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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九十六 相忘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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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裏,憑借著向導羅小二熟悉地形,再加上馮長辰指揮果決,兩路人馬配合默契,他們將這一撥高車人打了個措手不及,首戰告捷!

這是高車的一支小部族,首領只是區區一個長老,拷問後發現他知道得也不甚多,只道自從大魏對高車宣戰後,烏依狄蘭命令各部不要輕舉妄動,靜待時機。顧承念與馮長辰站在一處高地上,看著士兵們收拾戰場,整理戰利品,尋找傷員,問:“下一步,你如何打算?”

馮長辰捏著下巴,搓了搓。連日行軍,他的胡子許久沒剃,新長出來的胡茬紮得下巴又癢又痛:“我的打算,準備放棄所有俘虜,戰利品只拿糧食,輜重全部留在原地,全軍後撤。”

“後撤?”

“沒錯。你也聽見那個長老說的了,狄蘭一直就在等著我們打這第一仗呢。高車人向來喜歡以牙還牙,現在吃了這個虧,很快一定會使出十成十的力量來報覆。下一次遭遇,才是這次出征最重要的一仗。我們一定要扛得住這第一次反擊,以後才有的打。”

“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後撤以應對高車人的反撲,一進一退,思慮周全。庚寅,你將高車人的行事作風揣摩得十分透徹,這一套輕兵奇襲之術,不僅借鑒了高車人的一貫作風,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哈哈,是嗎?”剛被誇了一句,馮長辰立即露出他一貫不著調的嘴臉,笑嘻嘻搭著顧承念的肩:“我知道,兵者,詭道嘛。跟你下棋的時候沒少被你算計,心眼兒也多長了三四五個呢。”

雖然他平日裏行事莽撞,但是在戰場上可是一絲一毫都不含糊,但看他又不正經起來,顧承念也不敢多誇了,只怕他一會兒要飄起來,於是轉移話題,問:“軍報送出了嗎?”

“嗯,送了。”馮長辰擡頭看了看南方的天空,仿佛視線能飛越綿延的草原,看到京城裏的那個人一般。“皇上這下肯定很高興。”

昏暗的光線下,他並沒有看見好友眼中的神色。

顧承念隨他一起看著遠方,半晌,垂下眼,道:“……是的。”

“嗯?”馮長辰察覺了些許異樣,低下頭看著他:“怎麽了?”

顧承念搖搖頭:“沒什麽。”

馮長辰想起方才談到的那個人,頓時好像明白了什麽:“老顧……”

顧承念總是能先知先覺地知道他要說什麽,提前打斷了他,道:“不是因為那個,庚寅……我是在想,今天我們拿下的這一支高車部落。”

“怎麽了嗎?”

“從他們手中的糧食袋來看,這些糧食,應該還是前些日子從朔州搶掠走的。你發現了嗎,庚寅,除了這些,他們沒有別的糧食了。”

“是的……”馮長辰回憶起來,“而且這支部落的羊也不多。”

“草原貧瘠成這樣,羊又能吃什麽。沒有吃的,沒有喝的,怪不得他們要到我們的邊境去搶掠。”

“老顧,你的意思……”

“我想,我們不可能殺光高車人的,想要永遠杜絕邊境之患,只怕還要想其他辦法。”顧承念擡頭,看馮長辰一臉困惑,道:“當然,這不是現下該考慮的事,現在第一重要的,是與高車人的下一仗。我們回去吧,監軍大人找不到你不太好。”

一夜休整後,魏軍開始全線後撤。

時辰已近未時,太陽剛剛從頭頂偏過,雖然入秋,但是日頭仍然毒,再加上沿途中沒有任何可以遮陰的植物,曬得人口幹舌燥不說,連眼睛也被刺得模糊起來,只覺得眼前枯黃的草原像是躥出了無數火星,仿佛下一刻就要燃燒,要燎盡這荒原中的一切一般。

大魏的先鋒部隊正在這荒原上行進。雖然前日剛打了勝仗,但連日行軍,加上現在是在撤退,軍隊難免露出了疲態。為了減少馬匹的負擔,部隊行進的速度並不快,但是遵照神武大將軍馮長辰的命令,自始至終隊型不亂,保持警惕,提防隨時可能出現的突襲。

顧承念策馬與羅小二並騎而行,走在隊伍的前緣。若是在一般的軍隊中,向導是沒有資格騎馬的,但是這次馮長辰整編軍隊時,為了將隊伍的移動速度提升到最大,不僅所有士兵全部騎馬,將輜重減到最小,每人甚至都配備了兩匹馬,以備不時之需。羅小二看起來心情甚是好,雖然烈日當空,將他曬得額頭一片汗濕,他卻渾然不覺,一邊吹著口哨,一邊搖頭晃腦,十分自得。這次奇襲,固然馮長辰指揮得力,但若不是羅小二從那一條河流中看出上游有人,他們也沒那麽容易抓住高車人的尾巴。馮長辰沒少誇獎羅小二,軍中的士兵也對這個瘦小的采藥人敬佩有加,這讓原本膽小畏縮的羅小二看起來比以前開朗了許多,顧承念也樂見如此。他見羅小二口幹得都起皮了,便從身後摸出水囊,遞給羅小二:“喝吧。”

