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按鈕擠在一起，而葉照安的手十分熟悉地上面撥拉點按，房間裏的色彩一變再變，季玿聽到他說：“玿哥，先給你看春天……擡頭。”

季玿下意識往上看，頂上的顏色不知道什麽時候換成了褐色，然後零星的綠點冒出來，慢慢連成一片，綠意漸濃，最中央的位置又冒出了一點紅，如墨入水，迅速暈成一片。

“低頭。”

聞言季玿低下頭，餘光居然瞄到了粼粼水光，他錯愕的側目看去，仔細辨認之後發現那是大理石的桌面帶來的效果，不過盯著看久了就沒有那種實體感了。

被葉照安這一手驚艷，季玿默默地欣賞了他編織出的世界，依次看完了金黃的秋天以及雪白的冬天。

他今天見證的，是絕大部分人一輩子都可能見不到的景色，季玿看著低頭認真擺弄遙控板的葉照安，微微笑了，這孩子一直都是能給人帶來意外和驚喜的存在。

一口氣完成了三個不小工程的葉照安長出一口氣，手指不停地快速動作是非常疲憊的事情，好在中途出的差錯不算大，整體呈現出來的畫面勉強湊活。

他坐在明明暗暗的顏色裏，非常遺憾地跟季玿說：“燈光顏色沖突比較大，很多色彩不能很好的調和，而且燈光的可控制程度太低，層次感太鮮明了，看起來還是怪怪的。”

季玿搖頭：“在我看來，這已經是我從來都想象不到的程度了。”

葉照安去開了燈，又把遙控板上的色彩歸零，切斷了電源。

從那樣不可思議的世界回到現實，季玿反而覺得不適應了，與那麽豐富的世界對比，這個房間太冷漠了。

“可惜不能常玩，眼睛會不舒服。”葉照安從抽屜裏拿出一瓶眼藥水，仰起頭非常熟練地滴了兩滴，滴完後他直起身子眨了眨眼睛，問：“玿哥要用嗎？護眼的。”

季玿笑著拒絕了，他拿出手機看了一下，感嘆：“沒想都過去一個小時了，時間過得好快。”

“嗯。”葉照安很讚同，他平常一碰這個就是四五個小時，明明也沒覺得很久。

兩人花了五分鐘緩了緩，季玿終於言歸正傳：“今天那個摔倒在地上的女孩我見過，昨天在‘衡縱都城’的樓梯間，我跟她打過照面。當時她的情緒很激動，打電話的時候似乎跟人有了爭執。”

“我也見過的，那個女孩。”葉照安回憶，“她幫我系過鞋帶。”

“嗯？”

葉照安撫摸著手裏的遙控板，緩緩道：“那天我穿了一雙鞋帶很長打法比較覆雜的鞋子，鞋帶開了而我穿著的衣服又不能下蹲，林林哥不在，身邊的助理也沒有會的，是她幫我綁好的。我很感謝她。”

季玿若有所思：“那就不是臨時找來的人了，長期潛伏還是？”

“遇到什麽事情了吧，遇到了她不能解決只能借助外力的大事。”葉照安提出一種可能性，“她跑掉的時候好像也很痛苦。”

“如果真是這個原因，你可以原諒？”季玿似笑非笑，問了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葉照安理所當然的搖頭：“我當然無法原諒，她的行為給我還有我身邊的親人帶來了很大的麻煩，又不是可以輕松擺平的事情。”

“如果她後悔了，主動出面向媒體澄清這件事呢？”季玿又問。

葉照安答：“那就是讓傷口迅速的結痂留疤了，以後今天發生的事情會被有心人拿出來反反覆覆的提，陰謀論會無窮無盡。現在道歉已經來不及了，我可以理解她的做法，但不代表我認同她的行為，也不代表我可以原諒和釋懷。”

“我想她也明白這個道理，並且已經做好了承擔後果的準備。”

“聽起來有點冷漠。”季玿笑，對上葉照安疑惑的眼神之後又加了一句，“不過我很讚同。”

葉照安在心裏把季玿的形象重疊起來，輕輕點頭：“這就對了。”

這一句又把季玿逗笑：“原來我在你心裏就是這樣的人，要矯情一下都是不對了的。你打算怎麽處理，如果取回來的錄像裏能夠證明這次事件是有預謀的。”

