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耶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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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熱愛自己從事的事業的人,都會有常人難以企及的專註。他微微皺著平日裏常常因為笑意而舒展的眉宇,整個臉部的輪廓都跟著硬朗起來,看起來是一個能獨自披荊斬棘的夢想家。

他的手在畫紙上飛快地轉變勾勒,滿地都已經是橡皮的細碎屑,在原來定型的基礎上不斷填充更多的細節。只是半個小時,但與他似乎又億萬光年那麽漫長。他打完型,常舒一口氣:“小哥你休息一下吧。”他知道長久地點腳擡臂姿勢有多累,就像做瑜伽一樣,如果長久地保持一個姿勢,時間越久越累。

張起靈點點頭,把身體放松了下來,身體上確實已經起了薄薄一層汗水。他走到窗邊又斟了一杯紅酒。然後又斟了一杯走過去給吳邪。吳邪的右手還在畫紙上畫著,說了聲謝謝,當作白開水地一口氣喝光了紅酒,喝完之後自己也有些懵了,擡頭看著張起靈,發現這人向來冷清的臉上還掛了三分笑意:“以為是水?”

吳邪砸吧了一下嘴,笑道:“是呀,這麽喝浪費了。”

吳邪終於打好了形,拿起顏料色盤的時候,手竟然有些顫抖。他覺得心裏面有澎湃的山河,帶著呼嘯奔湧而來,連調色盤上的色彩都幻移了幾秒,才尋找到正確的位置。

張起靈已經又走回去,幾乎分毫不差地擺回了那個姿勢。唯一不同的是陽光漫過了他的小臂,清晰地照出皮膚下的筋脈的形狀。比一般的模特都要專業。

吳邪成名之後一直都是畫風景畫,便甚少與人體模特打交道,但以前在美院修習美術的時候,還是多多少少接觸過人體模特的。人體模特在中國是一個很尷尬的職業。

中國的文化不同於西方,自最初就有對人體的崇拜,人體的繪畫幾乎貫穿了整個西方的美術史、神學史。而中國傳統的文人畫,山水花鳥是主導,即使偶爾有人物畫,也多反應世情風俗。所以在陌生人面前展露自己的身體,於中國人,其實是一件羞恥性很大的事情。哪怕只是面部模特,要承載畫者那樣探究專註的目光,並且保持自然保持不變,也是十分困難的。

那是一種,任人魚肉的感覺。許多人最開始從事的時候,都如坐針氈。

吳邪把這個人的身體一點點填充上偏白的肉色,用最細的筆勾勒出輪廓與陰影的變化,畫布很大,所以他幾乎可以細致到每一縷黑發。

他主修印象派,所以並不是很熟練這種偏現實畫派的手法。然而技巧在任何時候,都遠比不上心情重要。

一副畫,浸透著畫家的情感,你傳遞的情感有多少能夠傳達到觀者那裏,你這幅畫便有多大的感染力。梵高的向日葵之所以不朽,只因,哪怕隔著相框,隔著畫布,你依然能感受到,向日葵身上那熾熱的要灼傷人的眼睛的陽光。那種熱烈的心情,讓人隔著時光,也感同身受。

而吳邪此刻畫的是張起靈,卻又不是張起靈。他畫的是自己自年少起便做的一個夢境,畫的是自

己無法舍棄不願遺忘的執念,他畫的是自己所有的愛。

他的額頭也能滲出了汗水,手中依舊一刻也不停歇地塗抹著色彩。這人的頸,肩膀、胸膛、手臂,微微收緊的腰腹,利落筆直的長腿。他似乎是中了魔咒,眼睛片刻也無法從他身體上移開,只能用餘光看著畫紙上的色彩。

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從正常意義上看並不算漫長,但兩人都已經汗流浹背。

已經是中午了,吳邪打電話讓前臺送午飯過來,順手用手機放了一首歌,《Aeon》,舒緩的鋼琴瞬間撫平了午後的悶熱,提琴的和鳴悠遠而沈著,鼓點像來自遠古一般,卻又積蓄著極大的力量,清澈中略帶沙啞的女聲輕輕哼唱,越來越激越的音樂聲,忽而又回歸寧靜,變成午睡前母親哼唱的小調,直至停息。

“吳邪,你打算畫怎樣的背景?”

