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入夢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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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簾高懸,飛流直下,猶如一匹銀色的綢緞連接著碧水藍天,發出驚天動地的嘶吼。

肖穆之在瀑布下方的石板上靜心打坐,星眸微垂,朱唇輕啟,將天光劍置於雙膝之上,任水流沖刷著劍刃的血跡,水聲轟擊著自己的雙耳,心中的煩悶與陰郁,同那血跡一道,隨水奔流而去。

須臾之間,他又置身於深山幽谷,見一只黛綠色的鳥兒立於枝頭,梳理身上的羽毛,歪著腦袋打量著他,朝他嘰喳叫了幾聲。這鳥兒居然不懼人?他有些驚詫,小心翼翼地挪著步子靠近那鳥兒,那鳥兒抻著脖子吱了一聲,不遠處有另一只鳥兒響應,接著,由近及遠,又由遠及近,成千上萬只鳥兒的聲音在幽谷之中回響不絕。

萬千翎羽撲面而來,不及他閃躲,耳邊又傳來了吹拉彈唱的聲音。僅僅是一眨眼的瞬間,他就發現腳下的土地發生了變化,來到了一個喜堂之上。肖穆之不明所以地穿著一身紅裝,迷迷糊糊地跟著新娘拜堂成親。這新娘子個頭居然比他還要高,司儀喊完“進入洞房”,新娘便急哄哄地牽起肖穆之的手往裏屋裏繞,怎麽甩都甩不掉。

“娘娘娘娘子,莫急,莫急!”一進屋子,新娘子便急著要幫他寬衣解帶,她頭上可還頂著紅蓋頭吶!唉,成何體統,成何體統!肖穆之搖了搖頭,自己怎麽會娶了個這麽欲求不滿的媳婦兒?

那新娘子聞言忙收回手作嬌羞樣,乖巧地坐到床上,拍了拍床板,朝他勾了勾手。肖穆之長籲一口氣,坐到新娘旁邊。取起一旁的喜秤,挑起紅蓋頭的一角……突然,他有種奇怪的感覺,自己似乎不是第一次身處於這個情景,掀起這蓋頭好像會見著什麽不該見的……定是自己想多了,肖穆之輕笑,正欲掀起那紅蓋頭,怎料那新娘等的不耐,隨手一扯,便將那紅蓋頭扯了下來,露出一張俊逸非凡的臉。

真帥啊!肖穆之凝視著那張臉,不禁感慨道。

等等……帥?!

這“新娘”居然是個男人!肖穆之腦中一道晴天霹靂,劈得眼前一片空白。

新娘子抿唇偷笑,朝他拋了個媚眼,用低沈的嗓音一字一句拉長了調子道:“相公,我們快些洞房吧!奴家都等不及了!”話不多說,便火急火燎地將肖穆之的衣帶解了下來,帶著他往床上倒。

肖穆之還沈浸在震驚之中,半晌沒回過神來,直至被那新娘子翻過身,用身下那物頂著自己時才反應過來,不知從哪裏抽出天光劍,將新娘一腳踢至床下,用劍抵著他的脖子。肖穆之臉上一陣青一陣紅,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

“相公……”新娘子一臉委屈,可憐巴巴地望著肖穆之,那模樣好似在說不分青紅皂白上來就撕衣服的人是肖穆之,將人壓到身下耍流氓的也是肖穆之,無賴極了!

兩人一個氣沖沖地站著,揉著眉心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一個抱著桌腿盯著劍刃,眼睛都快對成鬥雞眼了。肖穆之看著他那傻樣更頭疼了,深深地嘆了口氣。

新娘見他有了動靜,便沖他笑了笑:“穆之,不是說好了,和我成親嗎?”

是啊,我說好,要和你成親的。

可是,你是誰……

不對!不對!哪裏都不對!肖穆之晃了晃腦袋,回想自己從瀑布到幽谷,轉眼間又到了這裏,輕功再好,也不可能如此之快——做夢!自己是在做夢!

“呼——”

肖穆之冒著冷汗從夢中驚醒,在床上回味良久,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是第一次夢見那人了。他那麽真實,卻又那麽遙遠。他的聲音,他的笑容,他身上濃重的藥味,依稀都感受得到,但自己卻連他叫什麽都不知道。

也罷,自己從一年前起就有了忘事的毛病,兩三天前的事都記不住,何況一些陳谷子爛芝麻的舊事。記得最清楚的是夢中一直縈繞在耳邊的琵琶曲,隨著自己身處的情境而時緩時急,抑揚頓挫,自己就像是曲中的主人公一樣,隨著那曲調起舞弄劍、嬉笑怒罵,心緒同那曲子一道起起伏伏。

