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關燈
成澄倒了兩杯水放在桌上,晏闌只稍稍示意了一下,而蘇行則連碰都沒碰。他尷尬地搓了搓手,說道:“哥,你問吧,我一定都告訴你。”

“今早我同事來找你,你都跟他說什麽了?”蘇行問。

成澄遲疑了一下,然後囁嚅著說:“喬警官是來問我關於姑父的事情。我只記得那天吃飯前我在胡同口玩,看見姑父的時候他手裏正舉著電話,他還胡擼了一下我的頭。其實我也不確定當時他是不是真的在打電話,當時我太小了,真的不敢保證自己記得就是對的。”

蘇行跟晏闌對視了一眼,接著問道:“這件事你還跟誰說過?”

“沒有。”成澄搖了搖頭,旋即又補充說,“不過我今早跟喬警官是在外面街上說的,當時我們倆周圍應該都是平常在我家附近保護我的警察,我認識他們,他們聽沒聽到我就不確定了。”

“好。第二個問題。”蘇行神色不變地說,“你在葛氏中醫上班期間有發現什麽異常的事情嗎?任何事情都可以。”

成澄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回答道:“我不知道什麽算異常,但確實有件事挺別扭的。老葛和大花臂不止一次地打聽我上學時候的成績,尤其是化學成績。我理科都不行,這幾年沒上學,基本都還給老師了。”

“那你怎麽回答他們的?”

“我就實話實說。”成澄說道,“我跟他們說我就沒長理科那根弦,是真的學不會。後來他們給我看過幾個化學方程式,我說我看不懂,這事就過去了。”

“方程式還記得嗎?”晏闌問。

成澄點頭,立刻拿紙筆把方程式寫了出來,晏闌接過來看了一眼,又遞給了蘇行。蘇行說:“這就是最普通的苯和氫氣加成的方程式,你看不懂?”

成澄小心翼翼地說:“我認識苯環,也認識氫氣,後面那個不知道了。”

“好吧。”蘇行接著問,“那之後呢?”

“過了得有快一個月,他們讓我寫這個方程式。我當時沒寫出來,大花臂好像還挺生氣的。”

“你為什麽沒寫?”蘇行追問。

“我怕……我怕他們找我是因為我能記住別人記不住的東西。”成澄搓著衣服下擺,“我雖然上學的時候沒怎麽好好學,但我也知道化學是個挺危險的東西,我怕他們要弄炸藥之類的違法的東西,所以就跟他們說我記不住化學式,後來他們就沒再提這事。”

晏闌意識到葛文亮和何浩明準備倒騰的一定不是炸藥,而是毒品。他問道:“上次在警局你為什麽不說?”

“上次……被被被你嚇得……忘了說了……”

蘇行看成澄快嚇尿了,終於還是緩和了一下語氣,問道:“你記性這麽好,為什麽高中畢業就不上了?就算你學不了理科,文科那些死記硬背的東西對你來說應該不難。”

“我媽不讓我上了。”成澄低著頭說,“我媽覺得我上大學就是浪費錢,所以高三拿到會考成績之後就給我退了學,讓我出去掙錢去了。”

蘇行知道李婉琴這人不靠譜,但他沒想到李婉琴連自己兒子的前途都這麽不在意。他嘆了口氣:“成家棟也不管你?”

成澄搖頭:“我爸他不管,他一直以為我學習成績特別差。”

“那就沒人幫你?”晏闌實在聽不下去了,插嘴道,“你老師呢?最了解你成績的應該是你老師啊?你退學之後老師就沒找過你?”

“我媽把老師轟出去了……”成澄說,“而且我媽跟我班主任說是要送我出國,等班主任發現的時候我的學籍檔案已經全都被放回街道,不能按照應屆生的方式跟著學校報考了。其實我到後來也確實不打算學了,我覺得就算我上了大學,也得被我媽折騰到退學,還不如不去受備考那罪了。”

蘇行和晏闌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麽。成澄小心翼翼地擡頭看了一眼蘇行,說:“這次我被你們帶回警局才明白沒文化真的挺可怕的,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哥,如果我現在去讀書,還來得及嗎?”

“什麽時候都不晚。”蘇行說道,“不過有李婉琴在,你讀得下去嗎?”

“我……”

蘇行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說:“他們就算再不好,也是給你生命的人,你跟我不一樣,我可以這輩子都不再理他們,你能嗎?”

“我現在寧願當初被扔出家門的是我……”

“說這些沒有用。”蘇行冷靜地看向成澄,“如果當年被扔出家的是你,你都不一定活得下來。”

“哥,我知道我爸媽對不起你,你恨他們也是應該的,但是……但是我當年那麽小,還不懂事。你能不能看在姑姑和姑父的面子上幫幫我?我的名字都是姑姑給我起的,我不想對不起姑姑,我也不想被我爸媽拖累到死。”

蘇行站起來說道:“晏隊,我們走吧。”

“哥……”成澄紅著眼圈看向蘇行。蘇行輕輕搖頭,走到門邊說:“你成年了,不能再指望別人幫你,能幫你的只有你自己。當然,如果你遇到危險還是可以給警方打電話,保護人民群眾的安全是警察的責任。”

蘇行沒再去看成澄,帶著晏闌離開了那個“家”。

“請你喝杯東西?”晏闌說。

“幹什麽?”蘇行轉頭看向晏闌,“上班時間喝酒?違反紀律的事我可不幹。”

“你等著!”晏闌小跑著離開,“五分鐘!等我五分鐘!”