“我剛剛也沒想,但這首歌突然啟發了我。但是這種平面的背景太無趣了。”吳邪沈吟,突然想起了什麽。竄起身去畫夾裏翻找。

他在東非大裂谷畫過一副風景畫。暗沈色為基調,類似中國三峽的地理構造。兩山夾岸,一江脈脈,天空是陰沈的,卻又一束束如水的陽光傾瀉下來,一半陰影一般光明。

如果把這兩幅畫重合在一起的話,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震撼效果。

吳邪找出那幅畫,放在畫布旁作對比。想象著若結合在一起的話會是怎樣的景象。

很難形容那種感受。以前在大學上藝術理論的時候,老師曾說,靈感這一詞的本意就是神靈附身。

那一瞬間的靈感,仿佛是接收到了神靈的旨意,他借助凡夫之手,達成他的願望。他當時呲之以鼻,此刻卻覺得再貼切不過。連光線的走向、陰暗的比例都完全契合,仿佛這兩幅畫本身就是一體的。吳邪楞楞地默然了好一會,他畫風景畫的時候,總是能預料出自己畫出來大概是一個怎樣的效果,然而這一次他完全沒辦法,想象出,他只隱隱地覺得這大概是他繪畫生涯中最濃墨重彩的一筆了。

但不知怎麽得,他突然不想畫了。

他隱隱約約地覺得這幅畫,有不好的寓意。受難的耶穌,被鮮血淋漓地釘在十字架上,代替這如螻蟻般的蕓蕓眾生,受著世間最最沈重的苦難。他明明是無罪的,卻為何要背負那麽多的東西?只因為他仁慈,只因為他善良,只因為他智慧,世人就榨取他、踐踏他、詆毀他、折磨他,讓他去承受那些罪孽的懲罰?

他的眼角突然有倉皇的淚水滑落,自己都訝異自己這滿心的憤懣與悲苦,從何而來。如果真的有輪回轉世,那麽他想自己一定是忘記了什麽,忘記了什麽十分十分重要的事情。

“怎麽了?”張起靈走近。

“小哥,你相信嗎?“吳邪笑了,淚水卻又溢出來,順著方才被吳邪掩飾掉的痕跡:“我看到這幅畫,突然感覺自己,似乎輪回中的每一世,都在追逐你。等你回眸、等你駐足。但是每一次你都背負很重的東西在這個世上行走,你不能停下來,也不能把身上的重擔分給任何人。我一直追,卻也只能看著你孑然一身地越來越遠直至完全消失。我感覺自己永遠都無法並肩與你做任何事情,因為你從來都在我觸及不到的那個世界裏。”

張起靈看著那兩幅畫,竟然覺得眼眶也有熱意湧動,他有些無措,伸手去拂吳邪的淚,他眼角還沾染了白色的顏料,混著淚水一抹開,留下淺白的痕跡。他不知該怎麽去回應吳邪的話,因為他從心底也覺得吳邪說的事情,讓他感覺熟悉。

他莫名地對吳邪有親近感,習慣他的存在,似乎兩個人這樣相伴了很久很久。他並非是宿命論者,但很多時候他看著吳邪,比起全然的親近,更有一種,想觸碰卻忍不住收回手的感覺。如果不是那次突發事件,他可能永遠都只和吳邪做知音、做摯友。他似乎隱隱地覺得,不能把吳邪,牽扯進自己每日置身的危險中。

他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那個人安穩、喜樂,就算從此以後他的安穩喜樂,與自己無關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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