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麗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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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江的冬末春初,有明媚如錦的陽光。繁花不畏殘冬餘威,競相鬥妍,墻頭、檐角、院內、甚至一方古井旁,都隱隱現現。

兩人下榻的旅館由外至內都是古色古香的建築,飛閣檐角,假山曲廊,若不是來往的行人衣著現代,都讓人恍然覺得是否跌入了前朝。

吳邪在庭院內的檀木茶幾泡功夫茶,用茶勺裝起上好的熟普,用茶撥輔助著將茶葉放入仿元青花的瓷壺中,長嘴的銅質提壺不偏不倚地對準瓷壺口,註入一道滾燙的清冽泉水,騰騰熱氣暈了他如水墨畫的眉眼,他專心致志地看著茶湯一點點變得色澤濃郁,蓋上壺蓋,完全沒留意二樓那一道灼灼的目光。

張起靈起來有一些時候了,在二樓的欄桿處無聲地坐著,看吳邪在庭院的陽光下泡茶。似乎這幅景色,比遠處的玉龍雪山還要引人神往。這一看,便不曾移開目光。

吳邪像是忘了什麽,皺了皺眉,又揭開壺蓋,用茶勺裝了幾朵茉莉花茶放入壺中。這大概是不符合茶藝步驟的,他有些心虛地張望了一些四周,確定沒人發現,才有些狡黠地吐了一下舌頭,蓋上壺蓋。

等待茶香帶著茉莉的清芬滿滿地溢出來的時候,將琥珀色的茶湯第一杯倒入旁邊的一只黑色的陶瓷杯,這第一杯茶照理是不喝的。再將之後的倒入銅錢大小的茶杯中,那幾只茶杯的杯底印著一片淺金的楓葉圖案,茶波蕩漾,那楓葉竟如飄動一般。吳邪想著張起靈不知起床沒有,目光朝上方一望。

張起靈穿著一件深藍的針織衫,袖口印著麗江這邊特有的紋飾,頭發有些亂,因為陽光太亮而微微瞇著眼睛,看到吳邪朝自己看,微微揚了揚嘴角。像一只大型的貓科動物,讓吳邪一下心跳慢了半個拍子。在他這些日子的努力之下,終於讓這人長了一些肉,不再是剛回來時瘦骨嶙峋的模樣。吳邪楞了楞才反應過來張起靈這架勢估計是在上面觀望了好一會了,方才的小動作八九不離十他也看到了所以才笑著的。

“小哥”吳邪彎了彎眉眼,“下來喝茶,要涼了。”

張起靈恩了一聲,走下樓梯。

“餓不餓,你先喝茶,我去幫你看看早餐還有沒有。”吳邪遞上一杯茶,轉身向廚房走去。這裏的早餐也和別處的不同,像是自助的,起得晚了,便沒了份。留得早的話又容易涼。雖然麗江一旦出了太陽就是暖融融的,可冬日未盡,夜裏清晨還是挺涼的,張起靈體涼又加上舊傷未痊愈,就在被窩裏多賴一會,吳邪也放任他。

吳邪今日淩晨從睡夢中醒來,心口郁積著一番悵然。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裏也是三月的麗江,殘雪被束於高山,石板路旁的溪流一日一日漫過河道壁上因為冬寒而幹澀的青苔,青磚白墻被抹上楊柳色,一聲鳥啼催醒一朵花,某一日醒來的時候,院裏的花熱熱鬧鬧地開了一樹,整院都是桃花的香氣,清甜沁人。

夢裏他似乎就是這家客棧的老板。三月的麗江,鮮艷顏色才方顯露,所以游客不多。他有時坐在櫃臺前臨一下午徽宗的帖子也沒人來。

某一日他沏好了一壺雨前龍井茶,外面竟然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門外是一片青山,因雨色澤格外沈郁,似是烏雲打翻了墨硯。雨越發瓢潑,在檐上掀起一片雨簾,將烏瓦上的青苔都沖刷掉了幾分。

他凝神看著《閱微草堂筆記》,目落在一個“梨”字的時候,倏爾雨聲大作。吳邪一擡頭,才發覺一個渾身濕透的男子,推開了門,放入了雨聲。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吳邪還沈浸在清朝的志怪中,一時恍惚,就把書裏的語式說出了口。

“住店。”男子似乎沒有覺得哪裏不妥。吳邪看他一身都是濕的,格外狼狽,便趕緊道:“客官,錢不打緊的,您先下去洗個熱水澡換身衣裳吧。”

男子點點頭,吳邪趕緊踹醒了已經睡了半個下午的夥計王盟,讓他帶客人下去。

因為客人少,自然這待遇就是五星級的了,吳邪每天泡茶,必定為這人留著一杯。這人也和其他早出晚歸的游客不同,他有時睡到日上三竿,起來喝一杯吳邪方沏好的茶,然後坐在院子裏光線足的藤椅上看一下午的書。

第三日,那人在他對面喝完第四杯茶的時候,吳邪實在忍不住好奇心,問:“你來這,都不出去轉轉嗎?”

