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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一百一十四 絕望之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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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崇將陳習的身體輕輕放平在地上。其實他並沒將陳習的話聽進去多少,從剛才起,只悄悄盯著那個姓林的人。方才聽了陳習的話,再加上此人這一身恍若天人的功夫,石崇便猜得到,這大約便是那年皇上與前江淮王對峙時,在朝中掀起不小波瀾的那個江湖人林儀了。當年便聽說此人功夫了得,真正一見,比想象中還要難以對付。若要逃走,不放倒這人,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的。正在一籌莫展之際,卻忽然讓他發現了一絲生機。

“陳習?!”

林儀已發現這邊情況不對,回頭命狄蘭“速速回去!”然後立即沖了過來。石崇卻不與他直接交手,跳起來轉身逃進了路邊的店鋪。林儀連忙過來扶起陳習,摸了摸他的脈門,倒是無礙,只是被重擊後頸以致暈厥。林儀叫人過來擡他離開,起身屏息搜尋石崇蹤跡,卻發現他已順著店鋪之間的門戶連接,走出些距離了。林儀以為他想趁此逃離,正要追上去,擡頭卻見石崇已從另一邊店鋪裏沖了出來,位置正在狄蘭身邊。

林儀忽然覺得不對:“狄蘭——”

剎那間,石崇已經沖到狄蘭背後,沒等狄蘭有機會抵抗,便一把扼住了他的咽喉。

林儀的話卡在了喉嚨口,仿佛石崇掐住的不是狄蘭,而是他自己。他三步並作兩步沖到近前,石崇踢翻兩個沖上來的軍士,見他靠近,立即收緊了手指,狄蘭被掐得出不上來氣,喉管裏發出窒息的聲音。林儀咬牙停下了腳步。石崇看著他,露出了然的神情,十分幹脆地道:“想要他活命,就讓他們全都退下。”

林儀努力平覆呼吸,盡量鎮定地道:“你先放開他。”

“我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會放了他。”石崇知道林儀的厲害,一邊小心提防著,一邊道:“但你要是輕舉妄動,我會立即要了他的命。”

狄蘭素來心高氣傲,就算已經不再是草原上的王,又哪裏受過這樣的待遇?他火氣上來,掙紮著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氣,立即吼:“師兄!別聽他的!這種只會背後偷襲的小人的話你聽——呃——咕——”

石崇再次捏緊了手指,狄蘭立時無法說話,連臉也紫漲起來。林儀忍不住上前一步,急道:“你松手!他要上不來氣了!”

狄蘭說不出話來,仍然拼命搖頭,不讓林儀向石崇低頭。石崇吼:“你先退後!”

林儀只覺自己心臟劇烈跳動,巨大的聲音震得他耳膜都嗡嗡作響。他只能退後。

“把我的刀扔過來! ”

他舉起手中的刀,那是剛才從石崇身上解下來的。林儀發現,自己的手也在簌簌發抖。他擡起頭,不知為何,眼前所有的景物都模糊起來,只有狄蘭的臉越來越清晰,就像是近在眼前一般。

雲兒……

石崇見他舉起了刀,卻半天沒有動靜,心下有些焦急,便出聲催促:“快把刀扔過來!你還想不想要他的命了?!”

聽到這話,林儀倏地擡頭看向他,不知為何,臉上竟已經不是剛才那緊張的神情,反而一片迷離,眼睛一瞬不瞬地,只看著狄蘭,嘴裏竟然喃喃自語起來。

“雲兒,雲兒是我唯一的親人,我不會離開雲兒,誰也不許傷害雲兒……”

石崇有些疑惑,卻仍然捏著狄蘭的喉管,見林儀又擡步向前,立即大吼:“往後退!”