羅小二轉頭看了一眼,笑著搖搖頭:“不用不用。”

顧承念視線從他腰間掃過,道:“你的水囊空了,喝點兒我的吧。”

“沒事兒!”羅小二笑嘻嘻地看著他,指著前方道:“再不遠處就有一條河,我們一會兒去喝個痛快。”

“是嗎,太好了!”張方白距他們也不遠,聞言笑起來,朝著身後的軍士道:“聽見了沒,弟兄們!馬上就有新鮮涼快的水喝了!”

消息立刻傳開,整個部隊的情緒都因此比之前高亢了一些。張方白笑著往隊伍後方看了幾眼,又湊過來,問羅小二:“嘿,小子,我問你,你是怎麽記得住這許多的地形和河流的?”

羅小二不好意思地笑著撓撓頭:“其實也沒啥,我從小就跟著村子裏的老人們出來采藥,來得多了,地形就刻在腦子裏了。至於河嘛,草原上的河流經常變換流向,但是只要離得不遠,總能聞到那麽一股水味兒。”

“水味兒?”

“嗯啊!”羅小二說著,又吸了吸鼻子,“只要不超過十裏,我總是能聞的見的。”

張方白一臉震驚地看著羅小二,仍然不死心的吸了吸鼻子:“真的?有這麽明顯?水味兒?”

周圍幾個聽見他們說話的士兵,都開始伸長脖子吸鼻子,想試著從空氣中分辨出羅小二所說的“水味兒”。顧承念看著,沒有說話。羅小二能記憶地形確實不錯,但是草原上的河流變幻無常,幹旱了就消失,下一場雨就出現新的河流是常有的事,即使是再老練的向導,對此也無可奈何。但是這卻對羅小二無法形成幹擾,因為他的嗅覺本身就異於常人,總能夠輕而易舉地找到河流的位置。正因為如此,他這個向導的價值才更大。而此時,羅小二看著周圍學他聞“水味兒”的軍士,似乎對此已經司空見慣,轉過頭來對顧承念笑笑,然後朝前看去,忽然瞇了瞇眼,道:“已經能看得見了,河!”

“哪裏?哪裏!?”

“前面!看!前面!真的是條河!羅小二這小子簡直神了!”

軍士們笑著叫著,策馬向河流推進。來到河邊,卻沒有一個人沖進河中品嘗清甜的喝水。馮長辰軍令森嚴,水源是最首要保護目標,找到水源後,也決不許隨意進河中嬉鬧,必須最大限度保持水流的清澈。就連馬兒,雖然看見了河水都有些焦慮地開始刨地,但被韁繩控制著,也都沒有往前一步。

馮長辰與劉濟從隊伍後方趕上來,馮長辰見了羅小二,拽著韁繩探身過來在他肩上捶了一下:“可以啊,你小子!”

羅小二嘿嘿笑著沒說話。幾個人都翻身下馬,準備等手下軍士搭好帳篷後,立即開始研究下一步的戰術部署。羅小二甫一下馬,忽然怔了怔,悄悄地蹲到了地上。馮長辰與張方白正在說話,顧承念最先註意到了他的舉動:“小二,怎麽了?”

羅小二趴在地上,將耳朵貼在地上聽了聽,臉色頓時大變,他站起來,神色驚慌地看著顧承念。

“大人,有很多馬朝我們來了,怕、怕是高車人!”

馮長辰這下也聽見了,他看了看羅小二,又與顧承念對視一眼,道:“你聽錯了吧?你現在聽見的,只怕只能是我們魏軍的馬蹄聲吧?”

“不、不是!”羅小二有些著急,他看著顧承念,“大人,那、那不一樣!他們來了,真的來了大人!”

顧承念拍了拍羅小二的肩示意他不要著急,然後對馮長辰道:“不論如何,派偵騎營出去探一探吧。”

馮長辰有些不情願地喚了個人過來,吩咐了下去。雖然一直在提防,但那也只是為免有小股的高車人來犯,不論如何,他都不相信高車主力居然有這樣的機動力。然而當夜,偵騎營夤夜回報,高車人的王廷,距離大魏軍已不足五十裏。

軍帳中,馮長辰皺著眉,來回踱步:“這些高車人怎麽會來得這麽快?!”

