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 看個差不多手機可以給我了。”賀樂涵有點無奈地看了看在反覆欣賞她排練視頻的賀敏。

“欸，我看這個指揮的男生長得挺精神的，他有女朋友嗎？”賀敏用手指了指視頻裏的祝辰宵。

“……”賀樂涵不禁嘴角抽了一下, 緩緩回答道, “沒有, 但他有點毛病。”

“啊？什麽毛病？他這視頻裏不是好好的嗎？”賀敏有些疑惑地擡起了眼眸。

“就性格很奇葩。”賀樂涵言簡意賅地總結道。

“怎麽個奇葩法？是不是你眼光太獨特了，看誰都奇葩。”賀敏眼神懷疑道。

“不是……”賀樂涵微微頓了下，感覺也沒辦法給她媽舉例說明。

畢竟一舉例就會暴露她還在搞搖滾樂隊的事實。

於是她默了幾秒種後反問道：“你沒事對個陌生人這麽感興趣做什麽？”

“我這不是在給你樂團裏挑潛在的擇偶對象嗎？你也馬上26歲了, 一次男朋友都沒談過怎麽行呢, 以後跟誰結婚去？”賀敏皺了皺眉。

“我不想結婚。”賀樂涵扯了扯嘴角。

“你這孩子說什麽呢？不結婚怎麽能行？女孩子一個人在外面生活很辛苦的。”賀敏語氣強硬道。

“怎麽不行？你結了婚不也過得挺苦的。”賀樂涵沒忍住懟了她一句。

聞言賀敏微微怔了一下, 才有點尷尬地說：“我是遇人不淑，你擦亮眼睛別在垃圾堆裏找對象, 就不會像我一樣的。”

“反正我看你們樂團這指揮挺好的, 很正經靠譜的樣子。”賀敏說著又低頭看了眼那視頻。

“媽……你不能只看外表。”賀樂涵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心想祝辰宵這長相和氣質簡直是老少通吃啊！

“那你說他到底有什麽問題？”賀敏問道。

“……”賀樂涵沈默了片刻, 換了角度回道，“他其實是我們樂團的首席指揮, 老早就拿過國際鋼琴比賽的金獎。而且他爸媽都是世界知名演奏家，我可高攀不起。”

“哦, 那確實。”賀敏頓了頓，又問道, “你們樂團還有什麽不錯的男生單身嗎？我看這個拉小提琴的長得也挺正派的。”

“不知道, 我都不熟。”賀樂涵敷衍地回道。

“要不我也讓你劉姨給你介紹個相親吧，你看佳佳這次過年都帶相親對象回家吃飯了，說不定兩人今年就能結婚呢！”

“呵呵, 算了吧。”賀樂涵幹笑了兩聲。心想許佳意和池呈也是在假扮情侶糊弄他們爸媽啊！

咋可能今年就結婚。

“那你自己平時得對找對象這件事上點心啊！有好的男生千萬要把握住。”

見賀敏要開啟絮絮叨叨的教育模式了, 賀樂涵連忙從她手中奪回手機站起了身：“知道了, 那個我約了佳佳，先出門了。”

“大年初一的下午，你倆要去幹嘛？都沒商場營業吧？”賀敏微微蹙了下眉。

“隨便逛逛聊聊天，畢竟我倆現在不住一起了，平時也不常有時間見面。”賀樂涵隨便扯了個理由，就披上羽絨服外套離開了家。

她其實壓根就沒有約許佳意，她只是擔心自己再在家裏呆下去，可能真的會忍不住和賀敏吵起來。

賀樂涵漫無目的地走在幾乎空無一人的大街上，冬日的太陽帶著一種病懨懨的色彩，掛在道路的盡頭。

在不知不覺中，她竟又走到了她爸曾經的那個排練房。

只不過這個排練房不再是廢棄的狀態，而是變為了一家手機維修專賣店。

賀樂涵楞楞地看著上鎖的店鋪玻璃門上貼著的“回收手機”、“數據恢覆”、“電信辦卡”的標識，忽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她上一次來這裏應該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吧，那時她終於想通了她爸是不會再出現了，而她也要開始備戰中考了。

所以她對著當時空蕩蕩的房子默默做了個道別，甚至還發了個誓說以後再也不來了。

現在想想也是蠻可笑的。

賀樂涵忍不住嗤笑了一聲，剛準備轉身離開，忽然聽到一個低沈的男聲喊她道：“陳樂涵？”

賀樂涵微微一怔，莫名心跳加快了好幾分。

因為自從她爸媽離婚，她改跟賀敏姓之後，她身邊就沒有人會再喊她原名了。

所以有沒有可能是……

賀樂涵按耐著怦怦直跳的心臟，緩緩轉過了頭。

結果映入她眼簾並不是她想的那個人，而是一個留著小平頭，穿著灰土土棉襖，身材有些發福中年男子。

他一雙眼睛雖大，卻沒什麽神采，暗沈的眼周也透著股揮之不去的疲憊感，看起來好像平時生活得不太如意。

雖然賀樂涵覺得他的長相有點眼熟，但她半天也沒想起他究竟是誰，只能有點尷尬地朝他笑了下：“您是……？”