林儀卻像是已經聽不見了,仍然緩緩地走上前來,狄蘭也發現不對勁了,仔細一看,猛地心裏一驚,林儀神色已經變了,那不是平日裏的他的師兄,那是未除盡的蠱蟲之力!石崇見林儀步步進逼,大吼一聲,才要對狄蘭下手,只覺眼前一花,林儀竟像是鬼魅一般,瞬息已經合身撲了上來。

石崇一低頭,便見自己的那把彎刀,已經插在了自己的腰上。

他的力氣瞬間被抽光,踉蹌後退了幾步,狄蘭趁勢擺脫了束縛,只聽見林儀尖叫一聲,再次撲向石崇,石崇的胳膊中刀,狄蘭連忙沖了上去。

“師兄!”

林儀仍然揮舞著刀,想要撲向石崇,狄蘭幾乎是下死勁,才拽住了林儀。石崇起先已被林儀連番攻擊打傷倒地,此時趁亂起身,飛身逃走了。林儀仍然尖叫著:“把雲兒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狄蘭只能死死摟住他的腰,也大喊:“師兄!師兄!你醒一醒,你看著我!”

林儀終於漸漸停下了動作,轉頭看向狄蘭,半晌,道:“雲……兒?”

狄蘭連連點頭:“沒錯,是我!你看,我沒有事,沒有事啊師兄……”

林儀的神情仍然恍惚而混亂,雙肩劇烈地抖動著,忽然捂住了臉,喉嚨裏發出模糊的哽咽。

“我……”

“沒事,沒事了師兄……”狄蘭將林儀摟進懷裏,也不管周圍還有人看著,安撫地一下一下拍著林儀的背。他就知道會這樣,師兄最害怕的,就是會造下更多的殺孽,所以他才會不顧一切地阻止師兄,要不是因為這個,再死多少人又與他有什麽關系,他才沒那興趣管那些人的死活呢。不過一想到剛才,師兄是因為他被劫持才心神慌亂以致於又被迷心蟲奪去心智,他莫名地又有些開心。

不論怎樣,這都說明,他在師兄心中還是很重要的。

陳習連昏迷中都無法安心,很快便驚醒過來,猛地坐起,大喊:“石崇!”

坐在他身邊的葉希夷翻了個白眼,同時伸出手去,扶住了這個因為起來太猛而頭暈不止的家夥。陳習扶著額,尚未完全恢覆,便急問道:“怎麽樣了?”

“能怎麽樣?打暈了你,還掐住了那個‘烏依’狄蘭的喉嚨,要我們退開,結果引得那個林儀發了瘋……”

“發瘋?”

“你忘了去年皇上是怎麽傷的了嗎?這林儀也不知怎麽的了,我還以為他已經好了呢,結果又瘋了,要不是被那個狄蘭拉住,估計你那好兄弟石崇要被戳成馬蜂窩了。”

說話間,陳習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身處一間食鋪之中,身下是幾條長凳臨時組成的“床”。他掙紮著站起來,問:“然後呢?他人呢?”

“跑了。”

陳習急得不行:“林大人也就罷了,你呢?他都受傷了,你還攔不住他嗎?”

葉希夷攤手:“陳大爺,我又沒在跟前!”

陳習聽罷,嘆了口氣,半天,才道:“這石大爺幹脆直接要了我的命算了!”

葉希夷道:“要我說,他也該挨戳了。你這麽辛辛苦苦替他謀算了這些天,也虧他下得去手。我看他也不比林儀好到哪兒去,八成也瘋了!”

陳習聽了他這話,既不反駁,也沒讚成,只問:“那現在呢?你們找著石崇沒?”