多思無益,平添煩惱。肖穆之整理衣襟,收拾利索,提起案臺上的畫囊出門去了。

他是個畫師,他畫的畫雖難登大雅之堂,但卻賣得很好,只因為,他畫的是春宮圖。

萬花樓的老鴇請他給樓裏的姑娘們畫幾張畫,好掛在門口招攬生意。他來得早,花魁還在陪客人,老鴇便給他倒了杯茶水,叫他在大廳稍等片刻。

肖穆之抱手倚在大廳的柱子上,打量著來來往往的□□和客人。來萬花樓的雖都是些達官貴人,但多半長得歪瓜裂棗、不堪入目,這般風姿瀟灑、清秀俊朗的客人可不常見。姑娘們想過來搭訕,但大都只走到一半,就被他那生人勿近的氣場給震住,不敢再近一步。

這哪是畫師啊,那淩厲的眼神,知道的以為是他等的不耐,暗生悶氣,不知道還以為他背著的不是畫囊,而是刀劍,下一秒便要抽出劍大開殺戒呢!

幾個沒眼力見的想著搭訕不成,撩撥來湊,便不時在他面前上演摔倒撞暈的戲碼,脂粉味嗆得他連連打噴嚏,他實在消受不起,便直起身走到門口去了。

剛走到門前,一陣熟悉的琵琶聲傳入耳中。肖穆之微微睜大了眼,仔細聽了會,認出這曲子正是自己夢中聽到到那首琵琶曲,他帶著困惑走出門,循著那調子在長街上走啊走,仿佛有根無形的線牽著他往一個方向走去。終於,在一個算命攤子前停了下來。

彈琵琶的是個老頭,那老頭撥弄琴弦,搖頭晃腦,十分忘情。一曲終了,見肖穆之立於攤前,面色凝重,便將琵琶收到一旁,清了清嗓子,換上一副笑臉:“這位公子,看相還是抽簽?”

肖穆之搖搖頭,正欲踅回南風館,那老頭忽道:“相由心生,公子近來定是憂慮多夢,心生困惑,不知自己從何處來,該往何處去。”

肖穆之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仔細打量那老頭。老頭鶴發童顏,身著墨色長氅,手持一柄翎扇,氣定神閑地望著他,似乎一眼便能看穿他的心病。

他坐了下來,將碎銀往桌上一拍:“繼續。”

老頭搖著扇子,盯著肖穆之看了一會,沈聲道:“公子夢中有個人,你記得他的面容,卻記不清自己和他是什麽關系。是吧?”

“正是!而且……”肖穆之眼神撲朔,雙頰飄紅,磕磕絆絆地不敢往下說。

“嗯?”

而且我倆皆是男子,可我卻總是夢見與他共赴雲雨!

肖穆之咬咬牙,實在沒臉在老人家面前說自己是個斷袖,萬一這老頭被嚇得一口氣提不上來,那可就麻煩了。

老頭笑了笑,沒有繼續追問肖穆之未說完的話,而是問:“你可記得那人的姓氏、名字?”

“記不清了……不過我記得他背上有個圖騰,是只蟲子。”肖穆之認真地答道。

“那不是蟲子,是蠍子……”老頭小聲嘟嚷道。

“你說什麽?”

“沒什麽。”老頭斂笑肅容道,“恕我直言,若公子一再放任自己流連於煙花巷柳,終有一天,你會連自己的姓名都記不住。”

我只是去給她們畫畫啊,況且,這二者有何關聯?肖穆之面露疑色,見老頭開始收拾攤子,將簽筒、卦本、筆墨等一一收進竹筐裏,背起竹筐拄著拐杖就要站起來。

肖穆之忙抱拳弓腰:“求前輩賜教,在下該如何找回過往的記憶?”

老頭長嘆一聲道:“往事若前塵,何必踏舊途?公子,有時候忘記並非壞事,記得也不一定是好的。”

“無論是好是壞,終究是我的回憶,我不想活得不明不白。還有夢裏出現的那人,我很在意……”

聽到這話,老頭微微一頓,似乎被觸到了什麽。肖穆之將他落在一旁的琵琶抱起來,恭敬地問道:“對了前輩,還有一事相問,你剛剛彈的那首曲子叫什麽?”

老頭沈默許久,輕聲道:“入夢吟。”

“這曲子可有什麽來頭?我一直夢到它,興許這和我的過去有關呢?”