“還真是小涵啊！”那男人暗淡的眸光驚喜地亮了一下，“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你徐叔叔啊！原來你爸樂隊的鼓手。”

徐叔叔？他竟然是徐海？！

賀樂涵猛地楞在了原地。

她印象中他長得還蠻帥的，濃眉大眼，留著披肩的長發，偶爾會紮成個馬尾跟著律動的鼓點甩一甩。

而且他那時候經常穿一件特別酷的皮衣，敲鼓的時候神采飛揚，整個人好像都在發著光。

所以她小時候特別崇拜他，只要陳繼良帶她去排練房，她就會追在他身後想讓他教她那些帥氣的加花動作。

因此如果不是他親口說，她壓根無法將眼前這個看上去疲憊又失意的男人和徐海聯系到一起。

見賀樂涵許久都沒有回話，徐海不禁以為她還沒想起他是誰，便繼續提醒她說：“我還教過你不少架子鼓加花的技巧，你該不會全忘了吧？”

說完他又苦笑著補充了一句：“不過忘了也正常，我最後一次見你的時候，你才剛上初中吧，這一眨眼多少年過去了……”

“十四年。”賀樂涵回過了神，輕輕牽了下嘴角，“但我沒有忘，而且您教我的那些加花，我現在還經常用。”

聞言徐海微微怔了下，有些詫異道：“你還有在敲架子鼓？”

“對啊。”賀樂涵點了點頭，“我還有自己的樂隊呢！”

雖說徐海是她媽那輩的人，但她媽自從離婚後就和她爸所有的朋友斷了來往，所以她也不擔心他會將這事透露給她媽。

“是麽？看來我們小涵真的成長為一個出色的鼓手了！”徐海面露喜色道。

“出色還談不上……”賀樂涵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脖頸。

“反正肯定比我這個半途而廢的鼓手強了。”徐海自嘲式地牽了下嘴角，“不過我記得你媽當時應該不讓你再學架子鼓了，你是怎麽繼續的？”

“哦，我說服她讓我轉學了定音鼓，反正鼓之間的很多技法都是相同的嘛！後來我大學考去了離長洲很遠的海城，她手夠不到我，我就開始偷偷和同學一起組建樂隊了。”賀樂涵狡黠地笑了笑。

“你果然還是跟小時候一樣，機靈得很。”徐海神色寬慰道。

“不過您怎麽知道我媽不讓我再學架子鼓了？”賀樂涵有些好奇地問道。

“哦說到這個，我突然想起了個事。”徐海眼睛亮了一下，接著卻掛上了愧疚的神色，“就是你爸離開長洲後，其實有聯系過我一次，因為他想讓我給你帶個生日禮物。”

“什麽？”賀樂涵楞了楞，有些不敢相信道，“哪次生日？什麽禮物？他為什麽不自己來送給我？”

“哪次生日……”徐海蹙眉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你那時幾歲，但就是你爸離家後半年之內的事情吧。他可能覺得你媽不會給他開門，就買了對VicFirth的鼓棒托我給你送去。但其實你媽也沒給我什麽好臉色，而且她說你已經不敲架子鼓了，以後也用不上這種垃圾玩意，讓我不要再來打擾她和你的生活，我便拿著鼓棒離開了。”

“……”賀樂涵張了張嘴，卻心情覆雜到一句話也沒說出。

她以為她爸從離家後就再也沒有惦記過她的事情，卻沒想到他還記得她的生日，還買了她之前心心念念的VicFirth鼓棒。

這實在是太顛覆她過去的認知了。

徐海看了看怔住的賀樂涵，臉上的愧疚又加重了幾分：“雖然我有想過要不要給你送去學校，但你媽都那樣強調說不準我再來打擾了，所以我就作罷了……而且你爸也說，既然你以後不敲架子鼓了，那就算了吧。”

“不過這鼓棒我一直都有在好好保存著，而且就在這店裏放著。”徐海說著就從棉服兜裏摸出了一串鑰匙。

“店裏？”賀樂涵迷茫地擡起了眼眸。

“哦對，我沒跟你說，這家手機店是我開的。”徐海微微頓了下，一邊開鎖一邊解釋道，“在你爸離開長洲後，我其實就沒再繼續玩樂隊了。因為那時候長洲的搖滾氛圍確實也不太好，很多酒吧也經營不下去倒閉了，所以我幹脆也轉行學了點電器維修什麽的，以此來養家糊口。”