“你放心好了,這次,要找不著他,也難呢。”

說話間,陳習和葉希夷已經走到了外面,他立即明白了葉希夷的意思。

由於剛才出了事,此時的大街上行人稀少。寬闊的路面上,一串沾血的腳印分明印在地上,踉踉蹌蹌向遠處延展開去。

“這血量,要是再找不著他,我估摸著他就要挺直了。”

離開客棧時,石崇並沒覺得自己走出多遠,然而回來時,這段路卻十分漫長。手臂上的傷倒還有限,腰腹間的那一刀可是有些深了,且兩處傷都血流不止,以致石崇走到哪裏,人們都慌忙散去,進客棧以後更是引發一片驚叫。石崇顧不得許多,他踉蹌著上了樓,走到門前時,不知怎地,腳下便被絆了一下,摔進門去,身上的傷口被拉扯,疼得他眼冒金星。

他咬著牙爬起來,顫抖著手關上門,又將櫃子拉到門前擋住,便倚著櫃子坐到地上,感覺已經用完了所有的力氣。雖然呼吸急促,卻仍覺得氣上不來一般,且渾身發冷,想來是血流得太多了。他勉強擡眼看去,只見劉濯仍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便掙紮著站起來,走到床邊。才剛在床邊坐下,便見劉濯立即支著被捆起來的手腳向裏挪去,顯然是不願意被自己碰觸。石崇本來伸出了手去,猶豫了一下,又收了回來。

“王爺……”

他喚了一聲,劉濯臉朝著裏面,也不理他,他只能自顧自說下去。

“我想求王爺兩件事。”他用手支著床沿,道,“頭一件,求王爺以後,凡事都看開些,太過爭強了,難免傷神,不論何事,都沒自己的身體要緊,還請多多保養。”

劉濯一動不動,像是沒聽見一般。

“第二件,就有些大膽了……我這些年,承蒙王爺的恩典,也還攢下了些家私。這次出來時,雖帶了些,仍有些大物件未帶出來。按說我是罪人,這都是要抄檢充公的,但求王爺——呃呃……”

話說到這裏,石崇實在支撐不住,只能在劉濯身後倒頭躺了下來。劉濯身子一震,又拼命朝裏縮了些,石崇苦笑著,繼續道:“但求王爺看在從小伺候的份上,留幾件給我那幾個幹兄弟,一來是做念想。二來我實在對不起陳習。三來……望他們能在壽陵縣,為我置買一塊墳地……”

壽陵縣是皇族陵墓所在地,石崇說罷,劉濯便冷笑一聲:“你別癡心妄想!事到如今,你還指望我施恩?我只告訴你,今日放了我,或許我能留你一條命,過了今日,別想我再念一點兒舊!”

說罷,許久沒有聽到石崇的回應。劉濯有些奇怪,加之總覺得身後有股刺鼻的味道,他忍不住回頭看去,這一看,險些驚叫一聲。

“這?!”

石崇躺在他身後,渾身是血不說,連身下的床褥也已經洇透,竟像是躺在一片血海裏。看見劉濯轉頭看他,他露出一個無力的笑。

“今日的話,那我就放心了……王爺也請放心……”

劉濯瞪著他,驚疑不定,沒有應聲。石崇看著他,緩緩道:“其實我早知道……就算用這種方法,將王爺捆在我身邊,也不過是自己騙自己……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但是我沒有別的辦法,我原以為王爺對我……”

劉濯掙了掙身上的繩索,哪裏掙得開,要掙得開,他也不會被困到今日了!

“你快松開我!”

石崇嘆了口氣:“王爺急什麽?最多再有一刻鐘,必定會有人來救王爺,這會兒再和我說說話不好嗎?”

劉濯瞪著他:“你……你該不會是想死吧?!”

石崇沈默了片刻。

“我是王爺的奴才。王爺不要我了,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劉濯開始拼命掙紮:“你這個蠢才!你快松開我!!來人哪!快來人!”

石崇噙著笑,看著劉濯,卻沒有要動的意思。

“我還有個問題,想大著膽子問王爺。”

石崇閉上眼睛。

“我在王爺身邊十五年了。這十五年,王爺可曾將我放在心上過?”

劉濯咬著嘴唇,狠狠道:“這種問題,等你給我松了綁,我再回答你!”

“那算了。反正答案,我也不敢聽……”

劉濯驚恐地看著石崇,只聽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夢囈一般,驚得劉濯不敢再喊叫。

“王爺……對不住了……這些年王爺對我太好,我才有了這些癡心妄想,希望王爺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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