值班室裏寫作業呢,下了這臺就帶他回去。”

“以後可別讓孩子當醫生,太熬人了!”

“也別當警察,你看我家那位,又十多天沒著家了!”

“欸,我聽說你家那位升二督了?升銜了今天還不回家慶祝一下?”

“能見到他再說吧!我準備上臺了。”

“順利啊!”

“順利!”

蘇行跟著母親走到了準備間,巡回護士來為她穿手術衣。

“成醫生,您愛人升官了,是不是該請客了?”

“你們都哪聽說的?”

“小行說的啊!他說他爸今天之後就是二級警督了,可厲害了!”

“小孩子亂說話你也信?我家那位是年頭到了升個銜而已,還是副支。”

“這我們也不懂,反正是往上升了,對吧?”

“知道你們什麽意思,不就是吃飯嘛?沒問題,這周末我請客!”

“那我可就腆著臉參加了?”

“都來!不值班的都來!到時候讓麗紅去張羅。”

“李醫生最喜歡張羅這種事了……成醫生?成醫生?你怎麽了?”

蘇行站在一旁看到剛才還跟巡回護士有說有笑的母親驟然變了臉色,已經完全不顧無菌操作,用手拽下口罩,捂著胸口用力地倒氣,半天才艱難地擠出兩個字:“過敏……”

“快!來人!推平車!”

“過敏性休克!”

“氧氣!”

“腎上腺素0.5mg肌註!”

“上監護!”

“成醫生!聽得見我說話嗎?成醫生!”

“肌註沒緩解!”

“4mg腎上腺素5%葡萄糖靜滴!”

“把呼吸內的三線都叫來!”

蘇行想上去幫忙,卻像被定住了一樣怎麽也邁不動腳。

“媽……你當年……就是這麽走的嗎?”蘇行在心裏問道,“為什麽?這裏為什麽會有……”

還沒等想明白,蘇行就覺得眼前突然出現一片光亮,似乎有人在掀開他的眼皮。太晃眼了,我不要醒,我要回去看清楚,蘇行這樣想著,竟然真的又回到了夢中。

林歡的電話已經快被打爆了,她剛剛掛斷白澤的電話,江局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你那邊怎麽樣?”

“江局,晏隊沒什麽事,輕微腦震蕩,應該是爆炸時候摔在地上磕的。劉副局替青源擋了一下,醫生說是有內臟出血,正在緊急手術中。”

“蘇行呢?”

“還在手術,不知道什麽情況。”林歡舉著手機走到樓梯間,壓低了聲音說,“江局,喬副已經轉出ICU了,我按照您的吩咐沒讓人跟他說,但是他出來之後看不到自己人,一定會起疑的。”

“我知道。”江洧洋說,“反正都在三院,一會兒你替晏闌去看一眼他,等所有人都穩定下來再跟他說。”

“好的江局。”林歡正準備掛斷電話,就聽江洧洋又開了口:“林歡,接下來我說的話你記在心裏。”

“您說。”

“我現在在去省廳的路上,如果中午十二點之前我還沒給你打電話,你就立刻告訴蘭局,然後無論他說什麽都聽他的。晏闌和喬晨都出了事,現在你是隊裏資格最老的,你得穩住了,最重要的是,無條件相信蘭局。明白嗎?”

林歡雖然覺得江洧洋像交代後事一樣囑咐她不太吉利,但還是立刻回答說:“明白!江局放心!”

“嘟————”

江洧洋已經掛斷了電話。

林歡攥著手機從樓梯間回到手術室門口的時候,正好看到晏闌扶著墻蹭到了她面前。她腦袋“嗡”得一下就大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晏闌面前扶住他:“老大!你不在床上躺著跑這兒來幹什麽?!”