蘇行看著他的背影笑了笑,走到一旁樹蔭下,盯著箭海來來往往的人群發呆。7月底的時候,他就是在這裏跟晏闌說了第一句話,當時被晏闌身上的煙味嗆得幾乎要暈過去了,現在竟然已經感覺不到那濃重的煙草氣息。這段時間,晏闌真的為他做了很多改變。

“想什麽呢?”晏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把蘇行嚇了一跳。

“你怎麽不出聲啊?!”

晏闌笑著把飲料塞到蘇行手中,說道:“是你想事情想入神了,沒看到我回來。”

蘇行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杯子,問:“這是什麽?”

“我的童年記憶。”晏闌指了一下遠處一家很小的店面,“我小時候老在他家買冷飲喝,後來搬走之後就沒再喝過了。”

“走吧,該回去幹活了。”蘇行吸了一口飲料,說道,“這還挺好喝的。”

“那是。”晏闌邁開腿往外走去,“你剛才在想什麽?”

蘇行說:“在想……人都挺健忘的。七月底箭海發現河漂兒到現在也不過一個多月,人們就已經忘記了這裏發生過的事情。”

“因為那條人命跟他們沒有關系。不信你去問段卓的家人,他們絕對忘不掉箭海這個地方。”

“是啊。”蘇行長出了一口氣,“刀得割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

晏闌拍了一下蘇行的肩膀,說:“別感慨了,小刺猬,說說你的想法吧。”

“雖然成澄說他不確定當時我爸是不是在打電話,但喬副出事了,就證明他說的很有可能是真的。”蘇行分析說,“而且我爸接的那個電話很有可能就是故意引他出去的。我想你應該知道了,我爸出事的第二天就是我生日,那天晚上我爸回家告訴我第二天請了假陪我一整天,他不會食言的。”

晏闌突然想起那一晚江局的話,他問道:“你爸跟727爆炸案有什麽關系?”

“沒關系啊,”蘇行說,“除了他寶貝兒子我差點兒死在那場爆炸裏以外。”

晏闌在心裏罵了一句自己————這麽簡單的邏輯都沒捋出來,兒子差點兒死了,他作為警察當然得查了!

“疑心病犯了?”蘇行笑了一下,“我算是知道喬副為什麽說你是陰謀論專家了。”

“別老聽他瞎說!”

“說回正事吧。”蘇行說道,“那通把我爸叫走的電話應該就是關鍵。”

“但是案卷裏的調查顯示沒有問題。”

蘇行反問:“你還信案卷?痕檢報告都是假的,還有什麽不能造假?!”

“也對。”晏闌說,“因為你說你爸這邊沒有什麽親戚了,所以可以排除家裏突發事情的情況。那麽那個電話就只剩下兩種可能,突發大案和線人提供線報。我查過,那段時間市局沒有接到大案,而且你爸最後出事是在山裏,不是去案發現場的路上,所以這個可以排除,那就只剩下了線人這條路。你知道他有哪些線人嗎?”

“不知道。”蘇行搖頭,“我再說一遍,領導,當年我才八歲,你別把我當神童好不好?”

“好的小刺猬。”晏闌笑了一下,“那就得回去問問江局了。但是線人也分幾種,你應該知道,除去我們自己的臥底以外,還有一部分是黑色線人。這些年來黑色線人也有一部分被收編,在系統裏有備案,一查就能查到,還有一種就是像寧偉那樣沒有備案的。每個警察手中都有幾個這樣的關系,當時聯系你爸的那個,很有可能就是沒有備案的線人,這種人的流動性很大,找起來很難,只能先查查看。”

“嗯。”蘇行輕輕點了下頭。說話間兩個人已經走到車旁邊。

晏闌坐上駕駛室,問道:“故地重游,就沒想起什麽來?”

“想起來第一次見面就差點兒過敏死過去。”蘇行把安全帶系好,“這算嗎?”

“你就不能想點兒好的事嗎?!”晏闌翻了個白眼,“比如我當時怕你暈車特意給你開了窗戶?”

“比如喬副在車上一直調侃你和白澤?”

“……”晏闌閉了嘴,他覺得自己以後肯定是說不過這只小刺猬了。

蘇行指了一下晏闌放在支架上的手機,問:“有消息了沒?那些保護成澄的人都是哪來的?”

“還沒有,沒這麽快。”晏闌說,“喬晨不在,我只能讓我爸去查。我現在誰都不敢信了。”

“連隊裏的人都不信了?”