“再後來這片街區改造成了商業街，我就幹脆把原來的排練房舊址租下來開了個手機維修專賣店，多少也算是對過去的紀念吧。”徐海苦笑了一下，拉開了玻璃門，“不過說來也巧，我本來只是回店裏拿東西的，畢竟沒人會在大年初一來修手機。”

“確實……”賀樂涵機械地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後踏進了手機店。

“就是這個，我終於可以把它給你了。”徐海從收銀臺後面的抽屜櫃裏拿出了一個長方形的禮盒，上面的包裝紙還沒拆，但已經泛了黃，邊角也多少有點毛躁和破損，“抱歉讓你等了這麽久。”

賀樂涵伸手接過禮盒，忽然有種難以言說的情緒湧上了心頭，攪得她鼻子有些發酸。

她不禁抿緊了唇，掩飾般地低下頭搓了搓鼻尖道：“沒事，這也不是你的錯。”

“抱歉。”徐海又低著頭輕聲重覆了一遍。

遠處街道傳來了一陣鞭炮的聲響，卻襯得此刻的手機店格外的寂靜。

在鞭炮聲結束後，賀樂涵像是想通什麽似的，緩緩擡起了臉：“叔叔，您知道我爸這些年都去哪裏了嗎？”

“我知道他在和你媽離婚後去了北城，因為那邊的搖滾氛圍比較好。當時他勸我們跟他一起去，但因為我和你林叔叔，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他，就是原來樂隊的貝斯手。”

“嗯，我記得他。”賀樂涵點了點頭。

“就我們倆當時都已經成家立業了，所以不想離開長洲去追尋那虛無縹緲的搖滾夢，所以最後只有主唱，你楊叔叔跟著他一起去了。在他們去北城之後，我們就不怎麽會聯系了，畢竟那個時候手機還沒普及，通訊沒有現在這麽方便，你爸他都是用電話卡打我家座機的。”

“而且我記得我們最後一次聯系，好像就是說給你送鼓棒的事情。”徐海認真想了想，“之後我就再也沒有收到過他的消息。”

“哦，這樣。”賀樂涵輕輕點了下頭，眸光中卻透出了難掩的失望。

徐海看了看神情有些落寞的賀樂涵，試探地問道：“該不會這麽多年，你從來都沒見到過你爸吧？”

“豈止沒見到，我連他的消息一次都沒聽到過。”賀樂涵嗤笑了一聲，“他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所以我才沒忍住想問問您知不知道他的事情。”

“不會吧……”徐海錯愕地怔了怔，才眉頭緊蹙地說道，“他這也太過分了，就算離婚了，你也是他女兒啊！他竟然一次都沒回來看過你？”

“沒有。”賀樂涵搖了搖頭，“所以我在聽說他托您送我生日禮物的時候，我真的很吃驚。”

“……”徐海眼神覆雜變換了下，才重重地嘆了口氣，“我本來不想和你說太多大人之間的感情問題，也不想去評判你爸過去的行為，但我現在真心覺得他是個混賬。”

“所以您認識我爸的出軌對象嗎？”賀樂涵順勢問道。

徐海默了幾秒才點了點頭：“認識。”

“那可以和我簡單說說嗎？”賀樂涵不由自主地抿緊了唇。

她真的很好奇是怎樣的一個女人讓他爸寧可拋棄家庭也要和她在一起。

“她其實也沒什麽特別的，甚至不及你媽媽一半的漂亮。”徐海緩緩地開了口，眼神似乎陷入了回憶之中，“但是她很會說話，經常會鼓勵你爸繼續搞搖滾樂隊什麽的。那時候你爸媽應該是有挺多矛盾的吧，她就一直在安慰他……”

“我大概懂了。”賀樂涵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因為她發現她其實並不想聽到關於他爸如何跟別的女人好上的細節過程。

這讓她產生了強烈的反胃感。

“不過我那時雖然理解他，但也有勸過他以家庭為重，畢竟他還有你。可是他當時被那女人迷昏了頭，又被她鼓勵得想要去北城繼續他的搖滾夢，所以他終究還是選擇了離婚這條路。”

徐海輕輕嘆了口氣，看她的眼神中又染上了同情的色彩：“但我真沒想到他能絕情到連你都不管不問了……”

“算了，都過去十多年了，我已經無所謂了。”賀樂涵裝作輕松地聳了聳肩，“總之謝謝您轉交給我的鼓棒，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說著她就攥緊了手中的禮盒，快步轉身走向了店門外。

她真的受不了別人同情的目光，她只想趕緊從這裏逃離。

但在她踏出店門的那一刻，她又聽徐海在他身後喊道：“陳樂涵，你如果想找他的話，我或許可以幫你打聽一下。”

聞言賀樂涵腳步微微頓了下，回頭勉強牽起了嘴角：“不用了叔叔，我其實早就不認他這個爸了。

“可是你……”徐海剛起了個話頭，就聽她淡淡地打斷他說：

“還有，我現在叫賀樂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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