“決定權不在我，我現在能夠悠閑地坐在這裏的原因是他們不讚同我應對此類事件的方式。”葉照安也很無奈，“他們以我不能妥善處理的理由剝奪了我的決定權。”

季玿來了興趣：“比如說？”

“和想和我解約的公司或者組織解約，發布我確確實實沒有推人的聲明，調查事實真相後把證據放到所有人面前讓他們自己去看。做到這三點就可以了。”

“真直率，只是也難怪葉慕他們不肯讓你自己處理。”要是按照這種強硬的態度來處理，時間一久哪還有人敢找安安合作。

“有點怕麻煩。”葉照安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頭，“好在有哥哥他們幫忙解決。”

他臉上的笑容很淺但很真實，這是發自內心的一種情感外露。

幸福的人即使處在這樣不好的處境裏，也依然很幸福。

又或者說，幸福的人之所以幸福，是因為在逆境裏也能找到幸福的光彩。

季玿起身告辭，回到樓下的時候正好季老爺子也說的差不多了，他分別跟客廳裏的葉媽媽和葉爺爺打了招呼，就和老爺子回家中去了。

回家路上涼風習習，季玿穿的單薄又咳了兩聲，惹來了季老爺子一陣說教：“都三十歲的人還學那些小青年瀟灑了，感冒還沒有好久老老實實地把衣服穿好！”

“我知道了。”季玿擡頭，今晚的夜空零落地布著幾顆黯淡的星星，遠遠比不上剛才見過的那麽璀璨的燈光。

“季玿，你說那個葉慕是不是也跟你一樣？”季爺爺蹙眉，說出了幾個疑點，“他跟你差不多大吧，也沒見他帶女人回來過……還有，前幾年，葉家好像鬧過一陣。”

“鬧過一陣？具體時間呢？”季玿停下腳步，不知為何，忽然有一種即將觸摸到真相的感覺。

季老爺子嘆口氣，看著前方搖曳的燈影：“還在你之前呢，大概有七八年了。那時候葉家鬧得很兇，我也正好是散步路過，親眼看到一個茶壺被扔出來，葉家兄弟兩個隨後就跑出來了。我也沒好意思站在人家門口看熱鬧，就匆匆走過去了。”

“後來就經常看到他家小兒子來回跑，那個時候他已經開始做明星了吧，應該沒有那麽多時間回家的才對……大兒子一開始看到的次數還多一些，後來就少了。你說是不是那個葉慕也跟你一樣往家裏說了，家裏也接受不了，把人趕出去了，然後一直受寵的安安才不得不來回奔走，勸說家裏的長輩。”

季老爺子說的話不是沒有道理，不過季玿與葉慕相交多年，葉慕頂多是私生活混亂，但來來往往的都是女人，這一點他不會弄錯。

那麽當年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事情，讓一貫和氣的葉家長輩如此大動肝火，作出了趕人出門的舉動。

“據我所知，葉慕的性向還是很正常的，也交往了……不少女朋友。”

季老爺子聽完他的話後開始糾結：“不是大兒子，難道還能是小兒子？”

季玿聽得哭笑不得：“爺爺，七八年前安安才十六歲，他懂什麽！不是您孫子是同性戀其他人的孫子就也一定得是，也許是有其他原因，您就別多想了。”

“那也是。”季老爺子轉念一想，就被季玿說服了。

chapter032

陽光，雜草，矮坡。

生活節奏極慢的小城鎮。

這一個縣的主要產業就是制作陶瓷，近幾年來借由各色各樣的陶瓷發展了旅□□業，節假日人流還過得去，工作日街道上就相當冷清了，路邊的飯館也只稀稀拉拉的坐了幾個客人，有些擺著陶瓷的店面甚至都沒有開門。

季玿拖著行李箱再路上慢悠悠晃著，他計劃中的第一站並不是這裏，而是以園林特色聞名的鄰縣。只是他算錯了這個時節的人數，攢動的人頭讓他迅速收拾了行李轉向了這個據說非常冷清的小鎮。

他本就是來放松心情的，這種懶洋洋的地方正好合適。

小鎮上沒有所謂的星級酒店，季玿也不在意，找了家門面看起來幹凈的就進去了，辦理了登記手續之後，他拿著房卡上到三樓，進入房間把東西放下。

房間不大，他拉開薄紗窗簾還發現窗上有一道貫穿了整面玻璃的裂痕，用透明膠帶亂起八糟地粘起來。伸出食指在窗臺上劃了一下，指尖依舊幹凈沒有灰塵，再看看潔白的床單，季玿打消了退房的打算。