唉,不僅和你過去有關,你的現在和將來,都和它脫不了關系了。

老頭搖搖頭道不知,拄著拐杖往巷子裏繞,肖穆之跟個琴童似的幫他抱著琵琶,跟在他後面慢慢地走著。他將記得起的幾個夢境都告訴了老頭……當然,春夢除外。他也不知怎麽地,總覺得這老頭有莫名的親切感,就算他不答話,自己也想把這些事講與他聽。

兩人一前一後,終是繞出了巷子,來到了江邊。他們像是相識許久的故人一般,在夕陽的餘暉下談笑風生。一個喃喃說著,一個靜靜聽著,仿佛天地間只剩下了他們兩個。

待肖穆之道完所有故事後,老頭接過他手中的琵琶,看了他一眼道:“按公子的說法,明日便是慣例的第四日,第四日你便忘了前三日的事。這樣吧,明日你若還記得我,酉時來此地,我便告訴你那曲子的來頭。”

“這……”肖穆之眼中稍有猶疑,但忽地腦海中靈光一現,連連點頭:“那便依前輩的話,屆時晚輩會如約而至。“

“如此甚好。”

兩人約好時間後便互相告辭,各自歸家。

肖穆之沒有直接回到家中,而是半路折到藥鋪買了一瓶醒神水。他心裏盤算著,既然一醒來便會將前三日的事都忘了,那今夜便不睡了!明日去尋前輩問個清楚,查到根源,指不定就能把所有事都記起來呢?

這幾日心情一直憋悶,終於遇到這麽個神人,能幫自己一把,肖穆之想著想著嘴角便溢出笑來。平日行事冷淡之人露出笑容尤為稀奇,引得街坊鄰居紛紛猜測這“肖忘三”遇著什麽好事了。肖穆之並不認得那些人,但沖著心情好,便將家裏剩下的幾幅春宮圖都送給他們了。

打光棍的看了那些畫都暗樂,悄悄揣進懷裏。有家室的沒看上一眼便被家裏的婆娘搶了過去,一邊扯著男人的耳朵,一邊跺著腳罵肖穆之不知廉恥。肖穆之也不置氣,吹著口哨把兩口子的吵鬧聲關在門外,拿起桌上裝著醒神水的小瓶子,湊近鼻翼聞了聞,一飲而盡。

就在肖穆之坐在草席上望著月亮出神時,另一邊,算命老頭也正泡在木桶裏,望著窗外枝頭的明月發呆。若此時旁邊有人,怕是要被他的模樣嚇上一跳:他臉部以下的身體和蒼老的臉完全不搭,強壯而矯健,壓根不是一個老頭的身體,正如移花接木一般,將枯花接在了棟梁之上。

他將整個人沈入水中。過了不久,一張肉色的面皮浮出水面,緊接著,一個俊逸脫塵的男子破開水面浮了上來。

這人便是肖穆之夢中所見之人,亦是齊豐門的少主——顧臨遠。

“穆之……”

顧臨遠仰著頭,一閉上眼,肖穆之的臉便在黑暗中時隱時現。他已經許久沒有這麽近地看他的臉,聽他的聲音了。原本他不該這麽沖動,看肖穆之進了青樓便彈起琵琶引他過來找他。十年了,三日又三日,每次都是遠遠地望著他,看得見卻摸不著,眼見著他就要沈入溫柔鄉,顧臨遠實在是按捺不住了。

“穆之……穆……嗯……”

隨著一聲滿足的嗟嘆,原本水花四濺的水面終於恢覆了平靜。顧臨遠站起身,抓起屏風上的襕衫,隨手套到身上,半袒著胸膛走到廳堂。

廳堂的檀木高腳桌上放著一個做工精湛的刀架,刀架上的劍透過半鏤空的的劍鞘,發出令人生畏的寒光。這把劍下有多少怨魂,只有它的主人才知道,但它的主人明日便又會忘了自己曾經有過這樣一把劍。

顧臨遠盯著天光望了一會,握住劍柄想把它拿起來,但終究沒作出下一步動作,而是轉過身抱起琵琶,輕撥幾下琴弦,將它放入包裹背到背上,走出廳堂來到院中,沒走幾步便凝氣丹田,扶搖直上,踩上房檐。

顧臨遠身輕如燕,在片瓦之間游走,不久便到了肖穆之家對面無人居住的屋子裏——這便是每過三日,他彈出那首入夢吟,讓肖穆之忘卻一切的地方。

也不知他睡了沒有。

顧臨遠將琵琶放到案臺之上,走到窗前,看見肖穆之家的窗子還透著燭光,到了這個點他還沒睡?如若他不睡,入夢吟是發揮不了功效的……他緊皺雙眉,從後門走出去,飛到屋頂上,借著兩屋之間的樹木躍到肖穆之的屋頂上,小心翼翼地揭開一片瓦,想看看他究竟在忙些什麽。

豈料,肖穆之正盯著屋頂出神,他這麽一掀開,兩人便正好對上了眼。肖穆之此時的心境,比起驚嚇更多的是酸澀,望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總覺得這情景似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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