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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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多年後,顧銘琛回想起那段時間那個夜晚,他會忍不住詢問自己,有沒有後悔那樣做。

有那麽一瞬間他是後悔了,就算是以公司數千號人的生計為借口,就算是以自己苦心經營那麽久才壯大的公司著想,他都不願意用自己的父親去進行這樣的一場隨時可能滿盤皆輸的豪賭。

只是,時間從不給人留餘地。

從他還債到苦心經營公司再到保全公司所有的時間裏,從來沒有人給過他一次回頭看的機會,他就像是行走在狹窄的小巷裏的旅者,只能一直走一直走,永遠不可以回頭。

那一晚蘇峻衡莫名其妙的死了。

那一晚顧德盛突發腦梗住進了icu。

宋秉恒親自聯系了腦外科的權威專家為他做手術,全家人興師動眾圍在顧德盛的手術室門外焦急的等待,遲景然意料之中接手了蘇峻衡的案子,將顧德盛送往醫院以後便匆匆趕往看守所,處理蘇峻衡的善後事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手術室上方的紅燈處,許曼雲更是倒在顧銘珩的懷裏哭成了淚人,幾次哭得差點沒了意識。

顧銘琛躲在背燈的陰影處,跪久了的膝蓋酸麻的連站都有些勉強,他的背部火辣辣的疼,頭也暈的厲害,胃中一直沒有停歇下來的疼痛越發的肆意,他按著胸口狠了狠心便背靠在了冰冷的墻壁上,許曼雲埋怨的眼神在他的腦海裏面揮之不去,那些失望就像是淬了毒的利劍刺進他的身體裏,讓他如墜冰窖。

他剛才出門的時候根本來不及穿外套,墻面冰冷的溫度透過汗濕的衣衫滲進了身體,激得他一陣一陣的顫/栗,他說不清楚是哪個地方痛得更厲害一些,只覺得渾身上下處在水深火熱中,每呼吸一次都激得胸口刺痛的厲害,他剛剛咳嗽的時候又見到了掌心裏的斑斑血跡,只是,他也搞不清是來自胃裏的還是肺部。

這時候,顧銘琛有些慶幸,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手術室的那兩扇門上,沒有人註意過他,可是他全力 著身上的痛楚又有幾分說不清楚的失落,真的沒有人註意到他。

顧銘琛默默地彎了彎腰,身子有些不穩,眼前越發的明滅不定,在他覺得快要倒下的時候被一雙溫暖的手扶住,他擡起頭尋著光亮去看來人的臉,錦瑟明顯帶著憂色的面容在背光處忽明忽暗。

“二哥?你怎麽了?”

“沒事。”

“我哥說,爸打你了。”

“他沒用勁兒,打不疼我,你去幫忙守著媽。”

顧銘琛盡量的扯出來一個無懈可擊的微笑去撒謊,周圍略顯昏暗的光線為他做了很好的隱藏。

“可是,二哥,你頭上好多汗。”

“熱的,錦瑟,聽話。”

遲錦瑟扶著顧銘琛遲遲不願意離開,兩人推搡間正好手術室的門被打開來,遲錦瑟急著跑了幾步混雜在人群中去看從手術室推出來的顧德盛,期間甚至一步三回頭看了看顧銘琛,他只能倔強的又繃直了身體擺著手讓她過去。

顧銘琛實在是無力走到輪床前,只能費力的夠到人群中正好路過四處尋找他的宋秉恒。

“我爸,怎麽樣?”

“手術很成功,送icu監護24小時沒有危險便可以轉回普通病房了,不過。。。”

“不過什麽?”

“不過。。。這是他第二次腦梗,十有八九會留下後遺癥。”

“沒有辦法嗎?”

“要看後續的恢覆情況再行定奪,你放心,我一定讓專家細心跟進。倒是你,怎麽樣?”

“不太好。”

顧銘琛看著大夥人簇擁著顧德盛的輪床去了拐彎進了電梯,放棄了逞強便無知無覺地倒了下去。

宋秉恒一個晚上收治了顧家兩個人,老的被前呼後擁著推著輪床進了手術室又送回病房,這個小的卻是孤身一人兇險程度比起那個剛送進icu的人好不了多少。

急診室裏他的聲音急切又簡短,身旁的護士也忙得四腳朝天,顧銘琛的肺炎本就沒有治愈,送往急診室的途中又猛咳了一陣甚至帶出了血絲,脫/下/衣服給他做檢查的時候,宋秉恒整個人頭又大了一圈,他的背部被棍棒類型的東西狠狠抽打過的痕跡尤為明顯,深紫色的長條狀淤青橫七豎八的排列在他白皙瘦弱的脊背上,尤為可怖。

護士幫他塗抹散瘀的藥時,宋秉恒清晰地聽見了顧銘琛痛苦的呻/吟/聲,原本昏迷過去的那人竟然使勁翻動著眼皮睜開眼來,墨色的眸子裏痛楚的神色根本來不及掩飾也掩飾不住。

“你爸又抽你了?”

“恩。”

“你不會和他說你剛從醫院逃跑出去嗎?和自己的父親示弱也讓你很為難嗎?還是你覺得這樣半死不活的樣子心裏更舒坦?”