算了，雖然條件簡陋，幹凈倒是幹凈的。

衛生間裏的東西就算看起來再幹凈季玿也不敢用，他拿出自己帶來的一塊毛巾收拾了一下衛生間的洗漱臺以及毛巾架還有淋浴間，才把帶來的洗浴用品一件一件地拿出來擺上。

廁所裏的衛生紙他也換成了自己買的。

下午兩點，陽光明媚。

他詢問了一下這附近可以閑逛的去處，帶上手機錢包就出門了。

目的地是離賓館不遠的土龍陂。

土龍陂一百來米高，走勢平坦，坡頂有座斜塔，不讓人上去不過可以在周邊打轉圍觀，斜塔附近種了幾圈當地特有的花種，別有風情。

季玿沿著黃泥小道一路上去，還遇上了一群嘻嘻哈哈從上面下來的孩子，見了他這樣的陌生人瞬間沈默下來，小跑過去之後就又開始吵鬧。

現在已經可以看到坡頂的顏色了，黃的紫的，一重一重地環繞起來。空氣裏有一股泥腥味，也有一股花香，還摻雜則草木的氣息，不算特別好聞，勝在清新自然。

過不多久，季玿就在斜塔的圍欄前停住了。這塔年頭很久了，底下爬滿了植物的藤蔓，檐角缺損，在明亮的日光裏也顯出十分破敗來。

圍欄入口處被兩塊大石頭封起來，一顆瘦長的小樹苗艱難地從石頭的縫隙間擠出來，歪歪扭扭的向上生長。

他在坡頂站了半個小時，就順著原路返回，剛走到山腳的時候，又碰到了那一群嘰嘰喳喳的孩子，只是這次多了一個不矮的男人，穿著看起來破舊的皮夾克，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

“真的有從石頭裏長出來的樹！就在土龍陂頂上！”

“我們都看過！”

這一群都是男孩子，六七歲大，在塵土裏滾成泥猴，眼睛烏靈靈的，全都圍著那個新出現的男人，一個個爭搶著說。

季玿看了一眼正要移開視線的時候，那個側對著他的男人忽然轉過頭來了，這人劉海蓋過眉毛，鼻梁上架著一副粗笨的黑框眼鏡，與他對視了一眼後迅速別過頭。

如果沒有最後一個動作，季玿只是覺得有些相似，也不會放在心上。可是加上了對視後的表現，這個人的身份就很明顯了，季玿快步走過去，沒有一絲不確定地叫出了一個名字：“安安。”

葉照安故作冷靜地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鏡：“玿哥。”他沒想到自己居然能和季玿在這種偏僻的地方遇見。

一群小孩站到葉照安身後，好奇地打量著季玿。

“你怎麽會在這裏？”季玿走到他身邊，看著他帶的假發穿的衣服，這幅打扮還是比較容易認出來的。

葉照安盯著他的眉心：“那件事一時間處理不完，劇組也去不了，媽媽讓我出來走走。我出來的隱蔽，媒體那邊不會知道我已經不在c市了。玿哥呢，也是出來放松的嗎？”

季玿轉過身子看向坡頂的斜塔點頭：“我很多年沒有休假了，難得出來走走。”

葉照安恍惚一陣，看著他的頭發邊緣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金光，那一刻他都舍不得眨眼睛，怕一眨那思慕多年的人就消失了。

“這裏風景很好，你常來？”

葉照安發懵的時候季玿就轉過來了，正好看到他的眼神，季玿心裏咯噔一下，還沒過到腦子裏，就見他的表情又變了。

葉照安一臉迷茫：“玿哥，怎麽了嗎？”

他神情變得太正常，正常到季玿以為他自己看錯了，笑著搖搖頭：“沒事，你沒有回答我呢，看你和這些孩子很熟的樣子，這裏你經常來嗎？”

“不是。”葉照安從身後拉了一個孩子出來，摸了摸他有些刺的腦袋，“我剛剛認識的，和他們玩了一會兒，他們要帶我去看這山上從石頭裏長出來的樹。”

那個被他拉在手裏的小孩像是有了依仗，膽子瞬間就大了：“你沒有看見嗎？我們之前看到你往山上走了，那個長在石頭裏的小樹。”

