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樂涵直楞楞地盯著臺前的那個男人，一時間有些無法消化他忽然就成了她樂團首席指揮的事情。

這一定是她的幻覺。

她猛地閉上眼睛，緩了幾秒種後才小心翼翼地睜了開來。

然而眼前的景象依舊沒有任何的改變。

而且那男人已經開口在做簡短的自我介紹了，那低沈淡漠的聲音也是如此的耳熟，直接擊碎了她最後一點他也許是他同胞兄弟之類的幻想。

完了完了。

她竟然上來就跟自己的指揮結下了梁子，之後她要怎麽在這個團裏混日子啊！

畢竟首席指揮就相當於她在公司裏的頂頭上司，如果他想針對她挑她毛病，那不是分分鐘鐘的事？

更何況她初來乍到，還要再經過一個月的試用期，才能成為正式團員。

倘若他記仇的話，只需一句話的事就可以判她不合格，讓她滾蛋了。

想到這，賀樂涵不禁覺得有些發慌，握著鼓槌的手心也滲出了一點虛汗。

冷靜！

她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安慰自己或許他已經把周五的事情翻篇了。

畢竟他周末兩天都沒再來找過她麻煩。

再說了，他看著那麽高高在上，舉手投足間也透著十足的淡漠，說不定懶得再和她計較呢！

只要她老老實實的，不再去招惹他就可以了。

賀樂涵給自己洗著腦，下意識地往前排那個身材魁梧的長號手身後躲了躲。

但她剛躲好，就聽見張洋又開口道：“對了，我們今天還有個新人加入了，也一起來臺前讓大家認識一下吧。”

聞言賀樂涵心裏一咯噔，不情不願地從長號的身後走了出來。

雖然她刻意沒去看立在張洋身邊的祝辰宵，但她明顯感覺到他的視線冷冷地落在了她的臉上。

她不由地咽了咽喉嚨，努力擠出了一個笑容，轉向樂團自我介紹道：“大家好，我叫賀樂涵，是新來的定音鼓手，還請大家多多關照。”

之後她就在大家稀稀拉拉的歡迎掌聲裏火速溜回了最後一排。

祝辰宵眼睛輕瞇地看了眼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就不緊不慢地走下舞臺，坐到了一旁的觀眾席上。

他今天似乎只是來看一看樂團的排練情況，並不打算做任何的指揮工作。

留在舞臺上的張洋繼續道：“因為首席指揮的變動，所以我們樂團接下來幾個月要演出的曲目也有些調整，我回頭會把新的安排表發到微信群裏。不過今天我們還是按照之前的安排，繼續排練德九。”

聞言賀樂涵不禁怔了一下。

她一直以為樂團沒有提前通知她今天的排練曲目，肯定是因為今天這曲子沒怎麽有定音鼓的段落，最多就是中間或是最後幾小節夾帶一下，她當場來看看準備下就夠了。

誰知道他們竟然要排練德沃夏克第九交響曲《自新大陸》？！

這曲子開場沒幾小節就會進定音鼓，而且定音鼓的占比還挺重，幾乎貫穿了全部四個樂章，她怎麽來得及現場看譜準備啊？

在賀樂涵怔楞之際，前排的首席雙簧管已經吹響了A的標準音，緊接著木管聲部跟著吹響校正了起來。

靠！這都開始調音了，還沒人給她今天的譜子？

賀樂涵眉頭一皺，連忙趕在銅管聲部調音前走到了張洋身邊：“那個指揮，我沒有譜子……”

“你的譜子呢？不會第一次排練就忘帶了吧？”張洋放下手中的總譜，略帶不滿地看向了她。

“不是，我就沒有過譜子，也沒人告訴我今天排練的曲目。”賀樂涵連忙解釋道。

“啊？”張洋臉上閃過了幾分詫異，“我周六的時候就讓祝辰宵幫忙帶給你了，因為你倆不是鄰居麽，你沒拿到嗎？”

“沒有啊。”賀樂涵搖了搖頭，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這祝辰宵該不會是故意沒給她吧？

她快速瞥了一眼坐在舞臺下方的男人，發現他正交疊著長腿，環抱著雙臂，眸光戲謔地看著她。

……

靠！他絕對是故意的！

她真的太天真了，還覺得他或許已經把周五的事情翻篇了。

然而現在看來，他十有八九還在惦記著。

完了完了。

賀樂涵心一沈，剛想從張洋這裏看看還有沒有多餘的譜子，免得再和那討厭的男人有任何的交流，就聽張洋說：“我這邊也沒有定音鼓的譜子了，你還是去問問祝辰宵吧？”

“哦……好吧。”賀樂涵勉強笑了一下，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地走到了祝辰宵身前。

早知道他是首席指揮，她當時再生氣也不會直接那樣懟他，畢竟她非常需要當下的這份工作。

所以就算她現在看他更不爽了，也只能先服軟一下，保住飯碗要緊。

於是賀樂涵壓了壓心中翻湧的情緒，努力朝他展開了一個毫無過節的燦爛笑容：“聽說指揮您周六幫我帶了譜子？”

