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過了很久很久,  又仿佛只過去了一瞬間。

容池醒了過來，緩緩睜開眼睛。

古琴、香爐、八卦盤映入眼簾。

頭有些脹痛，還有些微微的發暈,  容池回了片刻神。似乎……不是剛才所處的萬靈盤之中。

不過這地方有些眼熟。

容池四處打量了一下，想了起來。——這是長鏡的住處,  也就是萬靈臺的天柒閣。

但似乎又有什麽地方不太一樣。

從小榻上“骨碌”一滾，容池溜了起來，奇怪地四處摸了摸。

磨損的桌角變得有些嶄新。

躺在案幾上的古琴與長鏡時常所用的並非同一張。

最裏面的那面墻上，長年掛著的一副畫像也不在了。

長鏡換了新桌和新琴，取下了已經有些陳舊的畫像？

可是……

此前，他不是進了萬靈盤？

萬靈盤靈氣衰竭,  他躺在床上睡不著，就趁著老虞和萬靈臺的侍衛沒留意,  偷偷溜進了萬靈盤,  想去找魔尊陛下和長鏡。

誰料前一刻的記憶還停留在那輪金色龐大的萬靈盤上，下一刻一睜眼醒來,  卻就躺在了這間屋子中。

怎麽回事？

還沒等他分辨出個所以然來，三聲十分恭敬的輕扣門聲就打斷了容池的思緒。

“誰？”容池站在桌邊轉頭朝門的方向問道。

敲門聲停了下來,  過了片刻，才又從門外傳進來一道恭敬的聲音：“師尊，今日狐族邀請您去參加祭天大典,  已經快到時辰了。”

容池怔了一下。

這聲音，是……長鏡？

長鏡怎麽叫他師尊？

他急忙想去開門，這時才發現自己身上穿的已經不是之前自己的衣服,  反倒更像是……更像是長鏡平日裏穿的那件萬靈臺常服。

他怎麽穿了長鏡的衣服？

天柒閣的正門隨著容池的動作打開，身著萬靈臺弟子服恭敬的身影恭敬地跪在門側。

模樣清俊，眸色邃暗深沈,  裏面帶著些恭敬和隱忍。

容池神情微微一楞。

是長鏡。

不過這個不是他認識的那個長鏡。

他看上去和平日見到的模樣差不多，但給人的感覺卻是十分的不一樣。

若要論及具體何處不一樣，那便是青澀了許多。沒有萬年萬靈臺主人的那股威勢，也沒有長鏡平日自帶的那份冷淡……

容池之前有許多想問長鏡的話，但這時便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他有些迷茫地看著模樣尚且年輕的長鏡，直到對方聽到動靜，仰起頭來。

長鏡的目光裏面含著敬畏，然後，也在看到眼前之人的時候微微楞了一下。

因為，從他到萬靈臺起，他所看到的他的師尊從來在旁人面前從來都是恪行恪己，衣著裝束一絲不茍，語氣神情看似溫和卻又其實總帶著淡淡的清冷和疏離。

而此時，他眼中的師尊，仿佛剛睡醒起來一般，沒有穿上冰冷的外氅，只著了一件素白色單衣，領口有些淩亂，微微敞開露出脖頸處的肌膚，衣服上還帶著在榻上壓出的褶皺。

就連他臉上冰冷的神情都仿佛變得近人氣了許多。

長鏡心跳得飛快，連忙躲開目光，莫名有些心虛地將頭埋了下來。

“師尊，可要徒兒給您梳洗？”長鏡恭敬繼續問道。

容池沒有答話，皺著眉頭往前走了兩步，仔細朝這個陌生的長鏡瞧了過去，心裏十分奇怪。

他是做夢了？

可是這一切這麽的真實。

眼前的長鏡也是如此的鮮活，若不是在此處，容池是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年輕的長鏡原來會是這樣的模樣。

而且，長鏡竟稱他作師尊。

師尊……

一瞬之間，一個名字在容池的腦海中劈過。

九吾。

九吾是上一任的萬靈臺主人，自然亦是長鏡的師尊。

可是，他是小狐貍容池，不是九吾。

而且回來天界後，他也曾經因為好奇，去看過九吾的畫像，與他並不相似。

容池目光一動，似有所感地偏頭朝門梁掛著的一面八卦鏡看去，鏡面照出了此刻他的模樣。

一襲白色的單衣輕輕披在身上，肩上青絲垂落，眉眼間多是清冷淡漠，還帶著一股莫名的威嚴。

模樣十分陌生。

難道是……九吾。

這是怎麽回事？

容池滿腹疑問的功夫，而長鏡跪在廊下，呼吸有些困難。

師尊向來與人相處冷淡、高高在上，平日和他相處，若非必要也不會同他接近超過兩步的距離。

但此刻卻突然朝他靠近過來，近的仿佛都能嗅都對方身上那股清冷淡淡的雪薄味。

一股讓他感覺害怕不敢想的隱秘思緒在瘋狂滋長，和身體原本本能的崇敬死死對峙。

他抿著嘴唇，不敢有一絲多餘的舉動。

最終，嘴裏緩緩吐出了兩個字：“師尊？”