季玿能想到的就只有從兩塊石頭間隙裏長出來的歪脖子樹了，兩塊石頭並不是那種光滑的，而是菱角分明有裂痕的，這些孩子恐怕是認為那是一塊石頭被長出來的樹撐裂了吧。

“嗯，看到了。”

他的話讓孩子們興奮並且得意起來，紛紛朝葉照安嚷道：“這個叔叔都這麽說，哥哥你去看了一定也會覺得那棵小樹很厲害的！”

哥哥和叔叔……

會心一擊。

季玿下意識摸摸自己的臉，差八歲就一個是哥哥一個是叔叔了嗎？

孩子們拖著葉照安往山上走，葉照安匆匆看了季玿一眼問：“玿哥要一起去嗎，你也是一個人來的吧？”

季玿本來想說不去了，後來轉念一想覺得這可能是兩人消除隔閡的一個比較好的時機，就點頭答應了，陪著跳脫的孩子們又走了一次。

“快看，就是它！”虎頭虎腦的孩子們一擁而上，把那兩塊石頭圍住，其中一個伸出黑乎乎的指頭戳了一下那棵小樹，“它就是從石頭裏長出來的，現在它長大了，都把好大的一塊石頭分成兩半了，很大的力量呢！”

“我爸爸說，只要我好好學習，以後也有把石頭撐開的力量。”

這個小鎮相對偏僻，也不繁華，這裏的條件還沒有達到家家戶戶有電腦的水平，孩子們還沒有沈迷網絡，想法也在家長刻意的保護下很是天真單純，爸爸媽媽說的話絕大部分他們都是相信的。

葉照安也跟著去點了一下那棵小樹，然後對這群拿著這棵樹對外來人炫耀的小朋友道：“你們知道這棵樹叫什麽名字嗎？”

孩子們啞了，其中一個年紀稍微大一點的舉手喊道：“它是從石頭裏長出來的樹，就叫石頭樹！”

這個名字得到了孩子們一致認同，紛紛應和著：“對，它就叫石頭樹！”

季玿差點笑出聲，這些孩子的邏輯還真是直接啊。

“這個是小名，它在書裏有個大名。”葉照安蹲下來，手指伸進石頭縫裏戳了一下樹幹，“你們想知道嗎？”

小孩子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一個個探過腦袋來追問：“是什麽？”

“它也有姓嗎？”

“快點說啦。”

……

葉照安咳了一聲，像老師上課一樣把手往下壓了壓：“大家安靜，你們安靜下來我才告訴你們它的大名還有來歷。”

孩子們捂住嘴巴，還有一個孩子非常兇悍地轉過頭來對季玿說了一句：“你也不要說話！”

季玿退後一步，舉起雙手做了投降的動作，那個孩子才心滿意足地點頭，轉頭時正好看到葉照安看他，慌忙捂住自己的嘴。

“大家都知道，這山上的花花草草和小樹大樹都是從泥土裏長出來的，唯獨這一棵是從石頭裏鉆出來的。雖然它的外表跟其他的小樹沒有什麽不同，但是它們的來源可是有非常的不同。其他植物是從種子變來的對嗎？”

孩子們點頭後，葉照安就接著往下問：“知道觀世音嗎？”

“知道，是菩薩。”一個孩子回答。

“對，在很久很久以前，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來過這裏，並且在這裏流下了眼淚，而這塊石頭……”葉照安拍了拍有些臟的石頭，“被他的眼淚滴到了，然後就在被眼淚滴到的位置長出了這麽一棵小樹。”

“哇！這是菩薩的眼淚變的樹！”

“果然這不是一棵普通的樹！”

孩子們驚呼，吵鬧了一陣之後才有人想起來，問：“哥哥，你還沒有說它的大名叫什麽呢？”

季玿笑著搖頭，看你怎麽圓場。

“我剛剛是不是說菩薩是很久很久以前來的？”葉照安沒有直接把答案揭曉，循循善誘，一點一點把孩子的思維發散出去。

“嗯，你是說很久很久以前，但這和石頭樹的名字有什麽關系呢？”一個孩子疑惑。

一群孩子就附和了：“是啊，為什麽呀？”

“嗯……”孩子裏個子最矮的孩子支支吾吾地，在葉照安鼓勵的眼神下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它從很久很久以前長到現在，也還這麽矮啊……”