祝辰宵漆黑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不動聲色地“嗯”了一聲。

嗯？他就這麽承認了？

她還以為他會跟她兜兜圈子，再把譜子沒了的責任推倒她的身上，給她一個下馬威的。

賀樂涵不禁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才繼續維持著訕笑道：“那您怎麽沒給我呢？”

“因為你當時在和男朋友拉拉扯扯，我怕被傷及。”他淡淡回道。

“啊？什麽男朋友？”賀樂涵怔了怔，緊接著想起了周六下午她把周言淮一把扯回房間的事，便連忙解釋道，“哦，他不是我男朋友，而且我們也沒怎麽拉扯吧……”

祝辰宵掀起眼皮撩了她一眼，沒有回話。

見狀賀樂涵連忙改口道：“拉扯了拉扯了！您不過來真是太明智了！”

之後她又小心翼翼地補了句：“不過周天您也也沒來給我譜子啊……”

“嗯，我忘了。”他垂下了纖長的睫羽，毫無感情道。

忘了？？？

這特麽能忘？！

年紀輕輕的就老年癡呆嗎？

賀樂涵在心中狂罵了幾句，然後強顏歡笑道：“您還真是貴人多忘事啊……”

“諷刺我？”他冷厲的眉梢輕挑了一下。

“沒有沒有，我哪敢諷刺您呢？您別誤會……”賀樂涵慌忙擺了擺手。

“你怎麽不敢？我記得你還罵過我是狗吧？”他沈著嗓音，慢條斯理地反問道。

“那個……對不起！是我狗，我狗……都怪我當時有眼不識泰山！您就大人不記小人過，放我一馬吧！我以後肯定在房間裏安安靜靜地，不發出一點聲音。”她僵硬地牽了牽嘴邊的肌肉，笑得有些尷尬。

然而祝辰宵沒有回應她的話，而是從腳邊的袋子裏抽出了一份定音鼓譜丟到了她的面前：“我還記得你說自己定音鼓的水平很高吧？那我沒提前給你譜子，也不是什麽大問題吧？”

賀樂涵：“……”

是很大問題好嗎！！！

她雖然視奏能力挺強的，但這曲子她並不是很熟悉，又要同她從未磨合過的樂團合奏，她覺得自己如果能一點差錯都不出，那肯定是個奇跡。

“怎麽？這才過了個周末，你就對自己的水平失去信心了？”祝辰宵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她。

“沒……沒有。”賀樂涵勉強笑了一下，垂頭撿起了譜子。

“要是讓我發現你在騙我的話，那你今晚可以收拾東西走人了，畢竟我記得你還說了，我沒有本事趕你走。”他最後不鹹不淡地補充了一句。

？！

賀樂涵心中一驚，拿著譜子的手也抖了一下。

他這分明是鐵了心想讓她滾蛋啊！

靠！這男人也太記仇了吧！

簡直有毒。

如果不是因為海城再無交響樂團招定音鼓，她又窮得快要揭不開鍋了，她現在就想把譜子全部甩在他的臉上走人。

賀樂涵不自覺地捏緊了手中的譜子，強撐著恭敬的笑容點了下頭：“放心，我會證明給你看的。”

說完她就匆匆轉身走回了舞臺。

她怕自己多呆一點秒，臉上的表情就會垮。

趁著樂團的弦樂聲部還在調音，賀樂涵連忙站在定音鼓前翻起了鼓譜。

然而還沒看兩頁，張洋就拿起指揮棒示意大家可以準備開始了。

她不由地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覆了一下自己緊張的心跳。

沒事的，她能辦到的。

賀樂涵握緊了手中的鼓槌，擡頭看向了臺前的張洋。

隨著他指揮棒的下落，大提琴緩緩地拉了起來。

在幾小節的管樂結束後，賀樂涵用力敲響了定音鼓，跟著小提琴一起加入了進去。

她集中註意盯著張揚手中的指揮棒，同時餘光掃著面前的譜子，總算是安然無恙地走完了第一段。

趁著定音鼓的休止符期間，賀樂涵又匆匆翻看起了後面的譜子。

她聚精會神地在腦海裏過著譜面上的節奏和旋律，一時間忽略了指揮提前四拍給出的進鼓手勢。

直到她餘光瞥見斜前方的大提琴起手準備拉弓時，才猛然意識到她也該進了。

糟了，要來不及了！

賀樂涵飛快地揚起鼓槌，雖然卡在點上敲響了，卻因為慌亂踩偏了踏板，導致鼓的音程偏低了二度。

但這一下是和所有弦樂一起進的，大概率不會被聽出來吧？

賀樂涵穩著手中的鼓槌，緊張地看了眼張洋，發現他並沒有什麽表情變化。

幸好幸好，只是偏了音程。

要是她剛才那下沒來得及敲，那她今晚真的可以收拾東西走人了。

雖然這之後的演奏被張洋叫停重來過幾次，但都是因為圓號節奏慢了，或是小提琴組沒有拉齊，總之和她的定音鼓都沒什麽關系。

所以當弟一樂章的排練告一段落時，賀樂涵暗自在內心松了一口氣。

但她這口氣還沒松多久，就看見祝辰宵一臉陰沈地站起身，大步走上了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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