顧承念拍拍他的背:“不要亂,庚寅。高車本就是游牧民族,移動速度也是他們的生存之本。不過就算是朝固定目的地前進能保持高速,也不一定能在協同作戰中保持靈活。況且據我所知,高車左右賢王各懷鬼胎,並不一定會完全聽從高車烏依狄蘭的調遣,現在他急速馳來,想必軍隊陣型也會大亂。你只要靜下心來,按照你之前想好的戰術部署就是。”

馮長辰點點頭,低頭沈吟片刻,開始調兵遣將。

“白烈、張方白,你們各率一隊人馬,同大部隊一起,從三個方向,預備包抄高車部隊。”

“是!”

“遵命!”

“切記,一切小心,與主力距離不要太遠,隨時準備正面開戰。”馮長辰擡起頭,“我們來會會這個高車烏依!”

平緩的草原上,太陽高照,看起來一片平和下,黑壓壓的全是人馬,將原本就枯萎的草地踐踏得一片淩亂,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沙土,起風時,黃沙從兩軍陣前飄蕩而過。雙方主力正面相遇,戰場上有數萬人,但是雙方都持令不動,寂靜得連高空中的鷹鳴也聽得見。雙方前線相距不足一裏,狄蘭站在最前線,眺望著遠處的魏軍,冷哼一聲:“哼,陣勢倒是不小。”

他轉過身看著林儀,沖著他露出笑容。

“師兄,一會兒開戰,千萬不要離我太遠。”

林儀看著他,眼神清澈。

“嗯。”

很快,鼓聲一響,魏軍士兵全部放聲大吼,沖向高車部隊,狄蘭也立即下令:“殺!!!——”

他帶領部下沖進魏軍之中,拼命砍殺,而林儀自始至終伴在他左右,殺死每一個試圖靠近他的魏軍,毫不手軟,狄蘭看著,甚至也難以相信,眼前這個人,與當初那個跪地求他停止屠城的,是同一個人。

師兄所有的改變,都是因為他。所以現在的師兄,也只屬於他。狄蘭這麽想著,居然在血腥的戰場上,對著林儀,露出了笑臉。

“你是我一個人的!”

顧承念與羅小二站在軍陣的末尾,看著眼前激烈的戰場。吼叫聲,鼓聲,馬蹄聲,兵器交擊聲,慘叫聲不絕於耳。顧承念聽著,只覺熱血沸騰,只恨自己力不從心,不能持一把鋼刀,與高車人廝殺一番!

他正死死地盯著兩軍戰鬥最為膠結的地方,忽然就聽見身邊的羅小二驚叫道:“林大哥?”

顧承念收回目光,看向羅小二,剛要問他怎麽了,只見他一臉驚訝地盯著一個方向,不由得也朝那個方向看去。

戰場一側,兩個騎著白馬的人,一藍一白,正在大魏軍中大肆殺戮,所過之處,鮮血四濺,身首異處,竟無一人能夠幸免。顧承念怔了怔,忽然發現,那個藍衣的人,像極了林儀。

雖然他現在完全是一副高車人的打扮,但是那無人能近的氣勢,那快到如同鬼魅的動作,除了林儀,這世上不會有第二個了。顧承念瞪大了眼,看著他在戰場中央,手起刀落,毫不留情地砍下一個大魏士兵的頭!

“……”

顧承念震驚得說不出來話,而身邊,羅小二卻似乎比他還急,一夾馬肚子,已經奔了出去,放聲大喊:“林大哥!林大哥!!!”

林大哥?!顧承念轉頭看著羅小二,這個采藥人,認識林先生?當下他不及多想,連忙出聲制止:“小二!危險!回來!”

羅小二的喊聲,不僅林儀聽見了,狄蘭也聽見了,而他轉過頭去,第一眼看見的,並不是那個瘦小的采藥人,而是他身後,那個氣骨清如秋水,即使身著鎧甲,也難掩一身書卷氣的人。

以及,那張與阿爹極度肖似的臉。

狄蘭攥緊手中的長刀,連忙看向師兄,頓時一驚——他看見師兄也看著那個方向,停下了動作。

狄蘭皺眉,喊:“師兄!”

林儀卻像是沒有聽見一般,沒有回過頭來,狄蘭的心猛地縮緊,他看向那個瘦長的身影,咬著牙,猛地抽出身後的長弓來。

顧承念看著林儀,看著他捏著沾滿鮮血的長刀,停下了動作,看著他這個方向。顧承念並不確定,林儀是不是在看他,他的心劇烈跳動起來,抓緊馬韁,還未來得及有下一步的動作,緊接著,就看見了林儀身後那個著白衣,戴羽冠的年輕人,拉滿了弓弦,正一臉恨意地對著他。

想要躲開,已經來不及了,他的肩膀上忽然遭受重擊。鉆心的疼痛襲來,他眼前一黑,身體失去了控制,松開了韁繩,一頭栽下了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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