“我逼死了蘇峻衡。”

顧銘琛不理會宋秉恒滿臉的怒意伸手接下了氧氣罩,啞著嗓子勉強吐出幾個字便又開始側頭咳嗽,他覺得整個胸肺都像是被撕裂了一樣可是根本控制不住翻湧上來的咳意,直到又咳出了幾絲血跡才稍微停歇。

宋秉恒明顯楞了楞,直到看著顧銘琛咳得撕心裂肺又見/了/血才彎下腰來幫他 胸口套上氧氣罩。

“什麽都別說了,養好自己的身體最重要。”

“我不住院。等等要回公司。”

“你開什麽玩笑?你知不知道你剛剛心房率已經到了150~200次/分?血壓低到幾乎測不出來?”

“我沒開玩笑,真的要回公司。”

“不行,我不同意。”

“明天早上一定會發布蘇峻衡驟然的消息,在此之前我一定要處理好收購蘇氏的事情。”

“銘琛!”

“你沒聽錯,我就是這麽不折手段唯利是圖冷血無情的人,不用管我,禍害總是遺千年的。”

顧銘琛明顯自嘲的扯起嘴角笑了笑,兩片幹裂的唇被扯得裂開冒出幾粒血珠竟然讓宋秉恒第一次失了言語,他其實早就知道顧德盛的這個二兒子遠遠要比他那個當父親的人更適合做商人更適合在瞬息萬變的商場上生存,他那種與生俱來的野心和抱負是顧德盛所不具有的也恰恰是一個成功商人所必須的。

在這個時候他還能保持冷靜的頭腦分析利弊得失,病得如此嚴重甚至還在暗自盤算著如何以最小的代價去獲得最大的利益,這樣的斤斤算計分毫不差,委實讓他吃了一驚,宋秉恒眼神微微的閃爍了一陣其實他也不清楚自己在想些什麽,只是看著明顯沒有半分力道的顧銘琛掙紮著起身去拽身上的管子,還是不易察覺的嘆了一口氣摁住了他。

“銘琛,你想做什麽我管不著,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你也明白,商場上的事情我什麽都不懂,自然不會阻攔你做什麽,但是,你如今是我的病人,我就必須要對你負責,現在出院絕對是最不理智的選擇,你可以在你的病房裏選擇任何方式辦公,我不過問。”

宋秉恒沒有再聽顧銘琛說什麽,徑自吩咐護士收拾好推著他去病房。

因此,那晚的會議顧銘琛是在病床上開的,他帶著鼻氧管,兩只手上都紮著輸液的針頭,花花綠綠的管線從他的病號服裏面伸出來連接著不同的儀器,顧慮到他極弱的免疫力,宋秉恒給進病房的每一個人都發了醫用口罩,盡可能的減少他感染病菌的風險。

顧銘琛背後的傷盡管上了藥,卻正是最疼痛難忍的時候,他身後堆了好幾個軟枕也還是不敢用勁去靠,每說幾句話便停頓著喘息好幾聲,中間夾雜著難忍的咳嗽。

可是正是因為顧銘琛不顧病體爭分奪秒的開會及時制定了收購政策,在第二天蘇峻衡死亡的消息被傳出去的時候,銘遠以迅猛的反應速度和絕對的優勢在蘇氏股票狂跌不止的同時大量買進,在之後的整頓中以強勢的姿態入駐蘇氏董事會,取得絕對的控股權和話語權。

這是多年來g市公司收購案例中堪稱經典的範例,主導者步步為營,各分管部門密切配合,加之天時地利人和的條件,堪稱是完美無暇的操作,銘遠搶在眾多垂涎蘇氏建築的幾家龍頭企業之前完成並購事宜。

只是,只有少數知情的人清楚,那樣完美的計劃,那樣精確的算計,竟是來自於一個纏綿病榻剛從搶救室推出來的人。

外人更不知道的是,就是這個看似已經病入膏肓,下一秒就要暈倒的人在收購進行的第三天便回到了公司坐鎮指揮,顧銘琛的這一行為帶動了知情的高層更加賣力的不分晝夜苦幹拼搏,公司工作的氣氛竟然潛移默化中被刷高了一個層次。

遲景然趕到看守所的時候,蘇峻衡已經被蒙上白布送了出去,蘇玥珺孤單無助的蹲在治療室的旁邊哭得沒了淚水,看到遲景然的時候眼神各種的覆雜無措。

幾天前她父親還在陪著她一起設想與遲景然舉辦訂婚宴的事情,像小時候一樣把她摟在懷裏揪著她的鼻子笑話她半點沒有點女孩子該有的矜持,短短的幾天當她再看見他的時候便是陰陽相隔,那個她叫做父親的人,寵她愛她視她為為掌上明珠舍不得她受半點苦半點累的男人,那個一輩子巍峨偉岸如山的男人,臨到頭卻一句話都沒有和她說,甚至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上便匆匆離去。

她不曉得是哪個環節出了錯,不曉得為什麽顧銘琛非要置她父親於死地,不曉得明明即將成為一家人的人,竟然轉眼間就翻臉不認人,心狠手辣如同一個陌生人。

蘇玥珺看著朝向她走來的遲景然下意識的往後縮了縮,那種沒來由的恐懼盤踞在她的心頭怎麽都揮之不去,遲景然眼見著曾經明媚如花天真勇敢的小姑娘沒了之前的依賴和信任,取而代之的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懼意,他的心裏像是被堵了一團棉花一樣窒息的難受。

他站在不遠處頓了一會兒,見蘇玥珺還是默不作聲的流淚終究是慢慢的走過去蹲下來,他把蘇玥珺小心的摟在懷裏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對不起,小玥,我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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