孩子們的視角被帶到了一個新的層面，葉照安滿意了，又拋出了一個新的問題：“你們覺得很久很久以前是多少年以前呢？”

“一百年！”幾個孩子異口同聲，對於他們來說，一百年很長了。

“一百年太少了！”剩下沒有回答的孩子中個子稍高的孩子把手舉得高高的，非常大聲道：“我覺得是一千年！”

馬上就有孩子改口，葉照安在他們說出一萬年之前搶先斷了話題：“所以長了一千年還是這麽矮的樹，就叫千年矮。”

季玿一個沒忍住笑出聲，原來還以為他說的大名會和菩薩有點關系，沒想到就是這麽個由來。

孩子們恍然大悟，他們今天聽到了一個全新的故事，這個故事還跟菩薩有關系，長在石頭裏的樹居然在書上也有大名，等他們回家去一定要告訴爸爸媽媽！

葉照安低下頭，藏起忍不住彎起的嘴角，他竟然把玿哥也逗笑了。

好開心。

作者有話要說： “千年矮”非原創，是撒比作者在廢名的散文裏看到過的，菩薩超度無辜時流下了悲憫的眼淚，而承受了這滴眼淚的石頭上長出的樹，就叫千年矮。至於文中所述千年矮為什麽叫“千年矮”的理由，只是個人胡說八道，就這樣~

chapter033

孩子們都散了的時候，葉照安和季玿並肩從山上下來，正該分道揚鑣的時候，葉照安鼓足勇氣：“玿哥，我們一起去找地方玩吧。”

季玿一頓，便在下一刻陽光送來的暖風中點頭應道：“好啊。”

這個小鎮以陶瓷為生，但卻不是國內最知名的瓷器產地，這裏生產的瓷器少有模樣瑰麗的，多半樣貌樸素，以青花瓷為主。

兩人兜兜轉轉找到了一處大門敞開著的作坊，季玿站在外邊不用怎麽刻意去看，都能瞧見裏頭的手藝師傅熟練的動作。

葉照安在門扉上敲了幾下吸引了院子裏人的註意，一個臉色發黃的婦女停下手裏的活走出來詢問：“你們有什麽事嗎？”

“阿姨，我們是來這裏玩的，您能讓我們見識見識手藝嗎？”葉照安臉上帶一點笑意，快要遮住眼睛的劉海也掩不住天生的好相貌，一下子就打動了女人。

“啊！”婦女又看了季玿一眼，就招呼他們往裏走，“這有啥，你們進來吧，隨便看。”他們都是幾十年的手藝，看是看不會的，不怕被看。

這是利坯的地兒，這幾天天氣幹燥，被師傅手裏的刀刮下來泥屑擦著手指落下，已經是比較幹的狀態了。

師傅完成了手裏的活，用手指上下撫摸輕輕彈扣，聽著聲音沒有異樣才把杯子放到一邊。

“怎麽樣？要不要來玩一把？”師傅年紀在五十歲左右，戴一副金邊眼鏡，許是察覺出了葉照安蠢蠢欲動的內心，擡頭朝他們笑了笑，問道。

季玿才聽到葉照安道了一聲謝，下一刻人就已經坐到了師傅讓出來的位置上，還在師傅的指導下握上了刀子。季玿不知道在心裏嘆了多少回氣，這下也只能站在一邊看他們的動作了。

師傅幫他把一個杯坯覆到軲轆車的利桶上，教他帶住杯子，然後轉動車盤鼓勵他：“你隨意利，刀子隨便刮，不要刮的太薄，均勻一些就行了。放心來，這一個就給你玩了。”

葉照安應了一聲，全神貫註地拿刀折騰起只有食指高的小杯子。

他下手果斷，光看架勢不像是外行人，師傅一邊看一邊點頭，還給他提了幾點建議，最後把軲轆車停下的時候還稱讚了他幾句：“小夥子不錯啊，練過手上功夫？”

“嗯，我學繪畫。”葉照安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拿起來，摸摸杯壁，“這裏好像太薄了。”

師傅哈哈大笑：“你第一次做到這個程度已經不錯了，既然是學畫畫的，那有一個地方你一定感興趣，跟我來，我帶你們去後面李老頭那裏看他刻花去。”

葉照安看了季玿一眼，後者哭笑不得，擺擺手：“去吧去吧。”