“當年報告裏的那個指紋,如果是真的,那你爸就是被自己人害死的。”晏闌嘆了口氣,“有時候,自己人才是最可怕的。因為你根本不會設防,甚至發現了疑點都寧願不去相信。”

蘇行敏銳地察覺到了晏闌話裏的意思,不過他沒有追問,他知道晏闌如果願意說的話,一定會在第一時間告訴自己的。他伸手在儲物箱裏翻找片刻,從裏面拿出一包煙扔給了晏闌,說:“抽吧,我沒事。”

“不要誘惑我。”晏闌說,“我已經半個月沒抽了,你別讓我破功,放回去。”

“你不用為了我戒煙,你們辦案子需要提神,我理解。而且萬一哪天咱倆分手了,你連個發洩的途徑都沒有,多可憐……”

“你還想跟我分手?!”晏闌狠狠捏住蘇行的手,“咱倆該幹的都幹了你還想跑?!我抓不住你了是不是?!”

“我就那麽一說,你急什麽?”

“沒有人把分手掛在嘴邊上!”

“好好好,我錯了,我不說了!”蘇行用力掙脫了晏闌的手,“你攥疼我了!”

“想也不許想!”

蘇行揉著自己的手說:“領導,你是不是有暴力傾向啊?就一句玩笑而已,你也太嚇人了!”

“你自己聽聽你說的那叫人話嗎?!”

“我懷疑你被人拋棄過。”蘇行說道,“一般在感情裏被人傷過的人在重新進入親密關系的時候會有很大的不安全感。你對我隱瞞情史了吧?”

晏闌沈默了許久才又一次開口,說道:“我要是說出來,你不許笑話我。”

“你真被人拋棄過?”

“小時候我媽經常把‘再淘氣就把你扔了’掛在嘴邊。我印象中有一次,大概是我剛上學那會兒,我放學回家發現我媽不在,然後我問我舅舅,他說我媽不要我了,去找我爸了。其實他就是隨口一說,但是我當時就崩潰了,哭了一晚上,我媽回來怎麽哄都不管用。其實我小時候因為我爸不在,一直覺得心裏缺一塊補不上,所以一直都挺……哎你怎麽回事!都說了不許笑話我!”

蘇行捂著臉說道:“我不是笑話你,我真不是笑話你。我就是想象不出來你哭了一晚上是什麽場景……”

“都說了是小時候!”

蘇行憋到滿臉通紅,強忍著笑意說道:“你因為蘭局不在身邊就覺得心裏缺了一塊,那你要是像我這樣,豈不是早就活不下去了?”

晏闌輕聲說道:“所以我才心疼你,我都不敢想你這些年吃了多少苦。”

“其實沒怎麽吃苦。”蘇行說,“沒你想得那麽嚴重。領導,共情太過也不是什麽好事,你這個心理陰影可夠大的,給你介紹個咨詢師吧?”

“就知道你得嘲笑我!”

“真不是嘲笑,真的。”蘇行終於成功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我就是覺得,你這麽大一人,心理陰影竟然是來自你媽,也是挺……挺可愛的。”

“你是想說我是媽寶嗎?”

“不是。”蘇行輕輕搖了下頭,“你這才哪到哪啊!你跟你媽應該感情非常好,所以才會在她去世之後一直過不去自己心裏那道坎兒。不過我沒嫌棄你,我這一夢到我爸媽就會不受控發抖的人,沒資格嘲笑你。這年頭誰還沒點兒心理疾病啊,沒事,真不丟人。”

“所以你知道你上次跑走之後我有多難受了嗎?我真的要瘋了。”

“咱以後不提這事了行嗎?”蘇行安撫地拍了拍晏闌的手臂,“我不隨便說分手,你也別老提這事了。”

“好。”晏闌把蘇行的手放在嘴邊親了一下,“不提了,咱們好好查案子,好好過日子。”

蘇行收回手,說道:“真肉麻。”

晏闌笑了一下,然後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你也挺可愛的。”

“什麽?”

“表面上冷漠得好像對那家人一點情感都沒有,實際上臨走的時候還是給成澄留下了希望。”

“你看見了?”蘇行問。

晏闌點頭:“當著我的面發消息,想不看見都難。”

蘇行輕輕嘆息:“他說的對,我厭惡的只有李婉琴和成家棟,跟他沒有關系。小時候他……其實還挺好的。我記得有一次我媽帶我們去公園玩,他看到旁邊小孩拿著花跑到我們附近,就拉著我說‘有花,不能碰’。他那麽小就能記得住我過敏的東西,那個時候大概已經展露天分了吧,只是可惜了這些年沒人好好教他。”

晏闌問:“你給他發了什麽?”

“幾本參考書的名字。”蘇行解釋說,“我大學時候看的,關於訓練記憶力的書。看他怎麽想的吧,還是那句話,有李婉琴在,他的日子安生不了。”

晏闌:“你不欠他什麽,幫是情分,不幫是本分。”

“嗯,我知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