“我沒事。”晏闌坐到椅子上,“我得來陪他。”

“我的老大啊!咱能不能別添亂了?!你在這兒我還得照看你……”

“不用你照看我。”晏闌把胳膊撐在大腿上,用手扶住頭,“忙你的去,你電話響了。”

“那你在這兒坐好了,別亂跑!”林歡走到一旁接起電話,剛說兩句她就聽不進去了,因為有護士從手術室裏走了出來。

————“蘇行的家屬?”

“在。”晏闌勉強撐著自己站了起來。

“你是家屬?”

晏闌突然不敢應聲了。嚴格意義上,蘇行已經沒有家屬了。他父母都已經去世,成年之後王老和他的監護關系也自動解除,成澄一家子說是仇人還差不多。關鍵時刻,蘇行竟然連個能給他簽字的人都沒有。

“我是他爸。”蘭正茂的聲音在晏闌身後響起,晏闌都沒回頭就被蘭正茂按在了椅子上。

護士不疑有他,立刻說道:“您兒子的情況比較嚴重,顱內出血已經得到控制,還有多發骨折和脾臟破裂正在處理,醫生現在在盡可能地保留脾臟,但如果損傷累及脾蒂,就需要進行切除。另外,剛才手術過程中他突然不明原因的呼吸心跳驟停,我們進行了一輪急救才把他拉回來。你們家屬最好有個準備。”

“不明原因?”

“是。”護士公事公辦地說,“不過已經救回來了,現在手術還在進行中,你們稍安勿躁,有情況我會再來通知的。這是剛才的病危通知,現在簽不簽都行。”

“謝謝護士。”蘭正茂簽了字,禮貌地向護士點了下頭,然後坐到了晏闌身邊。

林歡腦子打結到完全沒有意識到蘭正茂剛才“認兒子”的行為有什麽不對,她機械地拿起手機,後退了兩步,對著電話那頭說道:“我還在,你接著說。”

龐廣龍:“歡姐,現在咱們怎麽辦?我手裏這監控燙手啊!老大、喬副和劉副局全在醫院,江局去了省廳,武副局還在,其他副局也不插手,現在就我跟神獸倆人……”

蘭正茂拍了拍晏闌的肩膀,站起來說:“林歡,跟龐廣龍說,我現在就回去。”

林歡像是找到主心骨一樣,立刻對著手機說:“蘭局這就回去,你再扛一會兒!”

“太好了,甭管是誰,趕緊來一個能拿主意的,我真是要瘋了!”龐廣龍頓了頓,問道,“老大怎麽樣?”

“應該還……”林歡擡眼看去,晏闌頭上裹著紗布,衣服上到處都是土,臉色更是白得跟他旁邊的墻快融為一體了,這個樣子怎麽都不能算“好”。她換了個措辭:“別瞎想了,沒事,好好幹活,老大能走能動能說話。”

————確實,能走、能動、能說話。但其他的,林歡不知道,她也不敢去問。這麽多年一直像個保護傘一樣照顧他的大哥、那個站在那裏就如定海神針一般的領導,現在竟給人一種搖搖欲墜的感覺。再加上剛才江局那個“臨終托孤”似的囑托,林歡簡直一個頭兩個大,恨不得把此生聽過的知道的各種語言的臟話全都罵一遍才解氣。

她掛斷電話,走到晏闌身邊說:“那個……老大,喬副已經出來了,那邊得有人去照應一下,你……”

“你去吧,這裏有我。”一個讓人能安靜下來的,帶著笑意的女聲由遠及近。林歡循聲看去,那女人穿著一件十分有設計感的白色襯衫,修身的西服長褲和高矮適中的高跟鞋襯得她整個人挺拔又有氣質,西服外套搭在左臂上,右手則拎著一個愛馬仕鱷魚皮Birkin。

“阿……阿姨。”

“都說了叫舅媽。”柳清瑩捏了一下林歡的臉,“小姑娘別老皺眉頭,會長皺紋的。晏闌不懂憐香惜玉,又拿你當男人用了吧?”