季玿看了剛才帶他們進來的婦女一眼，對方也是一臉無奈，還沖他抱怨了一句：“興致來了就什麽都不管了！”說完後她白了一眼樂呵呵的師傅，自己坐到了師傅原來的位置上。

葉照安緊緊跟著師傅走，腳步輕快，即便沒有露出興高采烈的神情，光從背影也能看出他的雀躍了。

季玿落後了幾步，等他走到的時候已經看不到葉照安的身影了，他走了一圈才在七八個人圍著的地方看到葉照安。

小孩兒一樣蹲著，目不轉睛盯著刻花師傅手看，時不時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鏡。

季玿打量了一下圍在周邊的人，都是跟安安差不多大的年輕人，還有一個穿著靚麗的姑娘，也是一臉的興奮，看著在刻花師傅刻刀下出來的圖案驚嘆不已。

這裏一大片的地方都是刻花的，獨獨這一塊地方圍的人最多，季玿掃了一眼四周，相較而言，這裏的器件體積也更大。

利坯的師傅也在，想來這個刻花師傅就是他口中的李老頭了。

女孩子比較敏感，季玿只不過看了她第二眼，她就轉過頭和季玿對上了。出於女孩家的矜持，她只是微笑了一下，然後不自在地低下頭，耳根卻紅了。

葉照安看了一陣之後，終於想起來季玿，朝前看了一眼沒看見就急了，站起身左右都看了兩眼還是沒看見，正想回過頭去找的時候，右邊的肩膀被點了一下，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在這裏。”

季玿的聲音好笑：“我不會一個人先離開的，你別怕。”

葉照安松了一口氣，知道了季玿就在自己身後，他就又安心地蹲下了。

利坯師傅矮下身拍了一下葉照安：“怎麽樣？你要不試試？我給你找個幹坯來……”

“要。”葉照安就這麽擡頭，眼裏亮晶晶的，“謝謝叔叔。”

他跟著利坯師傅又從人堆裏穿出去，這次沒有忘了季玿，他匆匆留下一句“玿哥你在這裏等等我”，就又跑了。

專心刻花的李老頭擡起頭看了兩人離去的方向一眼，就又低下頭，手裏的刻刀一撇一折，壽星公手裏的壽桃模樣就被挑了出來。

人群中的女孩疑惑，怎麽覺得剛才那人跟葉安有點像呢？

利坯師傅給葉照安找了一只曬坯時出了岔子的陶罐，又找了李老頭借來工具，就頗有促狹地催他：“之前也拿過刻刀吧？讓我看看現在的年輕人手穩不穩。”

葉照安沒被激到，把陶罐放到腿上，左手握住瓶頸，右手按照自己習慣的姿勢拿好刻刀，選定了位置利落下刀。

前三刀由於不適應弧線稍有磕絆，到了後頭越刻越順溜，拉坯師傅嘆聲不斷都把認真做著自己手裏活計的李老頭都吸引過來了。

他刻的花紋是竹子，線條並不覆雜但看個功底足夠了。速度當然是比不上吃這行飯的老師傅們，手法也頗顯生澀，不過竹子的神韻隨著圖案的展開越來越活靈活現，那一群青年交頭接耳，紛紛露出佩服的神色。

老師傅技藝精湛他們還可以拿年紀上的差距來安慰自己，現在一個同齡人也能做到這種程度，他們就不得不從借口裏走出來，接受現實了。

李老頭在他停刀之後從他手裏把陶罐接過來，瞇著眼睛端詳一陣後篤定道：“小夥子，你學了至少三年雕刻吧？”

葉照安臉上無甚表情，擡手豎起食指和中指，下一刻分開比了一個剪刀手：“我學過三個月~”其實只有兩個半月，本來還想繼續學下去的，但是那陣子拍戲實在太忙，才擱下了。

句末的小顫音擋也擋不住，利坯師傅哈哈大笑：“可把這小子得意壞了！”

季玿腦子裏只蹦出一句話——賣萌可恥。不聲不響又被他炫到，不知道安安是在怎麽在昏天黑地的工作裏學這些東西的。季玿自己除了工作基本沒有其他時間，定時去一些俱樂部也是工作需要，而非個人興趣。

這樣看來，安安過的遠比他充實。

好像只要是想做的，他都能有時間去完成一樣。

李老頭摸摸山羊須，不信邪：“手這麽穩，不像是只學了三個月……學畫有十幾年吧？”