容池回過神來。

與此同時，一股仿佛來自身體的本能回道：“不必。”

語氣自然淡漠，與容池平日說話有諸多不同，這仿佛並非由他控制，而是這個身體十分自然地做出的反應。

“是。”長鏡嘴唇隱忍地動了動，又道，“今日是狐族祭天大典，已經快到時辰了，徒兒見您尚未出發……”

容池眼睛微微睜大。

他難得地沈住氣，沒有出聲。但過了片刻，這具身體仿佛受到另外一股意志控制一般，回道：“知道了，你先下去。”

“是。”

長鏡回道。

行禮，起身，恭敬退走。

長鏡離開後，容池才感覺自己重新獲得了這具身體的掌控權。

這種感覺很特別，就像這身體中，有著另外的一股意志，如果他沒有適時地對外界的動靜做出反應，這股意志就會自然處理這些情況。

弄清楚這件事情後，容池穿上衣物在房間的外面的萬靈臺中巡視了一圈。

這與容池記憶中的萬靈臺幾乎沒有很大的變化，但還是有許多細微之處的差別。就像，他回到了萬年前的萬靈臺，成為了當時萬靈臺的主人九吾一般。

回到一萬年前九吾尚在人世之時自然不可能。

容池猜測，他這大概是落入了萬靈盤滋生的幻境之中。

越是真實覆雜的幻境，越需要大量的靈力支撐。

而萬靈盤乃天地世間靈力最為濃郁的地方，所滋生出的幻境也必然真實又龐大無比，自然也更加的難以破解。

而正常來說，落入越真實的幻境中，越容易迷失在裏面，有一些甚至到死都發現不了自己原來在幻境裏面。

不知為何，容池自我的記憶和身份，並沒有與幻境融合，而是附身在了九吾身上。

這反倒讓他一醒來就瞬間發現了端倪。

不過，雖然他知道了這是萬靈盤滋生出的幻境，但要破解幻境又是另外一回事。

剛才他四處溜達了一圈，也只是判斷出自己大概是在幻境中，對如何出這個幻境依舊是毫無頭緒。

而且……

魔尊陛下和長鏡在他之前就進入了萬靈盤。

他們此刻會在什麽地方？是否也和他落入了一樣的幻境之中？

回想到剛才看到的長鏡，容池微微皺了皺眉。那會是真的長鏡嗎？還是他是幻境滋生出來迷惑他的幻象？

還有此刻幻境中的魔尊陛下，又會在什麽地方？

容池轉動眼珠子，思忖了片刻，既然破解幻境沒什麽頭緒，剛才又已經見過一個不知是真是假的長鏡，接下來倒不如先找到此刻的魔尊陛下探清情況，再作打算。

魔尊是在九吾隕落後才出現在荒蕪之地，建立起魔界的。

那此刻九吾尚在，魔尊還未到荒蕪之地。

而魔尊在去魔界之前……

魔尊在到魔界之前的行蹤世間恐怕沒有多少人知道，但容池剛好曾經在鳳族的花雲舒口中得知過魔尊過往，算起來，此刻他該是在狐族之中。

也便正是剛才長鏡口中所說的狐族。

容池齜了齜牙，重新從房間中走了出來，按著記憶大搖大擺地就往從天宮通往各地的傳送陣方向走了過去。

從萬靈臺出來，天界眾仙見他，紛紛退避行禮，極為恭敬。

容池好奇地打量著萬年前天界的這些人。

有些容貌陌生，容池此前從未見過，想來多是已經在這萬年之中隕落。而剩下的一些眼熟的，如今在天界也都是一方大能，受人尊崇。

在走到一半的時候，容池還遇到了年輕時的天帝。

——萬年後的天帝這時還只是一個普通龍族，靠著是天帝子侄這個沾親帶故的身份，在天界才有了一些存在感。他還是第一次遇見就連天帝都要避讓的九吾上神，雙手捏著衣角，緊張得甚至忘記了該有的禮數。

容池“大方”地沒有和他計較，雖然知道這都是假的，但心裏還是有點暗爽。

從天界的傳送陣可以隨即傳送到狐族領地塗山的入口附近。

容池作為一只名副其實的雪狐，卻沒有出生在狐族，而且這還是他第一次來到狐族塗山，從傳送陣出來後，就不由好奇地四處看了看。

狐族的領地塗山在無數延綿的高山中間，一眼看去全是郁郁蔥蔥的參天樹林和綠油油的草地。

狐貍多喜歡住在樹洞、土洞之中。

狐族也延續了種族的習性，所居之所多是參天大樹掏出的巨大樹洞，山洞之內的地方，像容池這樣喜歡爬樹，趴在樹上曬太陽睡覺的，還是挺少見的。

穿過狐族的入口之處的一層防護結界，容池在茂密的草地和林子中穿梭而過，往狐族內部走了進去。

路上，他不由好奇地想著。

接下來他可能見到的魔尊是真是假？而這個萬年前的魔尊陛下，又會是什麽樣？是否和他所認識的魔尊有很多大差別。

剛想到此處，容池就聽見了一道聲音從不遠處傳來過來。

——是在喊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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