“附近有什麽好玩的?”男人手翻過一頁書,漫不經心地問。

“那可多了去了,茶馬古道,玉龍雪山,拉市海,如果你想走遠一點的話,可以去一趟香格裏拉或者大理,瀘沽湖其實也不遠。天天窩在客棧的游客,我倒是第一次見。”吳邪說完,又沏好了幾杯生普。雖然嘴上這麽說著,其實他也覺得這人哪都不去挺好的,生得一副好皮相,放在哪都覺得養眼,這幾日往他家客棧過的姑娘都比平日裏多了許多。

“你都去過?”男人喝著第五杯茶,擡了擡眉眼問道。

“八九不離十吧。”吳邪收起茶具,他完全有理由相信如果他一直泡茶,這人會一直喝個不停。那就是牛飲了。

日子一日日過去,客棧照舊是門可羅雀,轉眼這人已經在客棧住了小半個月了,不過自從那天以後,吳邪再也沒有見到過那樣大的雨了。山川的綠一日日新了起來,院中的桃花抽出綠枝椏,花卻漸漸敗落了。

某一日那人出門了,他在櫃臺前發呆,想到那一日沒看完的《閱微草堂筆記》,又翻了出來,看到那個“梨”字,莫名地有些煩躁,合上不想看了。又翻出登記的簿子,這些日他一直沒問那人的名字,才想起那日這裏有他簽下的名字。

張起靈。起靈?他撓撓腦袋,奇怪的名字。昨日他偶然看見那人屋子裏的行李都整齊地擺放著,猜這人估計這幾日就要走了。梨,離。他以前看過一句話說,有些相遇從初見的那一刻起,就預示著分離。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留不住是肯定的,他沒有任何理由立場、去留住一個說過幾句話的陌生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當那個人走進來的那一刻,他其實真正想說的是:“你來了。”

不是打尖還是住店,不是這個哥哥我好像在哪裏見過。而是一句簡單的,你來了。

似乎,他在這裏守著等了很久很久,不過是為了等那人來此歇腳。

第二日,吳邪早起查房的時候,張起靈已經走了。沒有人知道他是幾點走的,床鋪整整齊齊似乎昨夜並沒有人在此躺過。吳邪在原地楞了半分鐘,突然跑出去,在清晨的古鎮上狂奔,那是他第

一次喊這個名字,大概,也將是最後一次。

吳邪找遍了他覺得有可能的任何一個角落,卻一無所獲。

然後,夢醒了。心中悵然,但是卻又無比慶幸那只是夢。

吳邪就這麽靜靜地看著身邊沈睡的人。恍惚自己還是圖書館那個不知愁的少年,遠遠地坐在角落,偷偷臨摹這人安靜的睡顏。

似乎張起靈還並不知道自己暗戀他那麽多年的事情,或許可以找個時機告訴他。他想到這忍不住笑了,難以想象張起靈吃驚的樣子。大概是笑的動靜有些大,張起靈皺了皺眉,顫了兩下睫毛,慢悠悠地睜開古井一般深不見底的眼睛。

“早安。”他聲音沙沙涼涼的,在吳邪的眉心,啄了一下。

吳邪伸手抱住這個沒睡醒的大貓,笑道:“早安。我方才做了一個夢。”

“恩?”張起靈伸手順了順吳邪睡得翹起來的頭發:“什麽夢?”

“噩夢和美夢的集合體,”吳邪笑著,撥開擋住張起靈眼睛的幾根劉海:“夢見了你所以是美夢,夢到你最好走了,所以是噩夢。”

“我不走。”

“要是你敢像我夢裏一樣丟下我走了,我就拿鐵鏈子把你鎖在地下室。”吳邪惡狠狠地說:“讓你哪裏都去不了!”

他其實也知道自己有些無理取鬧,明明是夢境裏的事情,他竟然把賬算在張起靈頭上。愧疚感才湧上來,就看見張起靈忍俊不禁,微微揚起了嘴角,笑得一派山明水秀。

“笑什麽?”吳邪楞楞地搞不清狀況。

張起靈湊得更近,咬著吳邪已經發紅的耳朵說:“我很期待。或者你,現在就可以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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