“是的，七歲學起，快二十年了。”葉照安已經得意完了，也說出了手穩的另外一部分原因，“我學過兩年箭術，對手眼配合能力要求比較高。”

“我就說，這手頭功夫是要靠練的，再有天份也不能簡簡單單的做到這份上！你學的是國畫還是油畫？”

“都學，油畫為主。”

聽了葉照安的回答李老頭不高興了：“怎麽現在的年輕人都愛國外那些抹得亂七八糟的，油畫哪有咱們自己的畫清新秀麗。你看咱們這瓷器上如果是油畫那形式，得多難看……”

葉照安沒有反駁他，反而認同地點點頭：“油畫是沒有咱們國畫清新秀麗。”

不過油畫色彩豐富更艷麗。

各有各的美嘛。

李老頭跟葉照安批判了一下社會現狀就回去繼續刻花了，葉照安還不過癮，利坯師傅就又給他推薦了一個去處，可以自己制作陶瓷的小店，在當地人這兒不怎麽興，不過外來客人都很喜歡的一個地方。

葉照安道謝後，猶豫著詢問了一下季玿的意見：“玿哥，你累了嗎？要不你先回去休息？”

他這樣忐忐忑忑的問，季玿一方面覺得自己的存在感低微完全比不上制瓷，一方面又覺得自己不能放任安安一個人在外頭這麽跑，這種矛盾讓他再一次舉手投降：“我也沒有嘗試過自己制作陶瓷，可以一起去玩。”

“真好。”葉照安踟躕著拽了一下季玿的衣袖，“快走吧。”

兩人從另外一個門出去，還沒走出多遠，就聽到後面有人在叫他們。

季玿回頭看了一眼，之前站在邊上圍觀李老頭刻花的幾個青年男女追上來，為首的年輕人揚著燦爛地笑容：“我們一起去吧，你們是兄弟嗎？”

葉照安側著身子避開後方女孩打量的視線，季玿回道：“是啊，你們還是學生？”

除了女孩背了一個難辨年齡的粉色皮包，其餘男孩子身上背著的都是頗顯朝氣的書包，一個個書卷氣很濃，不難判斷一行人的身份。

“嗯……我們都很喜歡瓷器，這次特意來離學校比較近的陶瓷鄉觀摩一下。”男孩說的不太自然，說完後還幹巴巴地笑了幾聲。

葉照安在沒有人看到的地方彎了下嘴角，這一行七八個，恐怕有一半是沖著唯一的女生來的。

“那個……你長的跟一個人很像，能不能讓我確認一下。”一直躲在後面的女孩忽然出聲，指著葉照安軟聲軟語問。

葉照安配合地轉過身，歪嘴斜眼，頗為厭煩地看了那女生一眼：“切，你不會又要說我跟葉安長的像吧？煩都煩死了，事先申明，我這張臉是純天然的，沒有整過容！”

他的語氣很糟糕，女孩被他嚇到，也不敢多看，心道什麽呀，不就是和葉安長的有點像嗎拽什麽拽！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又是一個屌絲整容男！

季玿忍住扶額的沖動，他還真敢說，演技也不是放在這種地方用的吧……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人考慮收藏我的專欄嗎？我老掉牙可我很溫柔~

chapter034

為首的男孩很會說話，原本因為葉照安這一出顯得尷尬的氣氛好了很多，按照拉坯師傅說的路線七拐八拐終於找到了那家陶瓷店，店裏的采光不大好，從外面看進去陰沈沈的。

基本上位置都是空著的，他們一進店門就有個小姑娘迎上來，熱情地詢問他們是不是來嘗試制瓷的。

“這裏是拉坯開始到燒瓷一體的是嗎？”

“是的。”小姑娘應道，“不過大部分客人一般都是自己拉坯過個癮……要麽就是直接選我們利好的坯子刻花，其他工序基本上都是我們輔助完成的。”

葉照安想了想，道：“我要做個杯子，拉坯到刻花我都想自己完成，你幫我準備一下吧。”

“好的，客人您去裏面稍等。”小姑娘笑瞇瞇的，側身指了靠東邊的位置，“我馬上準備。”

跟著進來的人也都向她表示了自己大概要做到哪一步，然後也都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時間已經有些晚了，葉照安一手泥巴，底下的形狀高度終於讓他滿意了一些，等坯子半幹，用小姑娘拿來的模種印坯，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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