“沒……”

“喬晨已經轉到三層普外病房去了,你去看看他吧。”柳清瑩說道,“別著急,天塌下來也砸不到你頭上,有晏闌這個大高個兒替你頂著,不用擔心。”

“好的阿……舅媽,那我先上去看一眼喬副。”

“去吧。”

柳清瑩原本是跟著晏淩堇一起來看喬晨,結果聽說晏闌和蘇行出了事,又連忙跑到手術室門口來。

林歡剛走,晏闌就自言自語道:“我今天不該帶他去現場……不是,是我不該逼他跟我住在一起……他之前都回自己家住了,是我死皮賴臉地求著他住過來……如果他不住過來,就不會跟我一起上班,也就不會為了救我而……”

柳清瑩心說你這個佟湘玉版祥林嫂也太瘋魔了吧!當然她沒有表現出來,端住了長輩該有的慈愛樣子,摸著晏闌的頭發勸道:“你在這兒坐著也沒用,先回去躺一會兒吧。”

“有用。”晏闌說,“我要是不在這兒等著,他就不會回來了。我知道他從小就不是個樂觀的人,他不止一次地想過跟他爸媽一起走。如果我這個時候不拽著他,他就真的沒有什麽求生意志了。”

蘇行進入了另外一個夢境,醫院的走廊裏,他看到了還不到八歲的自己。

手術室的門被猛然推開,耳邊是雜亂無章的話語:

“快給副院長打電話!”

“這病人怎麽辦?”

“一助能上嗎?”

“不行!這手術難度太大!只有成老師能做,一助只跟過三臺,絕對不行!”

“四院!四院可以做移植!給四院打電話,病人緊急轉院!快去!”

“帶上供肝!”

“呼吸科!叫淳醫生來!他今天值班!”

“叫心內的來!”

“三線!所有三線立刻來!”

李麗紅在趕往手術室的途中差點撞到小蘇行,她停下來說道:“哎喲寶貝你怎麽在這兒呢?快來個人把他帶走!”

“紅姨,我媽媽在哪?”

“你媽媽在忙,乖,先回值班室啊!”

“為什麽這麽多醫生都進去了?是有大手術了嗎?”

“對的寶貝兒,有個很大的手術,紅姨也要去救人了,你乖乖地回值班室好不好?”

“好。”

蘇行看著小時候的自己轉身往後走,他本能地跟了上去,耳畔又響起了那熟悉的響聲:“滴、滴、滴……”

“什麽聲音?”

“什麽什麽聲音?”

“闌闌!有危險!別去!”

“砰————”

然而這一次,那個叫做“闌闌”的少年並沒有把他護在身下。爆炸帶起的煙霧遮擋住了視線,許久之後,蘇行才看到那少年從腰間掏出一把手槍,他下意識地擋在“自己”身前,和那個少年對峙著,耳邊憑空出現曾經的對話————

“如果你知道你媽是被人害死的呢?”

“那要看我當時手裏有沒有槍了。”

“你都知道了?”蘇行問。

“是。我都知道了。”

“你還是放不下,對不對?”

“我放不下。”

“我就知道……”蘇行低著頭笑了一下,說,“母債子償,天經地義,你開槍吧。”

“你都不辯解一下嗎?”

“沒什麽好辯解的。”蘇行說,“是我媽引來的這場爆炸,導致你失去了最疼愛你的母親。你還為了救我而傷了自己,我們一家人給你造成了雙重傷害,我補不回來。我沒辦法讓你忘記這場爆炸,更沒辦法讓你媽死而覆生……”

蘇行頓了頓,接著說道:“我等這天等了很久了,晏闌,你開槍吧。扣下扳機,我還你一條命,前塵往事一筆勾銷。”

“好。”

蘇行如釋重負地閉上眼睛。

一聲槍響,他徹底墜入了深淵之中,無知無覺,無悲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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